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笼》墨水痕

15、情愫 真正爱我。

　　门开了一条缝。

　　苏糖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走廊的声控灯在她身后亮着，白晃晃的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她头发乱着，眼睛红着，鼻尖也红着，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门缝里看进去，房间里的灯开着，比走廊暖一些，昏黄昏黄的。

　　周臣雪站在门后，看着她。

　　她没说话，也没有让开。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道半开的门，看着苏糖。苏糖看到她换了一件居家的灰色长袖，袖子盖住了手背，领口松松的，头发也散下来了。跟平时在外面那副利落的样子不一样，看起来有点……单薄。

　　苏糖张了张嘴。

　　“臣雪。”

　　周臣雪没应。

　　她的表情很平，看不太出什么情绪。但苏糖注意到她的眼睛动了一下，目光从苏糖脸上扫过去，又收回来。

　　“你回来干什么？”周臣雪问。

　　声音很淡，比平时还淡，像是放凉了的水。

　　苏糖愣了一下。

　　她以为周臣雪会让她进去，会说“你不是走了吗”之类的话，带着点怨气或者委屈。但周臣雪没有，她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语气平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苏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有话跟你说。”

　　“说吧。”

　　苏糖看了看走廊。这个姿势实在不像谈话的样子，她站在门外，周臣雪站在门里，中间隔着一道缝。她想进去。

　　“我能进去说吗？”

　　周臣雪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苏糖跨进门里，身后的门轻轻关上了。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苏糖站在那里，低头看自己的脚尖。鞋带还是松的，她刚才一路跑来都没系。

　　周臣雪站在她对面，离了两步远。

　　房间里很安静。台灯开着，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窗户关着，外面的风声被隔绝了，只剩下两个人很轻的呼吸。

　　苏糖抬头看周臣雪。

　　周臣雪也在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糖忽然发现她的眼睛有点红。不是很明显，但在台灯暖黄的光下，能看出来眼周有一圈很淡的粉色。

　　苏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臣雪。”她开口。

　　“如果你是来跟我说，以后不要再联系的，”周臣雪忽然开口打断了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苏糖愣住了。

　　“我刚才在窗边看着你走。”周臣雪继续说，目光偏开，看着旁边的书架，“你跑得很快，头也没回。我想，应该是吓到了。正常。”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分析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那个本子不该让你看到的。是我没关好抽屉，我的错。”她顿了顿，“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可以搬走。我导师在城东有个项目，我可以申请过去住。”

　　苏糖听着她的话，心里堵得越来越厉害。

　　“以后在学校碰到，我会当不认识。”周臣雪说着，目光还落在书架上，没看苏糖，“你不用担心尴尬。你的那些事，我不会再……不会再……”

　　她没说完。

　　声音断了一下。

　　很短，很短的一下。短到苏糖差点没听出来。但她听出来了。

　　周臣雪的声音里有一丝很细的颤抖。

　　苏糖往前迈了一步。

　　“臣雪。”

　　周臣雪终于转头看她。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周臣雪的脸。那张脸还是那么冷，轮廓分明，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但苏糖看到她的睫毛是湿的，眼睛下面有一道很浅的水痕，刚才没看清，现在近了才看到。

　　周臣雪在哭。

　　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是眼泪很安静地流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然后滴下来，落在灰色的长袖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苏糖的脑子轰的一下。

　　她认识周臣雪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哭。周臣雪永远是冷静的、从容的、滴水不漏的。她像是没有脆弱这种情绪，像是不会难过，不会慌乱，不会哭。

　　但她现在在哭。

　　站在苏糖面前，安安静静地，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臣雪……”苏糖的声音也抖了。

　　“没事。”周臣雪偏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动作很快，像是想把那些眼泪藏起来，“你走吧。不用管我。”

　　苏糖没走。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走到周臣雪面前，抬头看着她。

　　周臣雪比她高半个头，苏糖要仰着头才能看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跟平时那个冷淡的周臣雪判若两人。

　　苏糖忽然想起一件事。

　　许松凝问她“你喜欢她吗”。她当时想了很久，想了很多细节。但其实答案早就有了，在她每次看到周臣雪冲她笑的时候，在她每次被周臣雪碰一下手就心跳加速的时候，在她每次跟周臣雪分开之后就开始想她的时候。

