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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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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本间
大阪的早晨比□□。佐野和小暮坐新干线到的,出站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站前广场上的鸽子懒洋洋地啄着地上的面包屑。小暮拎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佐久间提供的七份报告复印件和村上的口供记录。佐野什么都没带,只穿了那件皱巴巴的灰色衬衫,领带依然歪着。
本间的保安公司在浪速区一条商业街的二楼,楼下是家弹子房,门口的音箱震天响,放着一首过时的演歌。佐野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纸巾和一罐咖啡。他把咖啡递给小暮,自己拆开纸巾,抽了一张出来擦汗。
“佐野桑,你不紧张?”小暮问。
“紧张什么?”
“本间。你们二十年没见了。”
佐野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他以前坐我隔壁。中午吃饭的时候会把便当里的梅干分给我。他不喜欢吃梅干,但老婆每次都放。他不敢说。”
小暮看了他一眼。“你记得挺清楚。”
“记性好是我唯一的优点。”
两人上楼。保安公司门口挂着一块磨砂玻璃门牌,写着“本间警备保障株式会社”。推门进去,前台没人。办公室里坐着三个穿制服的保安,在打牌。其中一个看到佐野,站起来。
“找本间社长?他等你们呢。里面。”
办公室最里面有一扇木门,关着。佐野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本间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泡茶。他比佐野老,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坐姿很直,肩膀平正,是多年警察工作留下的肌肉记忆。他看到佐野,手里的茶壶停了一下。
“佐野。”
“本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本间放下茶壶,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他比佐野矮半个头,肚子微微凸起,但动作利落。他伸出手,佐野握了一下。两个人的手都很干,握得很有力,像是确认了什么。
“坐。”本间指了指沙发。他自己坐回办公桌后面,继续泡茶。茶是煎茶,香气很淡。他倒了三杯,推给佐野和小暮。
“我昨天接到电话,就知道是你。”本间说,“村上那个大嘴巴。他给你打的电话吧?”
“对。”佐野端起茶杯。
“我就知道。村上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管不住嘴。”本间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你们在查财津先生。”
“对。”
“查到哪了?”
“佐久间和村上都愿意作证。”佐野说,“七份旧案,三起新案。还差你。”
本间沉默了很久。他盯着茶杯里的茶梗,茶梗竖着浮在水面上,转了两圈。他伸出手指,把茶梗按下去,茶梗又浮上来。
“佐野,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警视厅吗?”
“你说你老婆身体不好,要搬到关西。”
“对。那是借口。”本间抬起头,“我走,是因为我受不了。平成元年那起银行职员的案子,我负责把案子从立案簿上抹掉。我抹的时候手在抖。我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但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里那个银行职员站在我床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我看了他三年,受不了了,带着老婆搬到大阪。搬家之后,噩梦停了。”
他停了一下。“我以为我逃掉了。五年前,水野来找我。他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上,问我财津的事。我什么都说了。说完之后,水野走了。然后我看了新闻,说他自杀了。”
本间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那天晚上,那个银行职员又出现在我梦里了。这一次他不只是站着。他开口说话。他说——‘你说了,但你没做。’”
佐野没有说话。小暮放下笔,看着本间。
“水野死了之后,我等着有人来找我。等了五年。没有人来。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烂掉了。”本间看着佐野,“现在你来了。你告诉我,佐久间和村上都愿意作证。那我就有一个问题。”
“你说。”
“这次,你们是真的要办财津先生吗?”
佐野把茶杯放下。“真的。”
“你拿什么办?七起旧案,追诉期过了。三起新案,凶手还没抓到。财津先生退休五年,住在世田谷区的豪宅里,每天遛狗、下棋、参加茶会。你拿什么办他?”
