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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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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佐伯
小暮花了三天才找到佐伯的线索。不是通过警视厅的系统——佐伯辞职之后,所有官方记录都被清除了,连住民票的注销记录都找不到。小暮是从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挖出来的:平成十八年的医疗保险报销记录。佐伯辞职前最后一个月,用警视厅的保险证去了一趟千叶县的一家牙科诊所。牙科诊所的记录显示,佐伯在那次就诊时填写的住址是千叶县大多喜町。一个山区小镇,人口不到一万。
“大多喜町。”白鸟看着小暮递来的纸条。“他去那里做什么?”
“不知道。但那是他最后一个已知地址。辞职之后他可能搬走了,也可能留在那里。”
白鸟站起来,穿上外套。“去大多喜。”
铃南跟着站起来。她翻开随行记录本,把佐伯的名字和地址写下来。两人走出SIT-07。走廊里的灯管正常亮着。电梯下到B1,走出警视厅大门时,天晴了,但风很冷。车子驶上首都高速,向千叶县方向开去。
大多喜町在千叶县南部,靠近房总半岛的山区。从东京开车过去要将近两个小时。白鸟开得很快,铃南坐在副驾驶上翻看佐伯的资料。佐伯浩,昭和三十五年生,平成十一年入厅,户政课。平成十八年辞职。辞职理由写的是“个人原因”。档案里没有前科,没有违纪记录,连一张交通罚单都没有。
“又是一个干净档案。”铃南说。
“对。派系的人都是干净档案。因为所有脏东西都被擦掉了。”白鸟看着前方的路,“但佐伯跟其他人不一样。杉浦是搜查一课的,他动手。的场、久保田、绪方是管理岗,他们签字。佐伯是户政课的,他删数据。他的工作是技术性的。这种人通常不会直接参与暴力。他删数据,抹痕迹。但十七个活人不可能只靠删数据就消失。”
“你觉得佐伯还做了别的?”
“户政课的人知道所有住民票的底细。谁住在哪里,谁搬了家,谁结婚了,谁死了。佐伯可以给一个人制造新的身份。也可以让一个人彻底消失。包括制造死亡记录。”
铃南看着佐伯的照片。一张普通的脸,圆脸,戴眼镜,嘴角微微往下。看起来像一个每天坐办公室的普通公务员。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山区。道路变窄,两边是密林和溪谷。偶尔有农舍闪过,屋顶是深色的瓦,屋檐下挂着干辣椒和玉米。大多喜町的街道很短,一条主路穿过镇中心,两边是几家商店和一家邮局。白鸟把车停在邮局门口,拿着佐伯的照片走进邮局。
“这个人,你见过吗?”
邮局职员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她看了照片几秒。“佐伯先生?他住在山那边。养老院旁边的那栋旧房子。但他不常来邮局。他所有的邮件都是寄到邮政信箱。很少见他本人。”
“他还在那里住?”
“应该在。我上个月还看到他的信箱里有新的信件。”
白鸟问清楚地址,回到车上。车子驶出镇中心,沿着一条山路往北开了大约十分钟。路边出现一栋旧式木造平房,外墙的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灰泥。院子不大,杂草长得很高,门口停着一辆旧轻型卡车,车身上满是泥点。
白鸟把车停在路边。两人下车,走到门前。门是关着的,但里面有声音。收音机在放演歌,声音很轻。白鸟敲了敲门。收音机的声音停了。过了几秒,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内。六十多岁,圆脸,戴着一副旧式圆框眼镜,头发灰白,剪得很短。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袖口有破洞。他比照片上老了很多,但五官没变。他看到白鸟的证件,手扶着门框,没有动。
“佐伯浩?”白鸟开口。
“对。”
“警视厅特案专职搜查课。关于平成十一年到十八年之间的十七起女性失踪案,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佐伯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数什么。然后他侧身让开路。“进来吧。”
屋子不大,一间客厅连着一间厨房。客厅里堆满了书和文件。墙上钉着一张旧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很多地方。铃南走近看了一眼。那些红圈集中在房总半岛的山区,大多是偏僻的村落和废弃的设施。有些红圈旁边写着日期和名字。铃南认出了其中一个名字——“中村理惠”。
白鸟也看到了。他站在地图前面,看了很久。“佐伯浩。这地图上圈出来的地方,是什么?”
佐伯走到地图前面。他摘下眼镜,用毛衣下摆擦了擦,又戴回去。“是我去过的地方。”
“你带那十七个女人去过的地方?”
佐伯沉默了几秒。他走到客厅角落的一张旧沙发旁边,坐下来。沙发弹簧发出吱嘎声。他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白鸟。
“杉浦把人交给我。他给她们钱,告诉她们离开东京。她们离开之后,我接手。我带她们去这些地方。”
“做什么?”
佐伯低下头。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给她们新的身份。新的住民票。新的工作。新的生活。她们在东京消失了。但在别的地方,她们还活着。”
铃南的呼吸停了一拍。“她们还活着?”
“十七个。全部。我帮她们换了身份。搬到不同的地方。有的在千叶,有的在埼玉,有的在茨城。她们改了名字,找了新的工作。她们没有再联系家人。因为她们被告知,如果联系家人,派系的人会找到她们。”
白鸟看着佐伯。“你帮她们换了身份。为什么?”
