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10、我在这儿 周昊把那叠

　　周昊把那叠纸翻到第三遍的时候，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
　　第三页是空的。
　　他把那叠纸拿起来，倒了倒，纸页之间没有夹东西，又放下去。
　　甲方那边坐了三个人。韩总坐在长桌那一头，面前放着一个文件夹，没打开。他左手边是甲方的项目主管，右手边那个年轻的做记录，笔搁在本子上。
　　桌子另一头是郑维，手边一只保温杯，杯盖没拧。
　　这间会议室朝东，上午的太阳从百叶窗缝里进来，在桌面上横了一道光。投影仪开着，屏幕上还留着上一次的会议标题，没有人去关。
　　周昊把纸往前翻，跳过了那页空的。
　　他说底下那几行数他昨天核对到很晚。他说这一版的数据对不上，是历史留下来的问题。这句话他讲了两遍，一遍对着屏幕，一遍对着韩总。
　　甲方那个项目主管问，那历史是谁做的。
　　周昊没有立刻接。
　　郑维接过去补充。他说这个模块前期是另一位同事做的，那位同事上个月已经调离了项目。
　　韩总问，那他现在在哪儿。
　　郑维说，在城西。
　　韩总把笔放在桌上。
　　他说，让他来。
　　会议室里等了几秒。郑维说，他那边也压着项目，过来要一个半小时。
　　韩总说，让他来。
　　郑维说，这会儿多半脱不开身。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甲方那两个人。
　　韩总说，让他来。
　　门口有人说话。
　　三个字。
　　我在这儿。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郑维回过头去。
　　周昊手里那支笔没拿住，落在桌上，滚了半圈。甲方那个项目主管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陆时从门口走进来。他在桌子这头坐下，把包放在脚边。
　　桌子那头有人小声问了旁边一句，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旁边那个人摇了摇头。
　　韩总看着他，问，那几行数是怎么回事。
　　陆时说，那几行数不在系统里。
　　韩总问，在哪儿。
　　陆时说，在一台设备的表里。那台设备在现场装配的时候调过一次，调完没有回填。
　　韩总问，你怎么知道。
　　陆时说他去看过。
　　他往下说。那台设备是七号，参数一共七项，他一项一项往下报。报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不看人。
　　第一项是转速，第二项是延时，第三项是一个补偿系数，后面四项是标定值。
　　念到第三项的时候，对面翻纸的声音停了。周昊的手指按在纸边上。
　　念完第七项，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做记录那个把笔拿起来，又搁下了。
　　周昊开口。他说这几个数跟文档上的出入很大，问陆时是怎么确定的。
　　陆时说，文档是初装的时候写的，后来现场又调过两回。
　　周昊问，那两回谁调的。
　　陆时说，装机器的人。调完就走，单据没留。
　　周昊说，那这话得有人证。
　　陆时说，李工在场。
　　周昊把笔盖按上，没有再问。
　　韩总把面前的材料合起来，问，这个现在能修吗。
　　陆时说能。他说他要一个账号，能登那台设备。
　　郑维说，他的权限上个月收了。
　　韩总说，现在开。
　　郑维说，走流程要两天。
　　韩总又说了一遍，现在开。
　　有人推过来一台笔记本，屏幕亮了，跳出一个登录框。前台那边打了个电话过去。过了一会儿，登录框消失，界面进去了。
　　陆时把手放上去。
　　他改的时候，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笔记本的风扇声音比刚才大。
　　他开了一个界面，又开了一个。屏幕上一排一排的数往下走。有一行他停下来看了两秒，改掉两个字，再往下走。
　　桌子那头那个做记录的没落笔，笔尖悬在纸上。
　　老赵坐在靠墙那排。他自己电脑里有一份旧东西，翻出来对着看。对到第二个数的时候，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戴上。
　　陆时把手从键盘上拿下来。
　　他说，好了。
　　屏幕上那几行数已经变过来了。做记录那个把本子往前挪了挪，照着抄了一遍。
　　郑维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他说，这个是旧版界面吧。
　　陆时说，是。
　　郑维说，旧版也该跟着更新一下。
　　陆时没接这句。
　　韩总没有看屏幕。他看的是郑维。
　　他说，跟着人的东西，人走了，东西就走了。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没人接。
　　他问，那个人为什么走。
　　郑维把本子合上，又打开。本子是翻着的，他看了一眼，又合上。
　　他没有答。
　　韩总站起来，人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跟郑维说了两句。郑维一直点头，手贴在裤缝上。
　　甲方那两个人也跟着出去了。做记录那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子这头，手上那支笔还捏着。
　　老赵在门口等陆时。走到他旁边，老赵什么也没说，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两下。第二下比第一下重。
　　陆时收包，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人不多。他走过茶水间的时候，里面有人在接水，看见他，愣了一下，让开了半步。
　　周昊在走廊拐角那儿站着，手里是那叠纸。
　　他问陆时，那几行数你从哪儿背的。
　　陆时说他记的。
　　周昊说，他昨晚把陆时的考勤调了一遍。陆时上个月在云枢刷了十九天门禁，一天没漏。昨天下午他还在城西刷卡，今天一早他坐在云枢的会议室里。
　　周昊问，你怎么到的。
　　陆时没有答。
　　早上李工打电话的时候，他人在城西。他走到车间外面那堵墙后面，闭上眼。
　　睁眼的时候，他在云枢北侧那条通道里。通道里停着一辆卸货的面包车，司机在车头前抽烟。
　　他绕到正门，李工在楼下等他，把他领了上去。
　　中间那一个半小时，对他来说不存在。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对折的纸，展开，递过去。
　　周昊没有接。
　　陆时把纸放在他手里那叠材料上面，压平。
　　他说，你缺的是这一页。
　　然后他从周昊旁边走过去。
　　周昊站在走廊里，手里那叠纸翻开着。
　　陆时走到电梯口。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号码，老家的区号。
　　最后一个是刚才打的。
　　他把这个号码在心里念了一遍。
　　他没有马上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