佐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是水野记录本的复印件,某一页。本间低头看。上面是水野的字迹,写的是五年前本间告诉他的话。一字不差。
“水野把你说的一切都记下来了。”佐野说,“他没写完。但他把最重要的东西留下来了。”
本间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指着其中一行:“本间说,财津先生的账本不在纸上,在他脑子里。我问他,你记得多少。他说,全部。”
“你记得全部。”佐野说,“平成元年到现在,财津经手的每一笔钱、每一个人、每一件案子。你在搜查二课做了十二年,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本间放下纸。“我记得全部。但那又怎样?我说的话,佐久间改的报告,村上保留的调查记录——这些在法庭上能证明什么?证明三十年前有人做了错事。但财津先生现在是一个退休老人。他的律师会说他年事已高,记忆不清,证据不足。”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佐野说,“不只是旧案。我们需要证明财津最近还在活动。三起杀人案——田村、中村、佐藤——这些发生在最近半年。如果财津在幕后指使,那他的追诉期就没过。”
本间沉默了几秒。“那个戴眼镜的人。”
“你认识他?”
“我认识。”本间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商业街的背面,一条窄巷,堆着垃圾箱和旧纸板。他背对着佐野,声音压得很低。
“他叫榊原。榊原隆一。平成元年入厅,比我晚两年。他在搜查二课只干了半年就调走了。调到了财津先生的秘密部门。他是财津先生最后一批手下里,唯一一个还留在东京的。”
“其他人呢?”
“死的死,走的走。有的去了海外,有的改了行。只有榊原,他留下来了。五年前财津先生退休的时候,榊原应该跟着一起退。但他没有。他还在做。”
“做什么?”
本间转过身。“财津先生退休之后,把那个部门解散了。但有些事没法在明面上处理。有些旧档案需要销毁,有些知情人需要闭嘴。财津先生把这些事交给了榊原。榊原用了五年时间,一个一个处理。田村浩二、中村正、佐藤健一——这三个人不是随机的。他们三个人,都跟五年前的档案有关。”
佐野坐直了。“什么关系?”
“田村浩二的妹妹在出版社工作。田村帮她搬过家,在她家的旧物里看到了一份文件。那份文件是财津当年的手令复印件——命令销毁档案的原始命令。田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拍了照,存在手机里。榊原查到了,杀了田村,删了照片。但他不知道田村把照片发给过妹妹。”
“田村明美?”
“对。北斗出版社的编辑。榊原没杀她,因为她不知道照片的事。但她认识佐藤健一。她介绍佐藤给出版社翻译那本《第二次死亡》。佐藤在翻译过程中,发现书里夹了一份旧档案。是他从出版社的旧书库里翻出来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觉得有意思,就收起来了。榊原查到了,杀了佐藤。但档案还在。在佐藤家的某个地方。”
佐野的眉头皱起来。“那中村正呢?一个出租车司机。”
“中村开出租车。某天晚上,他载了一个乘客。那个乘客把一份文件忘在了后座上。中村看了文件,发现里面是警视厅的内部通讯记录。他不懂那是什么,但他觉得可以卖钱。他联系了一个记者。榊原查到了,杀了他。文件被拿走了。”
小暮放下笔。“所以三起案件,三份文件。都是财津当年销毁档案的漏网之鱼。”
“对。榊原花了五年时间找这些漏网之鱼。他杀了三个人。但他没有找到全部。”本间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佐野面前。
“这是什么?”
“我在搜查二课做了十二年,每一份经手的文件我都留了副本。财津让我销毁的档案,我偷偷拷贝了一份。五年前水野来找我的时候,我把这份拷贝给了他。他死之后,我一直保存着。现在给你们。”
佐野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个U盘,黑色的,很旧。他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本间。
“里面有财津当年手令的完整扫描件。所有七起旧案的原始调查报告。以及三起新案——田村、中村、佐藤——和财津之间的关联证据。我整理了五年。本来想自己交给监察课。但我怕。现在不怕了。”
本间坐回椅子上。他端起茶杯,一口喝干。茶梗贴在杯壁上,慢慢滑下去。
“佐野,水野死的那天晚上,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本间说,“他没说话。我听到他在哭。然后电话挂了。我回拨过去,没人接。第二天我看到新闻。”
他放下茶杯,看着佐野的眼睛。
“水野没做完的事,你们替他做完。我等着看财津先生站在法庭上。”
佐野站起来。他把U盘收好,放进衬衫内侧的口袋里。他伸出手,本间握住。两个人的手都不再颤抖。
“本间。”佐野开口,“你老婆的梅干,还放吗?”
