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热》潇萧夏

10、选择 这个欲望里

　　江远星没有隐瞒小鹚回江家的消息，相反，他大张旗鼓地举办了一场宴会，邀请所有在a市排得上名号的家族。
　　那些人一看到宴会请帖上的“江”字，哪管得上里边什么内容，便开始疯狂翻找衣柜里的衣服，找不到最好的，就快马加鞭去定制更好的，势必要让自己脱颖而出，一举夺得江家掌权人的青眼。

　　要问他们为什么重视？废话，那可是他们私下怎么约都约不到的人！现如今竟给他们发了宴会请帖！

　　这兴奋，一直持续到了宴会当日。

　　宴会分外厅和内厅，核心圈子才有资格进入内厅。外厅的人出场见识便已满足，内厅的人想得就多了。他们拉着自己的女儿，想借此机会攀龙附凤。只可惜，左右搜查之下，却迟迟见不到云牵梦绕的那道身影。

　　江远星站在二楼，居高临下，下面的人举着酒杯四处寻觅，偶尔停下来跟熟悉的人谈谈时事，两三句来回，便匆匆分开。
　　他们看似漫无目的，其实都是在等那个真正想要攀谈交往的人——那就是这场宴会的主人，江远星。

　　“你真的要这么做？”这几天，秋朝紧锁的眉头就没放松过，中间一道深凹进去的竖线积攒着他散不去的愁思。
　　“小鹚并不适合……”秋朝没说完，他知道对方一定清楚他想说的。

　　但江远星对他的态度仍是不冷不热，面对他的问题，只是淡淡一瞥。

　　这时，身后的房间传来细小的动静，管家从房间里将小鹚抱出来，对江远星说：“少爷，小少爷睡醒了。”
　　江远星接过小鹚，小鹚趴他的肩膀上，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嘟起嘴巴，委屈地看向秋朝。
　　秋朝偏头。

　　“等会爸爸下去跟叔叔阿姨他们介绍你，不要害怕，好吗？”江远星温柔地摸了摸小鹚的后脑勺。
　　小鹚点点头。

　　主人登场，现场有一瞬间的静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江远星，以及——他怀里的小孩。

　　江远星一身剪帖整齐的银白色西装，内搭白色衬衫，袖口别着一颗墨绿色的翡翠袖口，质地清透，在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他踏入宴会厅，站定在众人面前。
　　等众人看清他怀里小孩的模样时，均倒吸一口凉气。

　　嗬！任谁看到两人的眼睛，都不会认不出两人的关系！
　　毫无风声啊，江远星居然有小孩了！？

　　在众人灼热的目光下，江远星扫视全场，末了，跳过无聊的寒暄和铺垫，不紧不慢地开口：“我跟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孩子，叫江秋鹚。”
　　众人面面相觑，又齐刷刷看向小鹚，没一人敢看向另外一个当事人。

　　小鹚第一次见那么多人，甚至在江远星介绍完自己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他身上射去，小鹚害怕地把脑袋死死埋进江远星的肩膀上。
　　周围的悄悄声逐渐放大，声音传入他的耳朵里，仿佛有千万只巨大的手抓住他的身体，扯往各种各样的方向。

　　“小鹚？”江远星低声轻唤，右手按住小鹚轻颤的后背，面上从容镇静，心里却早就慌了。他对着众人淡淡一笑，侧头招管家到身边。
　　低头吩咐：“去叫他来，快点。”

　　管家低头，快速离开寻人。

　　秋朝来得很快，前脚管家一走，后脚他就站在江远星旁边，接过小鹚。
　　他穿的是保镖的工作制服，没有人关注，江远星转身就继续跟林氏集团的徐总谈下一季度的项目。

　　余光中，江远星察觉到徐总身后一直打量他的那道视线转移了目标，那道视线的主人缓缓走到秋朝的面前。
　　纤长的手指落在秋朝的手臂上，啧啧称赞：“你能告诉我，你的肌肉是怎么练的吗？”
　　女人妆容精致，眼角往外延伸的眼线将眼睛拉长，淡粉色的眼影闪着亮光，她看着秋朝大退一步，自己的手尴尬地悬在空中，不由觉得好笑：“怎么？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我会吃了你不成？”