佐伯抬起头。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很小,但很亮。“因为杉浦跟我说,这些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派系要处理她们。但杉浦说他下不了手。他问我有没有办法让她们消失,但不用死。我说有。我帮她们做新身份。杉浦把她们带走,我在这里接应。她们在大多喜住几天,拿到新证件,然后去新的地方。”
“你做了十七次。”
“对。十七次。从平成十一年到十八年。杉浦辞职之后,派系换了人处理这些事。新的处理者直接杀人。所以平成十八年之后,失踪案就停了。因为人死了。但在我经手的十七个人里,没有一个死。全部活着。”
铃南把佐伯的话记下来。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中村理惠。平成十八年三月。她在哪里?”
佐伯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他指着房总半岛南端的一个小圈。“中村理惠。我给她做了新身份,叫‘田中惠’。她去了馆山市。在一家养老院做护工。她还在那里。我每年会寄一封信给她,确认她还活着。她回信说一切都好。”
白鸟看着地图上的红圈。十七个红圈,分布在千叶、埼玉、茨城。十七个女人,换了名字,换了身份,在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生活。她们活着。但她们不能回家。不能联系家人。不能告诉任何人她们是谁。
“佐伯浩。”白鸟开口,“你帮十七个人换了身份。这是伪造公文罪。你会被起诉。”
佐伯点头。“我知道。但我没有杀她们。我给了她们新的生活。”
“你有没有想过她们的家人?中村理惠的姐姐找了十年。每年给警视厅写信。”
佐伯低下头。他走到书桌前面,拉开抽屉,拿出一摞信。都是复印件,和中村幸子写的一样。“我留着这些。每一封。中村幸子的信我看了十年。我知道她在找妹妹。但我不能告诉她。因为一旦有人知道了,派系的人就会找到中村理惠。”
白鸟看着那摞信。“现在派系已经垮了。财津、塚本、的场、久保田、绪方、山崎、大野。全部被捕。没有人会去找她们了。”
佐伯抬起头。“真的?”
“真的。”白鸟说,“所以你现在可以告诉她们——她们可以回家了。”
佐伯站在书桌前面,手里攥着那摞信。他的手指在抖。“她们可能不想回家。有些人已经在新地方生活了十几年。有些人可能已经结婚了,有了新的家庭。她们不一定想回到以前的生活。”
“但她们至少可以选择。”白鸟说,“告诉她们真相。让她们自己决定。”
佐伯沉默了很久。他走到地图前面,看着那十七个红圈。然后他转过身。
“白鸟侦探。我带你们去。中村理惠在馆山。我带你们去找她。”
白鸟点头。“走吧。”
三人走出屋子。佐伯锁了门,坐上白鸟的车。车子驶出大多喜町,沿着房总半岛的海岸线往南。路上佐伯指路,经过几个小镇和渔村,最后停在馆山市郊外的一家养老院前面。养老院不大,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门口种着山茶花。佐伯下车,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在里面。二楼。她做夜班。现在应该在休息。”
白鸟和铃南走进养老院。前台的工作人员查了记录。“田中惠?对,她在。二楼休息室。”
两人走上二楼。休息室的门虚掩着。白鸟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休息室里有一张沙发、一张桌子、一台电视。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她短发,圆脸,穿淡蓝色的工作服。她抬起头,看到白鸟和铃南,表情有些困惑。
“你们是?”
白鸟亮出证件。“中村理惠女士?”
女人的表情变了。她的手指攥紧了报纸。“我不叫中村理惠。我叫田中惠。”
“我们知道。但您的本名是中村理惠。平成十八年三月,您从东京新宿失踪。您的姐姐中村幸子找了您十年。”
女人站起来。她的嘴唇在抖。“我姐姐?”
“对。她还在找您。每年给警视厅写信。”
女人站在沙发前面,看着白鸟,又看着铃南。她的眼睛慢慢红了。“她还在找我?”
“对。”
女人的肩膀开始抖。她坐回沙发上,双手捂住脸。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一耸一耸的。铃南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想起中村幸子坐在团地楼的客厅里,手里攥着那摞信,说“我写了十年”。十年。中村理惠在馆山做了十年护工,改了名字,换了身份。她的姐姐在川口等了十年。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百公里。但她们互相不知道对方在哪里。
白鸟等中村理惠平静下来,才开口。“中村女士。派系已经被捕。没有人会再来找您。您可以联系您姐姐。如果您想的话。”
中村理惠放下手。她的脸上有泪痕,但她的眼神很平静。“我想。但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我消失了十年。她可能已经恨我了。”
“她没有恨你。她在找你。”
中村理惠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养老院做了十年护工。擦洗、喂饭、换床单。她在这双手里活了过来。但她的名字还留在东京的失踪报告上。
“我需要时间。”中村理惠说,“我需要想清楚怎么跟她说。”
“可以。”白鸟说,“但请尽快。她等了十年。”
中村理惠点头。白鸟和铃南走出休息室。走廊里,佐伯靠在墙上,摘了眼镜,正在擦。他看到白鸟出来,把眼镜戴回去。
“她知道了?”
“知道了。”
佐伯点头。他没有再问什么。三人走出养老院。外面是房总半岛的海岸线,冬天的海是灰蓝色的,风很大。铃南站在门口,翻开随行记录本。她在第三十四章的末尾写下:
“佐伯浩。户政课。十七个人全部活着。换了身份,搬到不同的地方。中村理惠在馆山。做了十年护工。她姐姐等了十年。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百公里。白鸟桑说——她们至少可以选择。”
她合上本子。白鸟站在她旁边,看着海。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
“白鸟桑。回东京?”
“回。”
三人坐上车。车子驶离馆山,沿着海岸线往北。佐伯坐在后座,沉默地看着窗外。中村理惠站在养老院门口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铃南收回目光。车子驶入高速公路。东京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