本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很轻,但很真实。“放。我吃了二十年,现在习惯了。”
佐野点头。他转身走向门口。小暮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本间又叫住他。
“佐野。”
“嗯。”
“那个戴眼镜的,榊原。他昨天给我打了电话。他知道你们在查什么。他说了一句话——‘告诉他们,我在等他们。’”
佐野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他在哪?”
“他没说。但他说了另一句话——‘水野的遗书,我收到了。现在该收财津的了。’”
佐野推开门,走了出去。小暮跟在后面,回头看了本间最后一眼。本间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杯空了。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坐姿很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回东京的新干线上,佐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小暮在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把U盘插进去。文件一个个跳出来,密密麻麻的扫描件、照片、录音文件。她点开第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七起旧案的完整档案。每一份上面都有财津正吾的签名和印章。
“佐野桑。”小暮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些够吗?”
佐野没睁眼。“够不够,回去让白鸟看。他来决定。”
新干线穿过名古屋,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城市。小暮一份一份地看文件,不时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佐野始终闭着眼,但小暮注意到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在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像是在数什么。
下午三点,他们回到东京。佐野直接去了SIT-07,小暮跟在后面。推开办公室的门,白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水野的记录本。铃南在电脑前打字。两人同时抬头。
佐野把U盘放在白鸟桌上。
“本间给的。全部。”
白鸟拿起U盘,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他怎么样?”
“老了。但还硬朗。”佐野走到自己的座位前,端起搪瓷杯。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换,直接喝了一口。
“他说什么?”
“他说,榊原昨天给他打了电话。榊原知道我们在查。”
白鸟把U盘插进电脑。文件弹出来,他一个个点开看。铃南凑过来,屏幕上滚动着扫描件——财津的手令、旧案报告、银行转账记录、通话记录、照片。文件太多,滚动条拉了很久都没到底。
“这些够立案了。”白鸟说。
“立案之后呢?”铃南问,“财津住在世田谷区。要申请逮捕令吗?”
白鸟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屏幕上的一份文件——财津正吾的户籍誊本复印件。最近一次更新是五年前,地址栏写着“世田谷区成城六丁目”。但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备注,是水野的字迹:“实际居住地不明。世田谷区地址为旧宅,无人居住。榊原每月来取一次信件。”
“财津不在世田谷。”白鸟说,“他藏起来了。”
“藏在哪里?”
白鸟关掉文件,站起来。他走到地图前面。那张地图上已经扎了十几根图钉,从港区到品川,从千代田到大阪。但世田谷区的位置还是空的。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红色图钉,在成城六丁目的位置上扎下去。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整个地图。
“本间说榊原每月去取一次信件。”白鸟开口,“取信的地点就是财津的藏身之处。或者——财津根本不在东京。榊原替他收信,替他处理事情。财津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
“那我们怎么找他?”铃南问。
白鸟转过身,看着佐野。“佐野桑。财津退休的时候,他的退休金是多少?”
“普通次长的标准。每月大约六十万。”
“但他住在世田谷区的豪宅里。那栋房子的地价,至少值三亿。他哪来的钱?”
佐野放下搪瓷杯。“本间说过,财津的账本不在纸上。但有一件事可以查——财津退休之后,他的银行账户有没有异常资金流动。”
“对。”白鸟走回桌前,“查他的账户。查他配偶的账户。查他子女的账户。查所有跟他有关联的人的账户。如果财津还在活动,他需要钱。钱会留下痕迹。”
小暮已经在电脑前打字了。“我现在查。”
白鸟看向铃南。“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财津的旧宅。世田谷区成城六丁目。我想看看那栋房子。榊原每月去取信——信件不会凭空消失。总有人把信放在那里。”
两人走出SIT-07。走廊里的灯管正常亮着。电梯下到B1,走出警视厅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秋天快结束的凉意。白鸟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车子驶入世田谷区的住宅街时,天色完全黑了。成城六丁目是东京有名的富人区,街道两旁是高大的围墙和修剪整齐的树篱。财津的旧宅在一条巷子尽头,院墙比邻居更高,铁门紧闭,门牌上的字已经褪色到看不清。院子里没有灯,一片漆黑。
白鸟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两人坐在车里,看着那栋沉默的房子。
“没人住。”铃南说。
“但有人维护。”白鸟指了指院墙外面的灌木丛——修剪得很整齐,边缘笔直。门前的台阶上也干干净净,没有落叶。
“榊原每月来。”
“对。”白鸟推开车门,“我进去看看。”
“你要翻墙?”
