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47、一个钟头 李工带人进

　　李工带人进库点完数，电话打回来的时候，阳光正从卷帘门底下那道缝里爬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白。
　　那颗零件不在库里。昨天下午出的库，出库本上签了字。
　　江北那边一条线停着。一个钟头六位数，从昨晚到现在没动过。
　　这颗零件是从江宁进的，一批只到三颗。两颗装在江北那条线上，第三颗留在库里做备件。线上坏一颗，换上备件就能转，备件不在，线就只能干等。
　　门面里已经活了。孙在院子里擦车，抹布过一遍，车斗上的水顺着边往下淌。
　　老丁从街口提回来两杯豆浆，一杯搁在算账那张桌上，杯口还冒着气。
　　排班表上昨天的勾画完了。最后一行是老丁画的，笔压得深，纸背面起了印子。
　　李工在电话里把话说得干净。江北那家厂的线上有一百多个人，从昨晚停到现在，厂里问了三回什么时候能到，回回都是李工自己接的。
　　他在库房里蹲了半夜，单子翻到天亮，报回来的只有一件事，昨天下午那一页出库本上，编号被人用刀片刮过一遍。
　　韩总的意思是不问价，先送。货要是找不回来，云枢认这个赔。
　　赔多少。陆时问。
　　没算。李工停了一下，说算出来也不是小数。
　　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在桌上碰出一声响。
　　赔钱是云枢的事。陆时要的是那颗零件。
　　这颗零件要是丢在路上，赔钱认了。可它是在纸上被人签走的。
　　这单要是赔出去，江北记住的只有一件事，按点没送到。
　　按点的价是拿一句到不了不要钱撑起来的。撑了这么久，不能塌在这一天。
　　那颗零件本来是在库里的。昨天下午才从库里出掉，出掉的时候有人在纸上签了字。纸上签了字，这件事就有一个出处。找到那个出处，货就还在。
　　我去看一眼。说完这五个字，电话挂了。
　　里屋那两步空地扫得干净，连鞋印都没有。陆时站在中间闭上眼。
　　睁开眼，人站在江宁那间库房的过道里。货架第二排，标签上印着那颗零件的编号，底下那一格是空的。
　　旁边两格是满的，封条贴得整齐，边角压在箱缝里。只有这一格空着，格子中间的灰被擦过一道，铁架子上还留着一点指头的印子，像有人踮着脚伸手进去，把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库房里很安静，顶上那排灯管在响。过道尽头堆着一排待发的箱子，封条上是按点的号，前天送进来的，还没有走。地上扫得很干净，只有过道中间那一片的扫痕跟旁边不一样。
　　他退到过道尽头那间登记室。台子上摊着昨天的出库本，纸是新的，墨还没有干透。
　　翻到下午那一页，货号、件数、去处都对得上，只有签字栏里那两个字不该有。
　　库房的人只管锁门，不该往出库本上写自己的名字。
　　姓齐。
　　这两个字在按点的册子上见过。
　　上个月有一单，收货那边只留了一个电话，回单上签的就是这两个字。那一趟走的不是按点自己的线，是道里那边递过来的，册子上记的是代收。
　　陆时闭上眼回来，手里那杯豆浆凉透了，面上结了一层皮。
　　电话拨回江宁，李工还在库房里站着。零件昨天下午被人从江宁库里签走了，签字的人姓齐。
　　那头停了两秒。你人现在在哪。
　　在门面。
　　那句你什么时候去的江宁，李工没问出来。他改口问，江北那边能撑多久。
　　撑到今天夜里还行，陆时说。撑到明天早上不好说。
　　挂了电话，册子从抽屉里拿出来，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上个月那一页，名字底下写着一个地址，江宁城东一条街，门牌一百四十几号。
　　那条街没去过。
　　老丁进来问下午去哪。
　　江宁。走国道，两个多钟头。
　　孙把车钥匙递过来，问要不要跟着。
　　下午你在这儿守着，前哨那一趟照常。钥匙被还了回去。
　　去江宁之前，两件事交代清楚。前哨今天出的八箱照常走，江北那边要是打电话来问，就说今晚之前给准话。
　　上午两趟货先出门。老丁拉的是城东那家五金厂的配件，来回一个半钟头。
　　孙车上装的是前哨今天要出的八箱。封条昨晚就贴好了，编号写在册子上，出门之前又把号对了一遍。
　　两趟货的号他都在册子上核过。老丁那一趟是散单，号是红笔写的。孙那一趟走前哨，号是黑笔写的。
　　车都出去以后，院子空下一块地方，水泥地上留着两道水印，太阳一照，慢慢也就干了。
　　孙的媳妇中午送来一锅汤，锅盖掀开，院子里都是味。
　　汤是冬瓜炖排骨，盛在两只大碗里。老丁盛了一碗蹲在门槛上吃，孙站着喝，喝完把碗洗了搁回原处。
　　街口修鞋的认得他了，早上路过会点个头。斜对面那家杂货铺把快递代收的牌子摘了，说往后有货都往这边放。
　　三条腿的活现在是这么分的。老丁跑城东城西的散单，孙跑前哨和江北那两趟，最远最急的一单留给他自己。分法写在排班表上，谁看了都明白。
　　这半年跑下来的账都在这本册子里。谁的货、什么时候出的门、谁的手贴的封，一笔一笔全在上头。江北这一单要是丢了一个数，册子上就多一个说不清的地方。
　　册子上不许有说不清的地方。
　　这句话没跟谁说过，是写在册子第一页角上的，压在三条线那张图的旁边。册子写了七本，头一条一直是这一句。
　　出门之前册子被塞进包里。封皮上那三个字让手汗磨得发浅，按点货运。
　　车拐上国道。往江宁这一路太阳很好，两边的树影一截一截往后倒。
　　这条路他走过几回，哪一段有坑，哪一个路口要等长灯，心里都记着。
　　在车上又把那一页看了一遍。地址是江宁城东，页角压着一行小字，是记账人上个月记的。
　　备注那一栏写着两个字，道里。
　　也就是说，这个姓齐的，打着道里的名头，自己把那颗零件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