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千金她不太想活，且支持废黜君主》青云幸子

6、圣尼奥区 项月以为，

　　项月最终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
　　在手记中寻到的地址在圣尼奥区，艾斯拜尔王国王都最贫困的区域。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更没有带侍卫。
　　如果这件事被祖父知道，少不了一顿训斥；如果被父亲知道，大概会先惊讶，再担惊受怕地问上一大堆。
　　她换下了贵族小姐的裙装，从仆役放杂物的房间里顺了一条洗得发白的麻布裙，又找了一条旧头巾，将一头显眼的金发严严实实地包起来。
　　她将安娜给自己的纸条塞进袖口，又确认了一遍路线，从侧门溜出了庄园。一路向王都西南方向走，越靠近圣尼奥街区，路上的房屋就越破败。
　　街道越来越窄，墙面越来越脏，垃圾的酸臭味、排泄物的臭味、潮湿的霉菌气味越来越浓。
　　项月慢慢停下脚步，这是她第一次走过这个世界的贫民窟。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街边坐着一个男人，他的一条腿已经严重变形，怀里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孩子。他旁边的女人正在翻垃圾桶。
　　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从巷子另一头蹒跚地走过去，其中一个背上背着比自己身体还大的麻袋，看起来不过七八岁。
　　饥民遍地，衣不蔽体。
　　没有人觉得一个孩子背着麻袋有什么不对。他们只是继续活着，努力地活着。
　　项月继续往前走。
　　她看见墙角有一个佝偻的老妇，头发花白，瘦骨嶙峋，脸上布满皱纹。老妇人闭着眼，黑紫色的嘴唇发着抖。
　　项月停下脚步，向老妇人缓缓伸手。旁边背着大麻袋的人却说，别管了，她快死了。
　　她摸出口袋里的面包，放在老妇人身边。老妇人似乎毫无察觉。
　　项月却没敢再看。她起身，几乎是逃一般离开。
　　走出去十几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又走了一会，项月忽然被狠狠一撞，险些跌倒在地。她猛回头，一群小孩四散跑开，马上消失在弯弯绕绕的街头巷尾。
　　不好。项月摸向腰间的口袋，钱包果然不翼而飞。
　　她沉沉叹了口气，继续寻找记忆里的地址。
　　兜兜转转，终于在一条狭窄的小街里，看见了一家招牌严重退色、毫不起眼的书店。
　　项月推门进去，门铃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书店里很安静，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随便看看。”
　　项月没有出声，她在书架间慢慢走了一圈。
　　这里的书并不丰富，大多数是通俗读物、廉价小说，还有一些民间政治评论报刊。
　　这里……真的与《子夜》书社有关吗？
　　弗吉尼亚手记里的地址真的靠谱吗？
　　项月紧紧攥着袖口里那张图纸，边角已经被她拧得皱皱巴巴。
　　心跳得好快。传递王宫布防图，这可是能让人牢底坐穿的大罪。
　　她究竟能否信任这间书店？
　　她随手抽出一本，假装无意地踱步到柜台前，翻了几页。
　　然后像是不经意般问：“老板。”
　　“嗯？”
　　“我想找一个人。”
　　“谁？”老板抬头，浑浊的眼神里是看不懂的情绪。
　　“弗吉尼亚·文特小姐。”
　　老板的呼吸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表情滴水不漏：“这里没有这个人。”
　　空气沉默了几秒。项月静静看着他很久。
　　“没有？”
　　“没有。”
　　项月没有继续问，慢悠悠走离柜台。她手里攥着布防图，那是刚刚从袖口里抽出来的，是她的投名状。
　　她把手里的图纸折好，夹到书里。还有安娜给她的字条。然后回到柜台。
　　“老板。”
　　“嗯？”
　　“我忘记这本书原来放在哪个书架了。”她将书递过去，“劳烦您帮我放回去。”
　　“好”
　　项月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前，她停了一下，回头冲老板微笑，“书很有趣，我会再来的。”
