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金术士也要跑外勤吗？》鬼桃

14、山林 x 篝火 x 夜谈 为我们的缘

　　头顶的枝叶密密地交在一块，落下细碎斑驳的光影。腐叶在脚下铺了厚厚一层，踩下去是软的，抬起来却黏糊缠脚，每一步都得多费半分力气。藤蔓横七竖八地拦在路上，湿漉漉的，蹭过手背一片冰凉。科恩走在最前方开路，一边走一边用小刀剌开藤蔓。

　　北方山林的路，比维因想象中难走得多。大腿酸胀，每一挪动一下都爆发出剧烈地胀痛。汗把额发糊成一绺一绺，顺着脸颊向下淌，几乎糊住了视线。

　　从未经过如此高强度运动的维因，很快就不行了。

　　“我，”他扶着膝盖，选择放弃求饶，“……走不动了。”

　　走在前头的两个人，回头看他。

　　塞拉斯走在他前头不远处，一身深青的魔法袍，长及脚踝。那身袍子在林子里走了一路，居然干干净净，连下摆都没沾上多少泥。

　　最前面的科恩还是那副样子，重剑背在身后，裤脚扎得利索，一路砍过去的藤蔓齐根断在地上。

　　“那就这儿扎营吧。”科恩并没有对维因的体力表现出任何不满，“地上的痕迹多起来了。前面这一片，是野兽出没的地界。”

　　维因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到了树根上，“天再黑一点，路都看不清了。我提议，我们尊重一下野兽的作息。”

　　科恩看了塞拉斯一眼。塞拉斯点了点头。

　　于是，维因终于等来了这一路最扬眉吐气的时刻。

　　维因指挥科恩开辟出一片空地。然后他站到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抬起了手。满手的链戒在他的动作里一枚枚亮起，微光连成一线。出发前被一件一件塞进去的东西，此刻一件一件地落出来，稳稳地码在地上，像一场安静的、属于炼金术士的魔术。

　　“看见了没有，”维因扬着下巴，小猫摇尾巴，自己给自己鼓掌，“炼金术士的实力！”

　　……没人捧场。

　　科恩没理他，在物资里找到帐篷，三下五除二地支了起来，把睡袋也往里面随意一扔。塞拉斯蹲在一边布置了个营火盆，点燃篝火，手法熟练得让维因又一次说不出话。

　　维因哼了一声，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下翻找自己的物品。

　　科恩抱着手臂，看他铺床、摆枕、点灯，在帐篷内开辟了一个小角落，把那一小块地方收拾得像个温馨的旅店。

　　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你这是来做任务，还是来旅游的？”

　　“怎么了？”维因把枕头噗噗噗地拍了拍，拍得蓬蓬松松的，“不影响任务呀。”

　　科恩：“哪个佣兵团是这样的。”

　　维因抬起头，慢悠悠地笑了一下。

　　“那……”他伸出一根手指，冲科恩晃了晃，“本团长就让你见识一下。”

　　说完，他从戒指里掏出了最后一件东西。

　　一只小小的茶壶。壶身盘着细密的纹路，底下嵌着一小枚燧石。热水倒进去，盖子一按，壶口便袅袅地冒出白气来。

　　他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热水。

　　在潮湿阴冷的深林之夜，喝上一杯热水，至高的享受！

　　“哼。”科恩接过，看着杯中热水里映出的倒影，吹了吹气，“浮夸的炼金术士。”

　　“咋滴了。”维因叉腰，佯装生气，“我就不知道你对炼金术士的敌意，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没多想。只是这一路憋着的委屈，恰好找到了一个出口。

　　毕竟科恩对炼金术士的有色眼镜，由来已久。第一次他们在酒馆拼桌，还是陌生人的时候，维因就敏锐地察觉到了科恩对自己的负面情绪；后来在精灵中介那里讨论庄园租赁事务的时候，科恩还说他的房子不会给炼金术士住！

　　什么毛病！

　　科恩不承认：“是你太敏感。”

　　塞拉斯慢慢地抿了一口热水，视线落在跳动的营火上，忽然道：“大概，是他曾经团队里的炼金术士，让科恩应激了吧。”

　　维因眼睁睁看着科恩呛了口水。

　　但是，没有否认。

　　塞拉斯点点头，继续优雅地抿了口水，“看来我猜对了。”

　　“哇，教授。”维因的嘴张成了一个圆，“这都能猜对？太厉害了吧，您还兼修读心术的吗？”

　　“不是读心术。”塞拉斯很受用维因的夸奖，难得多说了点话，像是又回到了课堂讲台前。

　　“科恩对佣兵团的运作很熟。接委托、算报酬、定行程，连野地开路、扎营选址都挑得完美。这是长期待在佣兵团里、一趟一趟跟着队伍在外跑的人，才会有的肌肉记忆。木棉庄园在这之前一直空置，也佐证了这一点。”

　　篝火哔哔啵啵地响，火光在三个人之间晃了晃。

　　“而炼金术士，其实并不多见。”塞拉斯道，“大部分的炼金术士都和曾经的维因一样，待在炼金学会里。少数自立门户的炼金术士也都深居简出。这种行情下，科恩要是还有机会和炼金术士打交道。”