　　江远星又分出一点目光，一幕幕一五一十全落入眼底。
　　对面的徐总两耳不闻窗外事，还在侃侃而谈，激动得飞沫四溅，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带来的女伴在惹什么祸端。

　　“加个联系方式呗。”女人步步紧逼。
　　秋朝皱眉，侧身躲开了些：“抱歉。”

　　“哦，你怕你们老板呀。怕什么呢，他不会管你这种小人物的。要是什么人都管，他就算有三头六臂都管不过来。”女人轻笑着。

　　“作为东家。”一道声音插进来。

　　女人笑容一滞，身上起了疙瘩，莫名心惊胆战。

　　“我自然会尽心安排好这次宴会里大大小小的事情，能管的肯定都会管，就不劳小姐操心了。”
　　女人僵硬回头，跟江远星冰冷的眼神对上。

　　徐总姗姗走到女伴旁边，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她也不看看自己惹的是谁！徐先只来得及抛给女人一个斥责的眼神，随后迎上江远星不愉的表情，赔笑道：“她第一次来这种宴会，从小没大没小惯了，我回去会教训的。”
　　女人低头，不敢直视江远星，“对不起，是我失了分寸。”

　　“你带小少爷去休息。”江远星走近，小鹚窝在秋朝的怀里，脸蛋红红的，眼睛闭着，安静地睡着了。
　　此时此刻，周遭吵闹得很，徐先一个劲儿地拉着女伴道歉，女人哭哭戚戚的声音不绝于耳，这场景比之刚才还要惹人注目，小鹚却睡得如此安稳……

　　一时之间，江远星觉得心里又酸又醋。
　　看着秋朝的背影，更是心烦至极。

　　“抱歉各位，我先失陪了。”江远星抬手让管家处理，转身无缝衔接地换了一个交谈对象，举着酒杯又融入一轮漩涡里。

　　对于他来说，这场宴会的目的只是为了向所有人宣告江秋鹚的身份，而对于其他人来说，他们的目的只在江远星身上。
　　现在，才是他们狩猎的开始。

　　“江总，好久不见。”
　　江远星转向声音的来处，对着来人点头。

　　“江总，有空聊一下关于西城东区那块地的事吗？”
　　侧边在一边等候多时的林总见缝插针。

　　“江总好啊，我来晚了，刚刚听老许提您失散多年的孩子找回来了？恭喜恭喜。”
　　江远星抬眼看向一头鹤发的老人。

　　“江总……”

　　“江总……”

　　江远星一一应答，脸上从始至终都挂着处变不惊的笑容，上一秒人还在眼前，下一秒他就在另一堆人群里举杯欢笑，颇有一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感觉。

　　应付完众人，江远星忍不住拿出手机翻开消息，手指在屏幕上翻来翻去，十几条信息翻完，却没有看到想要看的，心里顿时升起不满。
　　管家来到身侧，有事要说。
　　江远星将手机放回口袋。

　　“少爷，老爷让您现在去找他。”管家沉声说道。
　　江远星嗯了一声，低头漫不经心地整理袖口，“让他今晚早点休息，明天我再去老宅看望他。”

　　管家立在原地，犹豫着如何传话。
　　原话直送是万万不可的，主人们的斗争，遭殃的全是他们。

　　“怎么了？”江远星看过去，含笑的目光里全是冰冷。

　　管家僵直后背，动作不利索地弯下腰，不敢再拖延，“抱歉少爷，这就转达。”

　　江远星托起酒杯，透亮的液体在杯中打旋，荡起时浪尖泛着刺眼的光亮，轻抿一口，先是淡淡的苦味，随后火烧的酒味从舌尖散开，细细回味能品出丝丝的甜味。
　　今天的第二个目标达成。

　　深夜，回到在a城的住处屋内开了暖光灯，一大一小在沙发上玩游戏。江远星抬起手表看，都十二点了，居然放任小鹚玩到这么晚。
　　先发现他回来的秋朝，他脸侧过来，暖光铺在他脸上，覆盖上一层深色，让他的神色变得晦暗不明，只是那双眼睛明亮得很，直勾勾地盯过来。
　　霎时间，江远星挂在嘴边的指责消失殆尽。

