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21、外人 天没亮，李

　　天没亮，李工的电话就进来了。货备好了，一箱传感器样品，甲方产线等着上线，中午之前必须送到江宁。
　　李工在那头压着嗓子，说那边产线停着等这一箱，停一个钟头，够他干半年。说完他把照片发了过来，传送带空着，两个工人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钱还没走通。采购说公司跟个人做买卖没有先例，要签合同、要开票、要比价，最快三天。李工学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怕旁边有人听见。
　　陆时只问了一件事，箱子现在在哪儿。
　　云枢三楼库房。出库要部门负责人签字。
　　郑维就是那个负责人。
　　江宁那家厂，陆时没去过。
　　头一班高铁，两个多钟头。他在江宁站叫了辆车，报厂名，司机说那片是新开的，路都是去年才铺的。
　　厂门口两棵小树，树干上缠着草绳。大门朝东，传达室窗台上摊着访客登记本，看门的老头隔着窗让他登个记。他写了，写的自己的名字。
　　他把这三样看进眼里，原路坐车回了站。
　　记一个地方要花半天。可记下来，就是永久的。
　　回去的路上他给采购打了个电话。采购的口气很好，说兄弟不是不想帮你，是系统里没有你这个供应商，采购目录、资质、对公账户，三样一样都少不了。陆时道了谢，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高铁正好进站。这一来一回搭进去小半天，换的是往后这一趟趟里，谁也快不过他。
　　到云枢楼下，早高峰刚过。工牌上个月就收走了，前台那排椅子他坐不住，站在人流边上等。等的时候他把那张产线的照片又点开看了一遍，两个工人还坐在凳子上。
　　一年前他天天从这排闸机刷进去。现在闸机的记录里没有他。
　　李工下来了，怀里抱着那只纸箱，箱子上贴着出库单，签字那一栏空着。
　　郑维跟出来的。他站在玻璃门里头，手插在兜里，看着李工把箱子放到台阶上。
　　“李工。”郑维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出库单谁批的。”
　　李工的手停了一下，说韩总批的，韩总在会上说的，走绿色通道。
　　台阶下面停着辆叉车，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没熄火。李工看看叉车，又看看郑维，把箱子往陆时脚边推了半寸。
　　“绿色通道也得有单子。”郑维推开玻璃门走出来，站到两个人中间。他先看箱子，再看陆时，最后看李工，“公司的东西，交给一个外人，回头货丢了算谁的。”
　　陆时弯腰把箱子提起来，勒得手指发白。
　　“你连工牌都没有。”郑维看着他，“你现在是这家公司的什么人。”
　　台阶上安静了几秒。李工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我不是什么人。”陆时提着箱子往地铁口走，“货我送，单子你们慢慢批。”
　　背后的声音跟上来：“那你等着，采购下周让你补资质，一样都少不了。”
　　早高峰的车厢里人贴着人，没有人多看一个抱纸箱的人一眼。陆时抱着箱子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箱子硌在大腿上，胶带让汗浸出一道印。
　　到站前，他把江宁那条路的走法又过了一遍，从厂门口到传达室，一共二十几步。
　　到站，他没出闸。下了两层台阶，他站进拐角那块监控照不到的影子里，闭上眼。
　　睁开眼，头顶是江宁那家厂的天棚。日光灯一排一排亮着，脚边是六号线的传送带，油味混着铁屑味。
　　段工从产线那头小跑过来，接过箱子，扒开一条缝数了数，回头喊了一声，件数齐。六层泡沫一层层揭开，一件一件对着灯看过，才在签收单上按手印。
　　签收单摊在传达室窗台上，登记那一栏早让段工替他填好了，就差一个签名。陆时签下名字，想起云枢前台那一本，他连名字都没写上。
　　段工问他吃饭没有，车间食堂有盒饭。陆时说不了，他还得赶车。
　　签字的时候手还有点抖。签完，他在墙根站了一会儿，等耳朵里那股嗡过去。
　　回程的地铁上，手机开始震，一条接一条。
　　云枢那个项目群里，段工把签收单和产线的照片发了进去，时间打在照片上。李工把箱子交出去，才过去了半个多钟头。
　　群里安静了很久。
　　先说话的是韩总，就一句：以后这种单子，直接找陆时，钱走我的特批。
　　后面跟着采购的一句，说合同流程先撤了，等框架协议。说好下周要来收资质的电话，没有来。
　　群里有个甲方的人冒出来，问这次用的哪家物流。
　　没人回他。
　　跟帖里，周昊把那张签收照片放大，问李工箱子是几点交出去的。李工回了个不知道。
　　韩总的电话是傍晚来的，问价是谁定的。陆时说两万一趟。韩总在那头笑了一声，说采购报的加急物流比这个数贵一倍，还得等，让他把账号再发一遍。
　　账号发过去，到账的短信紧接着进来。韩总说钱走的是他的特批，让财务别问。
　　陆时出地铁的时候，郑维的电话进来了。
　　郑维的声音比在楼下那会儿平得多。他说中午的事是李工办得不合规，公司会内部处理。又说陆时现在的单子来路不明，什么人都在找他，让他自己掂量。
　　“掂量什么。”陆时说。
　　“你一个外包，主业不上班，外头接这种活。”郑维在那头停了停，“你知道这里面有几件事踩着线吗。”
　　“那我等着你们查。”陆时说完，把电话从耳边拿开。
　　挂电话前，郑维在那头添了一句，说陆时，你现在这样迟早出事。陆时回他，比在云枢强。
　　那头没接话，先挂了。
　　晚上，李工发来消息，说框架协议在走，韩总亲自催的。后面还跟了一句韩总的原话：他不是我们的人，比我们的人好用。
　　那天夜里，云枢的停车场，郑维坐在车里没上去。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查陆时近三十天的出行记录。
　　写完看了一遍，他把“三十天”划掉，改成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