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37、掐表 电话那头静

　　电话那头静了一阵。记账人只交代了一句，明天晌午，老地方，有人跟你讲数。
　　挂了电话，老丁凑过来问是什么路数。陆时说去讲数。老丁把手电从抽屉里翻出来塞给他，说讲数不用带话，带着腿去就成。
　　老地方还是砂石场那间办公房。卷帘门升了一半，记账人守在门边，朝里屋偏了偏头。条桌擦过了，三只茶杯摆成一排，茶是新沏的，汽还在往上走。
　　来的人五十上下，灰夹克，进门先看墙，再看窗，最后才看人。记账人喊他万老板。司机没进屋，搬个马扎坐在卷帘门外头的日头地里，烟一根接一根。
　　茶倒上，万老板没端杯，先开的口。
　　十五趟的事，道里信了，信了才有今天这一坐。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话说得不紧不慢。可这一坐不是来对数的，是把往后的事说清楚。
　　按点往后走道里的货。门面照开，腿照跑，单价照谈。道里兜三样，道上没人再碰按点的车，货出了岔子道里先赔，旺季的大单优先派给按点。
　　换一样东西，往后道里的货进出，都挂按点的名。
　　陆时听完了，茶没端。
　　册子底下压着的那三千块，今天一个字没提。他要先把话立正，册子上每一笔数，后头都得有一趟活，白给的钱不接。
　　万老板笑了一声，说年轻人账算得清。
　　账算不清，不敢跟你坐一张桌，陆时说。
　　桌上静了一拍。陆时把另一样东西也提了。上个月有个穿皮夹克的，在厂门口拦过孙的车，天黑了又蹲在马路对面。那也是道里的？
　　万老板没瞒，说人是他放出去的，看看按点这个人好不好惹，值不值得这一坐。
　　看完了？陆时问。
　　看完了。万老板把烟盒在桌上磕了磕，说蹲了两天，你夜里没走正门。这个习惯，比十五趟值钱。
　　万老板朝门外抬了抬下巴，司机把一个小包裹递进来，牛皮纸封着口，巴掌大，压在手上有分量。
　　三十里外，那家装传感器的厂，门卫室，交给看门的老头，让他签个字。现在去。
　　道里算过这段路，来回开车小一个钟头。万老板把表撸到眼前，说时间他掐着，就看看表走多少格。
　　陆时捏着包裹翻了个面。封口的胶带贴成十字，胶带底下压着一道旧折痕，折痕上原先贴过一回封。
　　拆过，又照原样封上的。
　　他没说破。架子底下抽出封纸，裁下一张，编号，贴上，封号念给屋里两个人记下，青字一号。
　　万老板的手指搭上表。
　　陆时出了门，绕过地磅，背对着路闭上眼。那家电线杆上贴着半张广告的门卫室，他去过。
　　睁开，人站在厂门口的冬青边上。老门卫接了包裹，签字，划勾，抬起头要问什么，人已经出了栏杆的影儿。
　　再睁开，地磅的影子还压在鞋尖上。前后不到十分钟，司机那根烟才烧到一半。
　　屋里，包裹搁回条桌，签了字的单子压在上头。封没动，陆时说，货到桌上才算到，道上过手的，不看里头。
　　万老板拿起那个包裹，对着光看了看封口，青字一号的封纸压着十字胶带，四边服帖，没有起过手的印子。
　　封上的号，记在哪儿？万老板问。
　　记在册子上，陆时说。几号封，谁的手，出门的时辰，交货的勾，一栏一栏都在。跑了单，追的是封。
　　道里的货也吃这一套？万老板把包裹搁下。
　　吃。谁的货谁的封，进了按点的门，就得贴按点的封。规矩对货不对人，万老板的货一样。
　　万老板盯着那个封号看了半天，把表撸下来，扣在桌面上，表蒙子朝下。
　　胶带是后贴的，陆时说。你们在我这趟货里搁过东西，想看看我开不开。
　　屋里静了一阵，静到外头司机把第二根烟点上了。
　　万老板忽然笑出声，抬手朝记账人指了指，说这苗子是你们镇上长出来的？
　　记账人把茶往陆时跟前推了推，没接话。
　　万老板把表翻回来戴上，说那老头一句话，道里都听说了。你是从哪儿进来的？
　　走的门，陆时说。
　　好，走门好。万老板点了点头，没往下追。
　　道里为什么找按点，陆时也问了一句。
　　万老板弹了弹烟灰，说这一片不缺车，缺的是天亮之前能到的那种车。道上走货走了十年，赔的钱一半赔在路上。
　　按点也不缺单，陆时说。缺的是能一笔一笔结清的账。
　　三千块的事，这会儿该说了。陆时把那个信封摆上桌，钱退回道里，挂账，抵头一单的运费。往后再没有白给的钱，道里的钱也一栏一栏走账。
　　万老板把信封推回来，说道里没有收回的钱。
　　那就记成头一单，陆时说。我给道里跑一趟，三十里，按点的价。
　　成。万老板起了身，又坐回去半边屁股，看着陆时，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自己名字后头那个数，想让它长到多大。
　　数跟着腿长，陆时说。腿够用，数不用愁。腿不够用，写多大都是空的。
　　万老板把这句咂了咂，站起来又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拆了，抽出一根递过来。陆时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半根才说，单子明天到，上头有章。
　　临出门又停了一步，回头补了半句。道里的老人们说，道上不养快腿，养长了要翻车。你这根，我倒想看看能长多高。
　　人出了门，上了车。车走远了，日头地里那摊烟头还没扫。
　　记账人送到卷帘门口回来，压着嗓子添了一句。这位爷的章，青口以南就这一枚。
　　夜里册子摊在灯底下。名字后头那一栏，昨天还空着，今天可以添了。陆时捏着笔没落下去，先在栏外头画了一道线。
　　线里头的数，得是他自己写的。
　　写完这一笔，他把里屋又看了一遍。那两步落点的空地清得干干净净，窗户的插销按过了，老丁横在门口的车灯还亮着。皮夹克蹲了他两天，往后蹲的人只会更多。
　　陆时把册子收进抽屉，抽屉没锁。锁给谁看呢，这道上还没有值得他上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