　　那眼神里神色复杂，又被灯光遮得朦胧不清，刚想深入探究，转眼人就走到了面前。

　　秋朝：“我给你煮了醒酒汤，喝一点吧。”
　　他回到别墅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煮这一碗汤，现在还是温的。

　　小鹚挂在秋朝的脖子上，仰着头，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秋朝。
　　江远星也如此，一进来，反倒盯着秋朝一个劲地看。

　　两道相同的目光都看向秋朝，弄得秋朝有点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

　　江远星收回目光，心里嗤笑：果然是胆小鬼。
　　嘴上却道：“小鹚怎么那么晚还不睡觉。”

　　他话里带着责怪的语气，但伸手摸小鹚脸蛋时的目光是柔和的。
　　小鹚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继续贴回秋朝的胸膛。

　　江远星蹙眉，伸手想要抱起小鹚，哄着：“来，爸爸带你去睡觉。”小鹚却闹了，手紧紧抓住秋朝的衣服，半个脑袋埋进他的臂弯。

　　“不要——”声音里带了明显的哭腔。
　　小鹚身体开始发抖，像是受了莫大的冤屈，哑着声音抽泣。

　　江远星的手悬在空中，手指发麻，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秋朝，他质问：“你说了什么？”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秋朝无可辩驳，他什么也没说，他什么也说不了。
　　他本想煮完醒酒汤后，送小鹚上楼睡觉，小鹚却像是意识到什么了，哭着闹着要秋朝陪他。秋朝抽不开身，也担心江远星，就留在大厅里边陪小鹚玩游戏边等江远星回来。

　　刚刚小鹚还抱着他的手臂，眼睛里满是不舍，声音软绵绵地问他：“爸爸，你好久没有抱我了。”秋朝知道，他刻意的远离让小鹚感到难过了。

　　小鹚对外界很敏感，对秋朝更是，他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爸爸离自己越来越远。以前，伸手就能摸到的粗糙的布料，现在全变成柔软的丝质。

　　见的江远星越多，就离秋朝越远。

　　小鹚不愿意这样，他的依赖症犯了。

　　“爸、爸不要走……”

　　小鹚小声的啜泣声传出来，喘息的声音越来越大。
　　江远星先败下阵来，“小鹚，别哭了。”
　　小鹚别过面来，露出一半哭红的脸，眼睛被泪水泡得肿肿的，他也不舍江远星，他想要抓住江远星，抓住他失而复得的爸爸。

　　小鹚就这样，躺在秋朝怀里，手里也抓着江远星的一根手指，在两人的连环哄骗之下，慢慢入睡。
　　他睡得不踏实，时不时就会睁开眼睛确认两人在不在身边。

　　凌晨三点，小鹚终于睡着。
　　江远星放下碗，酒精带来的灼热感渐渐消退，他看了看小鹚满是泪痕的脸，就连睡梦中也在难过，另一边秋朝的脸也不忍直视，干枯、破败，即便是暖色的光也盖不住那张没有血色的脸的惨白。
　　“你要去哪里？”江远星的声音紧绷，看向秋朝时目光冷锐。

　　秋朝搓了搓手指，反问：“你愿意我去哪里？”
　　“你现在才来问我？”江远星觉得好笑，但嘴角怎么扯，都扯不出一个笑来。
　　他怎么想的，又能决定什么？

　　“你不是已经自己决定好了么，每天减少露面的时间，你都快消失了！”
　　“你心里打算什么时候彻底消失在我们面前？明天？后天？下个星期？还是想做得悄无声息点，下个月，下一年？”
　　“反正，就是要离开，是吗？”
　　江远星竟越说越冷静，他走到秋朝面前，反手扣住脖颈，猛地一用力，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你哪里都去不了。”江远星几近疯狂地跳入深渊，这就是他的选择。
　　他手指用力收紧。

　　要捆住秋朝，要折断他的翅膀，让他再也离开不了……

　　秋朝怔愣住。
　　江远星不知道，秋朝最爱的就是他的那双眼睛，不是因为漂亮，而是——就如此刻，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欲望。
　　这个欲望里有他的答案。
　　江远星的答案就是他的归处。

　　“你愿意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是我的少爷，我该听你的。”

　　秋朝低头咬住江远星的嘴唇，迎着他的热烈，听从他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