　　她走进圣尼奥区混乱肮脏的街道。一直走，没有回头。
　　直到离开贫民窟，又走过两条街，直到入眼的街景不再破旧不堪，街上的行人也重新穿上体面的衣服。
　　项月忽然在一处街角停下，扶住墙。
　　“呕——”
　　她在街角吐了出来。眼泪、鼻涕和酸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前世，她做过山区支教 。
　　她以为自己见证过贫穷：破旧的房屋，没有完整课本的孩子，因为贫穷而过早承担家庭责任的少年。
　　她以为那就是贫穷的极限。
　　可，她去过的、最贫困的山区，也不及此处震撼人心。这里没有“极限”，只有更下一层：更苦、更累、更没有尊严的生活。
　　作者把原著小说的国家写得很简单，女主、王室、宫廷、贵族、领地……似乎就构成了一整个国家。所谓原著，不过是这里现实的一个残缺切面。
　　而那些被作者一句话带过的人——仆人、母亲、贫民、工人、农民，才构成了这个世界的大部分。
　　项月蹲在墙角，突然觉得胸口发闷。
　　……
　　“伊娃小姐？”
　　一个熟悉的、带着关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项月猛地回头，塞伦站在街角。
　　他穿着便装，带着配剑，身后没有其他骑士。
　　他第一眼看见她苍白的脸，又见她沾着污物的嘴角，脸上笑意消失，表情第一次严肃起来。
　　“你还好吗？”
　　项月没有回答。
　　塞伦递来一条手帕。“先擦擦。”
　　项月接过来，把嘴边的污秽擦掉：“别问。”
　　塞伦回答：“好，我不问。”
　　但过不了几秒，他就开口：“吃坏东西了？”
　　“……”项月面无表情，“对。”
　　“吃了圣尼奥区的食物？”
　　“别问。”
　　“抱歉。”
　　他怎么这么好说话。
　　“走吧。”
　　“去哪？”
　　“送您回家。”
　　两人并肩沉默地走了一会。
　　踌蹰好一会，项月终于开口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追查案件。逃犯喜欢往贫民窟躲。”
　　“王都骑士团还管这些？”
　　“普通的盗窃抢劫归王都城市卫队管。骑士团在追查的……是个政治罪犯。”
　　“？政治……罪犯？”项月心里一咯噔。
　　“维嘉·扎斯特。骑士团追查她好久了。有人举报她在附近举办过集会。”
　　空气又沉默了一会。项月心中狂风大浪，手心浸出冷汗。
　　塞伦他会怎么想？那个负责“捉拿政治犯”的王都骑士，会怎么看一个贵族小姐出现在距离贫民窟圣尼奥区仅两街之隔的街区，一身仆人的衣裙，吐得昏天黑地这种怎么看怎么古怪的事情？希望只是“这个大小姐又任性了”。
　　“那你现在离开，不算玩忽职守吗？”
　　塞伦耸耸肩，一脸无辜，“骑士团查她查了好久，连本人长什么样都没弄清楚，只知道一个名字。只不过上面规定，收到举报必须来一趟。”他叹了口气，“所以，我只是被推出来牺牲休息时间的可怜虫罢了。”
　　项月忍不住笑了一声。刚才压在胸口的情绪似乎稍微松了一点。
　　“更何况……我今天意外收获一项更重要的任务。”
　　“嗯？”
　　“送落单的贵族小姐回家。”他向项月伸出手臂。
　　项月疲倦地笑笑，挽上他的手臂，“那就谢谢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直觉。伊娃小姐的步子我很熟悉。”他小心翼翼地调整语气里的玩笑意味，“不过您放心，我不会把今天见到您的事情告诉别人。”
　　项月看向他，“今天怎么这么体贴？”
　　“我只是觉得，您大概也不希望别人知道。”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夕阳落在王都的屋顶上。
　　……
　　另一边，小书店里。
　　中年男人翻开项月还回来的书，取出书里夹着的纸张。展开一看，脸上终于浮现惊讶的神色。
　　接着又看见那张小纸条。
　　他的表情恢复沉静。
　　男人取出一根火柴，把纸条烧掉。他关了店门，布防图纸展开在柜台。
　　然后，他从柜台最底下抽屉，最内部的暗格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纸，展开在那个陌生女人送来的布防图旁边。
　　两份图纸的印刷部分完全一致，标注部分略有不同。他手指划过地图上皇宫东门的标注，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