“我有钥匙。”白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铃南认出来——那是昨天他从抽屉里拿出来的钥匙之一。他什么时候配的?
白鸟走到铁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他回头看了铃南一眼,然后走进去。铃南跟在后面。
院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光从围墙上面漏进来一点。白鸟没有开手电,他摸黑走到玄关门前,用另一把钥匙开了门。门内是一股封闭已久的空气,混着灰尘和樟脑丸的味道。白鸟站在门口等了几秒,让眼睛适应黑暗。
客厅里的家具都罩着白布,像是主人随时可能回来,又像是永远不打算回来。茶几上有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几封信。白鸟走过去,用手电照着看。信封上的地址都是打印的,收件人写着“财津正吾”。他翻看了一下,有三封信,日期分别是三天前、一周前、两周前。邮戳都是东京都内。
“榊原每周来收一次信。”白鸟把信放回托盘,“但他没有拿走这些。”
“为什么?”
白鸟没有回答。他走到客厅角落的书架前。书架上摆着几本硬壳精装书,都是法律和刑侦相关的。其中一本的封面有反复翻阅的痕迹,书脊已经开裂。白鸟抽出来看了一眼封面——《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史》。
他翻开书。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是财津的笔迹:“平成元年,赠榊原。勿忘初心。”
“这本书是财津送给榊原的。”白鸟合上书,“放在这里。榊原每次来取信的时候,会翻这本书。”
“翻什么?”
白鸟翻开书。在某一页的页边空白处,有几行极小的字,用铅笔写的。铃南凑近看,字迹很新,是榊原的笔迹。上面写着日期和简短的备注,像是某种记录。最近的一条是三天前:“四月二十日。白鸟入手第十八章。密码已破。财津先生的名字暴露。下一步:处理SIT-07。”
铃南的脊背发凉。“他在书里记录行动。”
“对。他把财津的旧宅当成了安全屋。信件、记录、行动计划——都藏在这本书里。”白鸟把书合上,放进外套内侧,“带走。”
两人走出旧宅,锁好门,回到车里。白鸟发动引擎,车子驶入夜色。铃南打开随行记录本,把刚才看到的几行字记下来。她写得很慢,手还在微微发颤。
“白鸟桑。”
“嗯。”
“榊原在书里写‘下一步:处理SIT-07’。但他昨天来见我们,什么都没做就走了。”
白鸟看着前方的路。“因为他拿到了水野的遗书。”
“那‘处理SIT-07’是什么意思?”
白鸟没有回答。车子驶上首都高速,路灯一盏一盏掠过车窗。铃南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到一件事——榊原昨天的动作,不像是一个来杀人的人。他更像是来确认什么。确认水野的遗书存在。确认白鸟活了下来。确认SIT-07还站着。
然后他走了。把刀收好,把水野的遗书带走。
“白鸟桑,”铃南开口,“榊原不是来杀你的。”
“我知道。”
“他是来——”
“他是来确认一件事。”白鸟打断她,“水野死前说的那句话。‘你告诉他,我不恨他。我恨的是我自己。’这句话,榊原等了五年。他需要听到这句话,才能决定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白鸟没回答。车子驶入警视厅地下停车场,熄火。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黑暗的停车场。
“铃南。如果榊原决定不再帮财津,他会做什么?”
铃南想了想。“他会来找我们。带着证据。”
“对。”白鸟推开车门,“所以今晚,我们等他。”
两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铃南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橡皮筋。她把它递给白鸟。
“拿着。今晚可能用得着。”
白鸟接过来,套在手腕上。电梯下到B4,门打开。走廊里的灯管正常亮着。SIT-07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白鸟推开门。佐野和小暮在,还有一个陌生人坐在铃南的椅子上。三十来岁,深色大衣,细框眼镜。他抬起头,看到白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白鸟侦探。”榊原隆一说,“我考虑了一夜。我决定换一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