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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想回家 晚高峰的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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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高峰的二号线,人是叠着站的。
陆时被挤在车门边上,一只手拎着电脑包,一只手抓着扶杆,手背上的筋鼓出来。整节车厢没人说话,几十块屏幕的光在几十张脸上来回晃。
今天他被骂了两次。
第一次在上午十点。接口文档少写了一个字段,郑维当着十二个人的面把稿子拍在他桌上,问他是不是觉得大家都挺闲。
第二次在下班前十分钟。周昊在群里发了一句"这个模块我看了下,问题不少啊",底下三个点赞。
周昊比他晚进组半年,职级高他两级。那个模块的需求文档第一行,原本写的是陆时的名字。
陆时解释过一次,说字段在附件里。郑维说,附件谁看。
后来他就再没解释过。
他上个月绩效排在全组最后一名。房租下礼拜到期,房东在群里说要涨三百。他妈昨天打过一次电话,他正在开会,挂了,到现在没敢回。
地铁减速,广播报站。门开了,又涌进来一批人,陆时被推着往门缝挪了半步。
他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个面包。他知道自己今天状态不好,但没工夫管这个。
门要关的时候,他眼前的东西往里缩了一下。
不是黑。是整个画面像被谁拧了一把。
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简单得有点丢人。
他想回家。
下一瞬,他的鞋底碰到了一块地砖。
地砖上有一道缝,他的脚趾正好卡在缝里。右手边是鞋架,鞋架顶上落了一层灰,那是他上礼拜想擦又没擦的。头顶的灯亮着,早上出门忘了关。
陆时站在玄关,站了很久。
他先看时间。手机屏幕亮起来,18:47。
他离开公司的时候是 18:22。二十五分钟,够地铁跑两站。
然后他开始给自己找解释。是不是低血糖晕过去,被谁送回来的?可这栋楼里他想不出有谁愿意送他回来。
那是不是已经死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笑了一下,因为死人不该觉得脚底板硌得慌,也不该闻到厨房里那袋忘了倒的垃圾。
电脑包在手上,工牌在脖子上,手机剩百分之十九的电,衬衫上还是地铁里那股人味。他把身上一样一样查过。
他没有被人送回来。
他是自己回来的。
从他家到公司,出了地铁要走一段,中间过一座桥。桥不长,四十来步。陆时每天走到桥中间会停一会儿,看看水,然后再走。不停多久,一分来钟,风大的时候更短。
今天他没停。
他站在自己家的地砖上,才想起来这件事。
陆时把包放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对面墙上有一小块油渍,是去年搬家时磕的。
他闭上眼,想厨房。
睁开眼,他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在滴水,一下,一下。
他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又闭上眼,想阳台。这一次他感觉到了那一下。不是黑,是整个人被拽紧再松开,像一根拉到头的皮筋弹回来。
阳台。晾着的衬衫在风里晃。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
那天晚上他把家里每一个角落都试了一遍。卧室,厕所,门后放杂物那块。他最后试的是冰箱,站在冰箱前打开门,喝掉了剩下的半瓶水。
关上门的时候他扶着它笑了一声。
笑完他就不动了。
他站在客厅中间,从窗户往南看。南边有几栋写字楼,最远那一栋的顶上是蓝色的。
他闭上眼。
睁开。
他站在云枢科技的大楼门口。玻璃门里透出冷白的光,前台早下班了,保安坐在椅子上刷手机。
陆时抬手看时间。18:53。
从这儿到他家,地铁加步行,五十七分钟。这个数他算过很多次,因为每天早上都要算一遍,算能不能再多睡二十分钟。
现在他用了零秒。
他在大楼门口站了很久,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人有毛病。
陆时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不用挤地铁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出奇地好。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陆时睁开眼。
以前这个点,他已经在地铁上站了二十分钟,一只脚踩着另一只脚的边。
今天他先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起来洗脸,把昨天剩下的半碗饭热了,就着咸菜吃完。出门前他还刷了牙。
八点五十二,他站在客厅中间,闭上眼。
睁开眼,他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门口。进去买了瓶水,扫码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他一眼。
刷卡,进门,进电梯。打卡机显示 08:58。
工位上只有两个人。老赵在吃早饭,看见他愣了一下,嘴里那口包子还没咽下去。"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陆时放下包,拉开椅子,"醒得早。"
九点零五分,郑维拎着保温杯从电梯出来,路过他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了看陆时,又看了看他屏幕上打开的文件。
"这么早啊。"郑维说,"昨天是不是没回去。"
陆时没抬头,"回去了。"
郑维没接话,走了。
上午十点的周会,郑维在白板上画了个框。
"客户那边验收提前了,"他说,"交付名单要重新定。"
他念了五个名字。第五个是周昊。
陆时一直等到他把笔盖扣上,才开口:"那我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郑维说,你配合周昊。
周昊低着头看手机,嘴角动了一下。
陆时点了点头,说,好。
回到工位,他坐下,点开那个文件夹。
三十七个文件,最后一次修改时间全是凌晨。
他把鼠标停在第一行上面,没有点。
中午他没下去吃饭,趴在桌上睡了半个小时。睡着之前他想了一件事:他现在就可以回家。不用等下班,不用等地铁,闭上眼就到。
他没走。
他还没想清楚自己在等什么。
晚上九点四十,陆时最后一个关灯。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他靠在轿厢壁上,看镜子里那个穿衬衫的人。领口有点脏,头发也长了。
他想,明天该理发了。
电梯到一楼,门开。他走出去,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
夜里的风是凉的。他抬头往南边看了看,那栋楼的顶灯还亮着。
他闭上眼。
睁开眼的时候,他在自己家的玄关。灯还是他早上忘的那一盏。
陆时没开电脑,也没管池子里那堆了两天的碗。他坐在床沿,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
铁盒里是他妈去年寄来的东西。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老家的院子。青砖墙,墙根种着一棵槐树,树底下搁着一把竹椅。照片是他三年前拍的,拍得不好,右边一半是虚的。
陆时捏着那张照片,指尖有点汗。
他闭上眼。
这一回他想的不只是院子,还有推开那扇门以后的炒菜油烟味,还有他妈在灶台前转过身来的动静。
他睁开了眼。
脚下是青砖。
墙根的槐树在夜风里响了一声。屋里亮着灯。
灯底下有人影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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