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笼》墨水痕

14、今夜 我有几分像

　　苏糖是一路跑回宿舍的。

　　推开门的时候，许松凝正坐在床上敷面膜，手里举着手机在刷剧。听到门响，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面膜差点掉下来。

　　“你见鬼了？”

　　苏糖没理她，径直走到自己床边，一屁股坐下来。她的手还在抖，呼吸还没匀，胸口一起一伏的，像刚跑完八百米。

　　许松凝把面膜按回去，坐直了身子。

　　“苏糖？”

　　苏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松了，她忘了什么时候松的，也没去系。

　　“松凝。”

　　“嗯。”

　　“我看到臣雪的日记了。”

　　许松凝的手停在面膜边缘。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安静了几秒，然后慢慢把面膜撕下来，扔进床边的垃圾桶。

　　“你翻她东西了？”

　　“不是故意的。”苏糖说，声音闷闷的，“抽屉没关严，我就看了一眼。然后就……”

　　“就停不下来了。”

　　“嗯。”

　　许松凝靠在床头，双臂抱在胸前。她看着苏糖的样子，觉得她像一只被吓到的猫，浑身的毛都炸着，不知道往哪儿躲。

　　“她写了什么？”

　　苏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始说。

　　她说八岁那年在乡下，她在河边捞了一只猫。她说那个小女孩穿着白裙子，哭得眼睛红红的。她说她第二天就走了，再也没回去过。她说周臣雪记了十四年。

　　她说那个本子上全是她的名字，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的，写了半个本子。

　　她说周臣雪叫她“宝宝”。

　　她说那个声音让她头皮发麻，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热水里，烫得想跑，但又动不了。

　　许松凝安静地听着，一句话没说。

　　等苏糖讲完了，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隔壁宿舍隐约传来的音乐声，隔着墙，闷闷的。

　　“你早就知道了。”苏糖终于抬头看许松凝。

　　许松凝看着她。

　　“猜到一些。”她说，“没确定，但猜到一些。”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许松凝说，“那天吃火锅，我全跟你说了。你自己不想听。”

　　苏糖张了张嘴，没反驳。

　　她确实不想听。那天许松凝说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臣雪不是那样的人”“松凝想多了”。她把那些话全挡在了外面，一点缝都没留。

　　现在那些话全涌回来了，一个字都没少。

　　“松凝。”苏糖的声音有点哑，“我现在怎么办？”

　　许松凝看着她，慢慢叹了口气。

　　“你问我怎么办，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喜欢她吗？”

　　苏糖愣住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还在抖的手指。

　　喜欢周臣雪吗？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不敢想。周臣雪对她好，她就接着。周臣雪靠近她，她就让她靠近。她觉得那是朋友之间的亲近，是女生之间的亲密。她没往别处想。

　　但现在那个“别处”已经摆在她面前了，她躲不掉了。

　　喜欢吗？

　　苏糖想起周臣雪给她夹菜的时候，把肉放到她碗里，动作很自然。想起周臣雪帮她围围巾，手指从她耳侧滑过去，凉凉的，很轻。想起周臣雪在躲猫猫的时候按着她的肩，让她别动，声音低低的，就在她耳边。

　　想起周臣雪叫她“苏糖”的时候，声音里那种特有的温柔。别人叫她苏糖，就是叫个名字。周臣雪叫她苏糖，像是在念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苏糖想着想着，鼻子忽然酸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热的，涨的，不难受，但也不舒服。

　　“我……”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还小，“我不知道。”

　　“你撒谎。”许松凝说，语气不重，但很直接。

　　苏糖抬起头看她。

　　“你要是不知道，你不会这么慌。”许松凝说，“你要是真不喜欢她，你现在应该觉得恶心，觉得可怕，觉得想跟她绝交。但你没有。”

　　苏糖没说话。

　　“你只是吓到了。”许松凝继续说，“因为她把底牌全翻给你看了，你没准备好。但你心里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装不知道。”

　　苏糖的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她自己都愣了。她没想哭，但眼泪就是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牛仔裤上，晕开一片深色。

　　许松凝看着她哭，没过来安慰她，也没说“别哭”。她就坐在那里，看着苏糖哭。

　　“你哭完了再说话。”

　　苏糖哭了大概有两分钟。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哭出来好受一点。哭完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

　　“松凝。”

　　“嗯。”

　　“我喜欢她。”

　　许松凝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那你刚才还说不确定。”

　　“我确定。”苏糖说，声音还带着鼻音，但比刚才稳了，“我确定我喜欢她。她对我好的时候我高兴，她不在的时候我想她，她看我的时候我心跳快。我一直以为那是朋友之间的感觉，但现在我知道不是。”

　　她顿了顿。

　　“但我还是怕。”

　　“怕什么？”

　　“怕她那个日记。”苏糖说，“怕那个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怕她从八岁就记着我这件事。”

　　许松凝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我理解。”她说，“换我我也怕。一个你以为是刚认识的人，忽然告诉你她记了你十四年，谁都会怕。”

　　“那怎么办？”

　　许松凝想了一会儿。

　　“你先想清楚一件事。”她说，“你喜欢她，和你能接受她那种喜欢，是两回事。”