　　她喜欢周臣雪。

　　喜欢了很久了。

　　只是她一直以为那是朋友之间的感觉。现在她知道不是了。

　　“你别哭。”苏糖开口，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

　　周臣雪没看她，目光落在旁边的墙上。

　　“我没事。你走吧。”

　　“我不走。”

　　周臣雪终于偏头看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表情苏糖没见过，像是困惑，又像是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

　　苏糖深吸一口气。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自己都能听见。她的手在抖，膝盖也在抖，整个人像是站在什么很危险的地方。但她没退。

　　“我说我不走。”苏糖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臣雪，我不走。”

　　周臣雪看着她，眼泪还在往下流，但她好像忘了擦。

　　“那个日记我看完了。”苏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八岁的事我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但你说你记了十四年，我信。”

　　她顿了顿。

　　“我知道你对我好。你对我一直很好。好到我觉得这辈子没人能比你对我更好了。”

　　周臣雪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冰层下面的水，慢慢在涨。

　　“我回去找了松凝。”苏糖继续说，“她问我喜不喜欢你。我本来想说不知道，但我说不出口。”

　　苏糖的声音有点抖，但她没停。

　　“我发现我说不出‘不喜欢’这三个字。我说不出来。”

　　周臣雪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仔细想了。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想你。你对我笑的时候我会心跳快。你碰我的时候我会紧张，但不讨厌。我经常想，要是你以后不在了我怎么办。我想不出来。”

　　苏糖的眼眶又红了。

　　“你问我怕不怕那个日记。我怕。但比起怕那个日记，我更怕以后没有你。”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又掉下来了。

　　周臣雪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苏糖以为她不会动了。

　　然后周臣雪动了。

　　她伸出手，一把将苏糖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苏糖的脸撞在她胸口，闻到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干净清冽。周臣雪的心跳就在她耳朵旁边，咚咚咚咚，快得不像话。

　　“你说真的？”周臣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带着一点哑。

　　“嗯。”苏糖闷在她胸口应了一声。

　　“你喜欢我？”

　　“嗯。”

　　“不是可怜我？”

　　“不是。”苏糖用力摇头，脸在她胸口蹭来蹭去，“我是真的喜欢你。”

　　周臣雪没再问了。

　　她抱得更紧了，紧到苏糖觉得自己快要被揉进她身体里。她的下巴搁在苏糖头顶，呼吸打在苏糖的头发上，一下一下的，有点急促。

　　苏糖伸手，环住了她的腰。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站在台灯暖黄的光圈里，谁都没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很远的地方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苏糖感觉有水滴在她头顶。

　　她抬头。

　　周臣雪还在哭。

　　但这次哭得跟刚才不一样，眼泪流得更凶，整张脸都湿了，鼻尖红红的，嘴唇抿着，像是拼命在忍。但忍不住，眼泪就是往下掉，大颗大颗地砸在苏糖脸上。

　　苏糖看着这张脸，忽然笑了。

　　她伸手，用袖子帮周臣雪擦脸，擦得笨手笨脚的，把周臣雪的脸都擦红了。

　　“你别哭了。”苏糖说，“你哭得我心都乱了。”

　　周臣雪抓住她的手。

　　她低头看着苏糖，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湿的，但嘴角慢慢弯起来了。

　　“苏糖。”

　　“嗯。”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苏糖愣了一下。

　　“十四年。”周臣雪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从八岁到现在，十四年。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苏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踮起脚，伸手搂住了周臣雪的脖子。

　　“以后不用等了。”她说。

　　周臣雪低头看着她。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苏糖能感觉到周臣雪的呼吸打在她脸上，凉凉的，带着一点很淡的甜味，像是她晚上喝了蜂蜜水。

　　周臣雪偏了偏头。

　　然后她吻了下来。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苏糖脑子里一片空白。周臣雪的嘴唇很软，凉凉的，带着一点湿润。她贴得很轻，像是怕吓到苏糖，只是碰着，没有动。

　　苏糖的心跳快到了极点。她感觉自己的耳朵在烧，脸在烧，整个人都在烧。但她没有退。

　　她闭上了眼睛。

　　周臣雪感觉到她闭眼了，那个吻忽然就重了。

　　她一手扣住苏糖的后脑勺，一手揽住苏糖的腰，把苏糖整个人往上提了提。苏糖比她矮半个头，被提起来之后脚几乎离了地，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周臣雪的吻变得又深又急，像是忍了很久，终于不用忍了。