　　他顿了顿。

　　“那就只能是，科恩原来所在的佣兵团队，一直供养着炼金术士。”

　　维因“啊”了一声，脑子转了好半天：“还真有在佣兵团里的炼金术士？”

　　“嗯。”塞拉斯继续说道，“特别大型的佣兵团，会收纳一些稀有职业，辅助团队的综合发展。炼金术士、牧师、驯兽师……团做得越大，越需要这些人。”

　　终于，在这期间，一直保持沉默的科恩开口了。

　　“呵。”他放下水杯，重重地磕在石头上，声音也冷得让篝火都黯淡了些，“不愧是教授，看人很准嘛。”

　　看人很准这四个字，被科恩一字一顿地重重吐了出来。火光下，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半分笑意。

　　塞拉斯转而看向科恩，在维因看不见的视角里，收起了温和的笑意。

　　科恩冷笑，顶着塞拉斯冰冷的目光，毫不客气地继续说道：“那教授，您是怎么自己被坑得，命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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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狂风穿过林子，篝火被吹灭，化为一缕青烟。

　　一瞬间的阴冷吓得维因赶紧搓了搓胳膊，赶紧去生火，尴尬，没点起来。

　　塞拉斯冷哼一声，没有理会科恩低级的语言攻击，转而帮维因把火点上。

　　篝火再起，可被降下来的温度好像怎么也回不去了。昨天还在调侃初级魔法师团长上统一战线的两人，突然就变得火药味十足。

　　塞拉斯转过脸，望向坐在两人中间、正努力把自己缩小的维因，温和开口道：“看来科恩的这些精彩的往事，他都瞒着你呢？”

　　维因一愣。

　　“小维因，”塞拉斯微微前倾，声音很轻，却故意让科恩也能听见，“你就没怀疑过……”

　　“塞拉斯。”科恩打断了他，声音沉了下来，“注意你的言辞。”

　　火光之下，科恩的脸忽明忽暗。

　　“挑拨，没有用。”

　　“是吗。”塞拉斯无需多言，只是把视线在维因脸上轻轻一瞥。“谁说没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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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因的眼睛，已经水汪汪了。他在两个人的火药味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了、还满身挂着铃铛的猫。

　　科恩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的鸡皮疙瘩，从后背一路爬上了耳根。

　　“……你先别哭。”

　　“都怪我当时，”维因抬袖抹脸，抽了抽鼻子，声音哭唧唧的，“被那么大一个庄园蒙住了双眼。”

　　他越说越来劲，声情并茂：

　　“难怪你明明不喜欢炼金术士，还让我入住你的大庄园，还非要我当团长……原来，你竟然是把我当替身！”

　　“呜呜呜，科恩，你是要通过我来发泄对他的怨恨吗……”

　　科恩无语：“……行了别装了。”

　　维因揪着个小毛毯，吸了吸鼻子，入戏太深，他眼睛还红着。“那那那你老实交代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交代什么？”

　　维因铿锵有力：“为什么非要拉上我组一个佣兵团！？”

　　向来从容有余科恩，罕见地面露尴尬，“我也不知道。”

　　在塞拉斯和维因疑惑的目光中，科恩眼一闭，心一横：“可能……是缘分。”

　　维因：“你中毒了？”

　　科恩轻咳一声，把问题又踢给维因：“那你当时非要让塞拉斯入伙，又有什么理由？”

　　这下好了，科恩和塞拉斯的目光又聚到了维因的身上。

　　维因目光漂移：“啊，这，没错！……就是缘分！缘分！”

　　他甚至举起了水杯：“为我们的缘分干杯！”

　　科恩嗤笑一声，配合了一个利落的碰杯。

　　“干杯。”塞拉斯也将水杯贴了上来。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以水代酒，在深林寒夜里，倒也算像模像样。

　　热水下了肚，夜就深了。

　　守夜的活自然归了科恩。“睡吧。”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明早继续探查山熊獭的痕迹。”

　　维因钻进帐篷里他的“旅店角落”：小毛毯裹好，枕头拍实，链戒们服服帖帖地贴着他的手腕。临睡前他还迷迷糊糊地嘀咕了一句：“科恩，山熊獭要是来了，记得叫我起来看……”

　　科恩：“睡觉。”

　　维因：“哦。”

　　塞拉斯没有立刻睡。他借着火光，又翻了一会儿那本野外风物的图鉴——山熊獭的那一页，被他折了个小小的角。

　　山熊獭是独居动物，体型庞大如熊，又带有水獭形态的兽尾，因此得名；杂食动物，会下水捕捉山溪游鱼，也会食用山林野果。山熊獭四肢有力，行动敏捷，全身覆盖浓密的毛发，又皮糙肉厚，几乎没有天敌，因而也性格敦厚温和，鲜少主动攻击人类。

　　塞拉斯合上书，他把图鉴搁在枕边，往火里添了最后一块柴，也钻进了帐篷里。

　　后半夜，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如同歇斯底里的哀嚎，又很快归于平静。

　　守夜的科恩睁开眼，朝声音的方向望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