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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名字 夜里的沙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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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沙石场只剩一盏灯,挂在办公房的门楣上。
两条狗先叫起来,铁链在地上拖得哗啦响。看夜的老头披着衣裳出来绕了半圈,手电往砂堆上照了照,没往装载机这边来。
围墙外头那道沟里,他闭上眼。
睁开眼,人在履带边上。耳朵里嗡了一阵,他蹲在铲斗后头等着,等看夜的老头回屋,等门楣上那盏灯灭掉。
办公房的窗子留着一条缝。推开,翻了进去。
铁皮文件柜的锁早坏了,柜门虚掩着,里头是空的。册子不在柜里。
那本册子压在玻璃台板底下,跟几张单据叠在一处。抽出来的时候,台板上积的灰让袖子蹭掉一块。
封面上什么都没写。
回到城南已经是后半夜。他用两个指头按着鼻子擤了一下,什么都没擤出来,那股腥味还在。
册子在桌上摊开。里头是账。谁拉的料、哪一天、几车、多少方、多少钱,一行一行往下写,字很小,写得齐。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后半夜。
数不是给人看的,是记账的人自己给自己留的底。
翻到老丁那一页,一夏天,二十三车,一万一千二。
这一页上的字他认得。这七个人的名字凑在一处,数目加起来是九万六。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镇口那家搅拌站。
站上的人先说账目对不上,让他回去等。他把册子摊在台面上,翻到六月那几页,说六月十八号你们结过一笔一半的钱,那笔钱没到司机手上。
那人低头把几页看了一遍,翻回去,又翻回来,问他这本东西哪儿来的,手上有几份。他说七个人一人一份,昨天下午就送出去了。
问的是钱什么时候给,这一句他说得很慢。
那本册子被推回台面这一头。站上的人说下午回话。下午回话的人没来,来的是汤老板的电话,响了七声,他没接。
许经理那批货的钱是当天傍晚到的,整整一笔,比他照趟数算出来的还多两千。合同隔天签,签在云枢。
进楼的时候前台换了人。桌上那本访客登记本还是原来那本,封皮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前台那个小姑娘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笔递过来,问了一句找谁。他说找李工。她低头看了一眼他填的那三个字,在旁边的空格里写下时间,撕了一张贴纸递给他。
本子摊在台面上的时候他扫过最后几行。有的一行写两个人,有的单位那一栏空着,只有名字和车牌号。
他填的是自己一个人的名字。
这栋楼他进过三年,那本子上从来没写过他的名字。
那张贴纸贴在左胸口。以前工牌挂的就是这个位置,一直挂到去年冬天,挂着的那根带子磨断过一回。
李工下来接的他。电梯里李工说,韩总今天在,让他有话自己说。
电梯门上一层指头印子。李工手里捏着两张单子,说这个月的排单比上个月多了一倍,江宁那条线现在是固定给他。
走到电梯口李工把话补完,说账那边已经改过了。从前是他跟云枢的账,往后是云枢跟按点的账,抬头换了,数目不变,走的手续还轻了一半。
会议室还是二层东侧靠窗那间。桌上那盒抽纸换过了,空调的风从头顶下来,两份合同被吹得动了一下。
窗外停车场上停着几辆厢车,车身上刷着别家的字号,红底白字,隔一层玻璃看得很清楚。
合同两份,一份是框架,一份是这个月的单。乙方那一栏是空的。
韩总说,价你自己填,我签。
韩总说话的时候手上一直在转一支笔,转得很顺,转到指节那儿停一下再转回来。说那两条条款,他一句看一眼纸,不看人。
别的不用你看,你就看两条。一条是货丢了怎么赔,一条是晚了怎么算。这两条写不好,后面全是麻烦。
框架那一份用不着细看,条款都是别人写好的,一条一条往下排,翻得很快。
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慢下来。那一页上是价。
平常的价他照着趟数填。加急那一栏空着,一格都没动。
韩总伸手指在那格上敲了两下,问这一栏为什么不填。
这一栏不写数,他说,写六个字,到不了不要钱。
价是按趟算的,远近不一样,价也不一样。他在那一栏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写的是急件另算,看货,看路,看时间。
韩总把那六个字念了一遍,笑了一声,说别人这一栏写封顶,写另议,头一回见有人这么写。
笔尖落在格子里,压得很实。他先写了一个数,写完退回来看了看,觉得不合适,在边上重新写了一个。第二回没有再改。
乙方那一栏最后填了两行。上头一行是字号,按点货运服务部。底下那一行小字,才是经营者。
两份合同他都填了一遍。第一份填完搁在左边,第二份挪过来,在同样的位置上又填一遍,两遍落笔的位置一模一样。
韩总把那两行看了一会儿,说,头一回见乙方写得比甲方满。
旁边李工添了一句,说客户只认他这个人,不认牌子。
韩总笑了一声,把笔拿过去,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把笔扣在桌上,说,出了这栋楼,你跟云枢就没关系了,是有来有往的两家。
出来的时候,走廊那头有两个人等电梯。
其中一个胸前挂着白工牌,工牌上是一张小小的照片,看不清楚脸。她朝这边望了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两份合同上,又跟旁边那个人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朝这边看了一下。
电梯到了。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谁也没有再回头。
那两个字印在合同右上角,很小,可是白纸上黑字,看得见。
合同一共两份,一份他带走,一份李工收着。走到楼下他才发现手里那份把自己的名字折在了里头。
回城郊的路上,老丁打来一个电话。搅拌站把款放下来了,先给一半,剩下的月底结。
老丁在那头说这笔钱下来要给他磕个头。不用,他说,把车从沙石场开回来就行。
挂了电话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这一趟他没挣到钱,赔了八百,手背上多一道口子,换回来的是那一页账。
天擦黑的时候他回到那间门面,把卷帘门拉下一半。
门上那行记号笔写的字让雨淋过一遍,边角晕开了,还认得出,收货,全天。
屋里那张三条腿的桌子,抽屉里放着两样东西。一份是营业执照的正本,压在一块砖底下防潮。一份是那本册子。
执照上的字是印上去的。字号那一行印的是他自己起的那两个字,底下经营者那一行,印的是他妈起的那两个字。
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没有货,也没有车,只有名字。
一行一个名字,后头都跟着一个数。数目都不大,三千、五千、一万二,不像运费,也不像料钱。
里头有几个名字他在别处见过。一个是镇上的,一个是县城里的,还有一行跟云枢那个群里的某个人只差一个字。
再往下,最后一行是他自己的名字。
别的名字后头都有一个数,他这一行后头是空的。
册子合上,压在营业执照上头。两样东西叠在一处,一厚一薄。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卡了一下,他用手掌压着边沿推了两回才推进去。
卷帘门拉到底,门栓插上。屋里就剩招牌那一块透过来的路灯光,正好照在门里那行字上,收货,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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