　　苏糖被她亲得头晕。她从来没被人这么亲过，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热水里，从头顶烫到脚底。她的手抓着周臣雪的衣领，指节发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臣雪抱着她往前走了两步，苏糖的背抵上了书架。书架上的书被撞得晃了一下，有几本歪了，但没人管。

　　周臣雪贴着她，把她压在书架上，吻得更深了。她的舌尖撬开苏糖的牙齿，探进去，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贪婪的力度。苏糖被她亲得腿软，整个人往下滑，周臣雪就用手臂把她捞住，往上提。

　　过了很久。

　　久到苏糖觉得自己快要缺氧了，周臣雪才松开她。

　　两个人都喘着气。苏糖的嘴唇被亲得红红的，有点肿，脸上全是红晕。周臣雪看着她这副样子，眼睛暗了一瞬，然后又低头亲了一下，这次很轻，只是碰了碰嘴角。

　　“宝宝。”她叫了一声。

　　苏糖的耳朵嗡了一下。

　　“你别这么叫我……”她小声说，脸埋进周臣雪的肩窝里。

　　“为什么？”

　　“太……太那个了。”

　　“哪个？”

　　苏糖说不出来。她把脸埋得更深，周臣雪的肩膀被她蹭得痒痒的。周臣雪低头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嘴角慢慢弯起来。

　　“苏糖。”

　　“嗯。”

　　“你抬头。”

　　苏糖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周臣雪看着她，眼睛还是红的，睫毛还是湿的，但表情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刚才她像一座快塌的冰雕，现在她像春天来了，冰化了，底下全是水。

　　“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哪句？”

　　“你知道的。”

　　苏糖看着她。台灯的光照在周臣雪脸上，把她脸上的水痕照得亮晶晶的。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点小心翼翼。

　　苏糖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也很怕。

　　怕她说的那些话只是一时冲动，怕她明天醒了就后悔。十四年都等了，越到最后越怕。怕到手了的东西又飞走。

　　苏糖伸手，捧住了周臣雪的脸。

　　“我喜欢你。”她说，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周臣雪，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我自己不知道而已。”

　　周臣雪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不怕我？”

　　“怕。”苏糖老实说，“但你比怕更厉害。”

　　“什么更厉害？”

　　“喜欢你更厉害。”

　　周臣雪看着她，慢慢笑了。

　　那个笑跟苏糖见过的所有笑都不一样。不是那种淡淡的、克制的、恰到好处的笑。是真的笑，整张脸都开了，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连鼻尖都皱了一下。

　　苏糖觉得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苏糖。”

　　“嗯。”

　　“我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对你好了。”

　　苏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以前也没偷偷摸摸的啊。”

　　“不一样。”周臣雪说，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以前是朋友的限度。以后没有限度了。”

　　苏糖的脸又烧起来了。

　　周臣雪看着她红透的脸，忽然伸手把她抱起来。苏糖“啊”了一声，条件反射地搂住她的脖子。周臣雪抱着她转了个方向，走到床边，把她放下来。

　　苏糖坐在床沿上，仰头看着她。周臣雪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居高临下的，影子把苏糖整个人罩住了。

　　苏糖忽然有点紧张。

　　“臣雪……”

　　“嗯？”

　　“你……你别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苏糖说不出来，只是觉得周臣雪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藏着掖着的，现在全放出来了。那种目光沉沉的，烫烫的，看得她浑身发软。

　　周臣雪弯下腰，双手撑在苏糖身体两侧，把她圈在怀里。

　　“什么表情？”她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就在苏糖耳边。

　　苏糖的耳朵红透了。

　　“你明知故问。”

　　周臣雪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侧过头，在苏糖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

　　苏糖整个人抖了一下。

　　“臣雪！”

　　“嗯？”

　　周臣雪退开一点，看着她。苏糖的脸已经红到脖子了，眼睛里全是水光，又羞又恼地瞪着她。

　　周臣雪看着她这副样子，眼神暗了暗。

　　“苏糖。”

　　“干嘛。”

　　“我可以再亲你吗。”

　　苏糖愣住了。

　　她看着周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