　　苏糖眨了眨眼。

　　“她那个日记本里写的东西，你能接受吗？”许松凝问，“她那种方式，一直看着你，记着你所有的事，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等着你。你能接受吗？”

　　苏糖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周臣雪在学校里“碰巧”出现在每一个她需要的地方。想起周臣雪精准地知道她的课表、她的口味、她的习惯。想起周臣雪说“看你睡得香”时的表情，想起她站在书架后面安静地看着自己回消息的样子。

　　以前她觉得那些是巧合，是朋友之间的默契。

　　但现在她知道了，那些全是周臣雪精心设计的。

　　苏糖觉得后背发凉。

　　但又觉得心里发烫。

　　她怕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但她也知道，周臣雪从来没有伤害过她。那些设计、那些等待、那些不动声色的靠近，全是用在她身上的。周臣雪把所有的耐心都用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十四年。

　　苏糖想到这三个字，鼻子又酸了。

　　“我能。”她最终说，“我能接受。”

　　许松凝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苏糖说，声音有点急，“但她没有害我，她只是……太喜欢我了。喜欢到不知道怎么办，就只能那样。写日记、记着我、等着我。她等了十四年。”

　　“你心疼她。”

　　“嗯。”苏糖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我心疼她。”

　　许松凝叹了口气。

　　“行吧。”她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苏糖站起来。

　　她站得太猛，眼前黑了一瞬，扶着床架缓了缓。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皱巴巴的，脸上还有泪痕，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我要去找她。”

　　“现在？”

　　“现在。”苏糖说，语气里有一种许松凝从来没见过的笃定，“她刚才让我走了。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那儿，什么都没说。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就站在窗边，一直看着我走。”

　　她吸了吸鼻子。

　　“那个表情……我越想越难受。”

　　许松凝看了她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

　　“把脸擦了。”

　　苏糖接过来胡乱擦了两把。

　　“头发呢？”

　　“不管了。”

　　“衣服？”

　　“不管了。”

　　许松凝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苏糖。”

　　“嗯。”

　　“你终于像个正常人了。”

　　苏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她笑得有点勉强，嘴角弯了一下又掉下去，但总归是在笑。

　　“那我走了。”

　　“去吧。”许松凝重新拿起手机，躺回床上，“门不用锁，我一会儿去洗澡。”

　　苏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许松凝一眼。

　　“松凝。”

　　“嗯。”

　　“谢谢你。”

　　许松凝摆了摆手，意思是“快滚”。

　　苏糖拉开门，跑了出去。

　　她跑下楼，跑出宿舍楼的大门。深冬的夜风灌进她肺里，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停，沿着刚才回来的路往回跑。

　　校园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对情侣在散步，被她跑过去的风带得回头看。

　　苏糖跑得很快。她觉得自己从来没跑这么快过。

　　跑到研究生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喘气。抬头看三楼那扇窗。

　　灯还亮着。

　　苏糖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然后直起身，走进楼里。楼道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她一级一级地往上爬，越爬越慢，越爬心跳越快。

　　到了三楼，她站在周臣雪的宿舍门口。

　　门关着。

　　苏糖抬起手，准备敲门。手悬在半空，又停住了。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要说什么？

　　“臣雪，我想清楚了，我也喜欢你”？

　　太直接了。她自己都觉得脸红。

　　“臣雪，那个日记我看完了，我不怕你”？

　　也不对。

　　苏糖站在门口，手悬着，脑子里乱转。她刚才跑得太急，完全没想好要说什么。现在站在这里了，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准备。

　　她深吸一口气。

　　算了。不想了。

　　她抬手，敲了门。

　　三下。

　　里面没有声音。

　　苏糖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她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声音。

　　她站在门口，手慢慢放下来。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走廊里的灯太亮了，亮得她眼睛发酸。

　　她走的时候周臣雪站在窗边。她回头的时候看到那扇窗还亮着。但现在她来了，门却没开。

　　苏糖靠在门边的墙上，慢慢蹲下来。

　　她蹲在周臣雪宿舍门口，抱着膝盖，像一只被关在外面的猫。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别的宿舍开关门的声音，远远的。

　　她蹲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点开周臣雪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晚安”和“嗯”。

　　苏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

　　苏糖：臣雪，我在你门口。

　　发出去。

　　她盯着屏幕等回复。一秒，两秒，三秒。消息旁边一直没有出现“已读”的标志。

　　苏糖把手机攥在手里，继续等。

　　又等了几分钟。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她蹲在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那一点光照着她的脸。

　　苏糖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抱着自己的胳膊。她想起周臣雪的手总是凉的，想起周臣雪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口袋的样子，想起周臣雪帮她围围巾的时候指尖从耳侧滑过去的触感。

　　她想，如果周臣雪现在开门，她一定会扑过去抱住她。

　　不管说什么，先抱住。

　　但她不知道周臣雪会不会开门。

　　苏糖蹲在黑暗里，蹲了很久。

　　腿麻了，她换了个姿势，继续蹲。

　　手机终于亮了一下。

　　苏糖赶紧低头看。

　　周臣雪：进来吧。门没锁。

　　苏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

　　然后她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扶着墙缓了一下。她握住门把，轻轻一拧。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