《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51、别人都退了的单 这一单问过

　　这一单问过两家，两家都推了。电话那头的人先把这句话说了，然后才开始说别的。
　　三个地址，一个在南边，一个在西边，还有一个在江边那个县城。货今晚都要到。
　　对方问多少钱。一个数报过去，那头停了一下，说这个价比他问过的两家都低。
　　不是低，陆时说。三个地址一夜跑完，到了才算。
　　那头又停了一下，把三个地址一个一个念过来，念完说，只要今晚能到，价按这个数给。
　　两家推的理由不一样。一家说夜里凑不出三辆车，另一家说那个县城的路他不熟，夜里不敢走。
　　那人还说，这三个点以前是三家车队在跑，出过两次岔子，赔的钱比运费多。
　　电话挂了，孙在旁边问，这一单能跑完吗。
　　能，陆时说。白天得先把路走一遍。
　　孙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说那就先把油加满。
　　上午孙的车往南走。
　　南边那个地址在城郊的工业区，是一家做包装的厂，大门外有个岗亭，岗亭里坐着的人在听收音机。厂门口的地上画着白线，线里的位置空着，是留给货车的。
　　西边那个地址是一间仓库，铁皮顶，门口堆着废料，堆得比人高。管仓库的人从里头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截钢筋，问了两句就把门开了。
　　最麻烦的是第三处。江边那个县城，货要送到县医院后面的一排平房。从县城往里有一段县道，路窄，两边都是树，白天走一趟要拐七个弯，夜里没有人走。
　　这一趟是陆时自己走的。孙把车停在县城口，他沿着那条县道往里走，走了一半，又走回来。
　　路边的样子他记住了。右手边第二根岔口立着一根水泥杆，杆上贴着一张撕了一半的告示。走到一半的地方有一座小石桥，桥栏断了一截。
　　桥栏的缺口用几根钢筋补着。再往里，路边有一片菜地，菜地的尽头就是那排平房，房顶架着一台太阳能热水器，玻璃管反着光。
　　这几样记住，夜里就够。
　　回到门面已经过了晌午。孙去换胎，老丁在院里把三轮车上的旧绳子换成新的，换下来的那一根搁在墙角。
　　排班表上今天那四单的名字都被划掉了，底下添了一行新的，是新接的这单。两个人在院里把明天要走的单子过了一遍，一共四单，都在白天。
　　回来的路上太阳很好。孙把车开得慢，说这条路他二十年没走过，不知道后头还藏着一个县城。
　　路边有卖橘子的，一筐一筐摆在马路牙子上，五块钱三斤。孙下车买了一袋，回来搁在仪表盘上，说这一趟的油钱得算进去。
　　算进去，陆时说。这一趟的账不亏。
　　这句话孙听见了。他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了一格，没有再问。
　　夜里出门之前，三个地址抄在一张纸上，压在兜里。地址写的是简称，南厂、西仓、平房，写全了怕把纸丢在外头。纸折成四折，塞在贴身的兜里，走一趟摸一次。
　　夜里十一点多，门面里屋那两步空地上，陆时闭上眼。
　　那张纸在手里又展开看了一遍。三个名字，三个地方，一个夜里。
　　睁开眼，人在南边那家包装厂的岗亭外面。
　　第一箱搁下，单子签好，来回不到两分钟。岗亭里那个人抬起头，只看见门口多了一只箱子。
　　再闭上眼。睁开，人在西边那间仓库的铁皮顶下面。
　　第二箱搁下，管仓库的人从里屋出来，在单子上按了一个手印，手上还沾着机油。
　　第二趟落地的时候，耳朵里的嗡比头一趟长。他扶着那根柱子站了一会儿，等眼前那层白过去，才把单子收进兜里。
　　第三趟最难。人落在县道那座小石桥边上，往前走了一百多步，走到那排平房门口。屋里的人还没有睡，灯亮着，电视里在放一段新闻，声音开得不大。
　　门口的人接过箱子，借着门里的光看了看单子，回头喊了一声。屋里又出来一个人，两个人把箱子抬了进去。
　　从平房门口退出来，往前走了一百多步回到石桥边上。桥底下的水在响，夜里听着比白天清楚。
　　闭上眼，睁开，人在门面里屋。桌上的水凉了。
　　三张签收单天亮的时候压在算账那张桌上。三张单子上的时辰不一样，最早的是十一点四十，最晚的是三点差一刻。
　　第二天早上那三张单子的复印件收进册子，原件锁进抽屉。孙看了一眼那个抽屉，没有说话。
　　午饭后电话又响了一回，是那家包装厂的岗亭，问上午那只箱子是谁搁下的。孙接的电话，说不知道。
　　孙早上进门先看那三张单子，看完又看了一遍，问，昨晚跑了几趟。
　　三趟，陆时说。算上出门和回来那两趟路，四趟。
　　孙没有再问，转身去把车斗里的绳子解开。
　　这一天孙的话比平常多。他说这一趟跑下来的油钱够他跑两天的散单，还说往后要是都这么跑，车的保养得提前做。
　　老丁在院里把三张签收单又看了一遍，看完问了一句，那排平房门口没有灯，货是怎么交掉的。
　　有人开门，人在屋里等着，陆时说。
　　老丁把单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把单子搁回桌上。三个人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升上来了，晒得地面发白。
　　孙说这一趟按趟算是三趟，按路算是四趟，那两趟路也算钱。陆时说算。
　　上午电话又来了。还是那个人，先问单子收到没有。
　　收到，陆时说。
　　那人说了一句，往后他手里那三个点，货都给按点。
　　顿了顿，那人又问，你们最远能送到哪。
　　陆时没有马上答。
　　三个城市一个夜里到，别人听着是一句话说不通的事。他听着是一句报价，报出去，对方应了，这件事就算成立。
　　这句话他记住了。往后会有人一遍一遍地问，问的语气不一样，问的东西其实是一样。
　　问的人里头，有一种是打听价钱，有一种是打听路。他把册子合上，扣好，搁回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