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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十章七起 ...

  •   第十章七起案件

      第二天早上铃南到办公室的时候,白鸟已经在了。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泛黄的档案盒,盒盖上的标签写着“昭和六十年·特案·封存”。盒子里是厚厚一摞文件,纸张发脆,边缘卷曲,有些页面上沾着深褐色的污渍。铃南走近看了一眼,那些污渍的分布形状让她后背一紧——像是干涸的血迹。

      “哪来的?”她放下包。

      “佐野昨晚从档案课调出来的。”白鸟翻过一页,“财津正吾在任期间,秘密部门处理过的案件。完整记录有七起。这是第七起。”

      铃南凑过去看。档案上的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一个女人的手,手指张开,掌心朝上。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切口,但切口的方向不对——从内向外,而不是从外向内。

      “这不是自杀。”铃南说。

      “对。昭和六十年,一个女记者在港区的一家旅馆房间里死了。警方判定为自杀。但伤口的方向不对,血液喷溅的形态也不对。法医报告里有一段被涂黑了。”

      白鸟翻到法医报告那一页。涂黑的部分占了大半页,只剩边缘几个字能辨认:“……死者右手……抵抗……指甲缝……皮肤组织……”

      “她反抗过。”铃南说。

      “对。但报告被修改了。修改人是当时的法医课长,两年后升任警察厅监察官。再两年后,他退休了。退休金的来源是一家根本不存在的公司。”

      铃南坐下来,翻开随行记录本。白鸟把档案盒推到她面前。

      “七起案件。从昭和五十八年到平成元年。受害者有记者、律师、银行职员、家庭主妇。死法各不相同——自杀、事故、失踪、急病。但每一份法医报告都有涂黑的部分。每一份调查报告都缺少关键证据。每一个案子,都有人在事后升职或收到来路不明的钱。”

      铃南数了数档案盒里的文件。七起案件,每起大约二十到三十页。加上昨天的三起杀人案,十起。十年之间,财津正吾用他的秘密部门,至少处理了十个人。

      “白鸟桑。”铃南抬头,“这些案子,你打算怎么查?”

      “一个一个查。”白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用红笔列了七个名字。前三个已经被划掉了。铃南仔细看,划掉的是三起案件相关的警视厅官员,一个已经去世,两个移居海外。

      “剩下四个。”白鸟说,“都在国内。其中两个在东京,一个在大阪,一个在北海道。东京这两个,今天去。”

      “今天?”

      “第一个,前法医课长,现在在品川区开了一家诊所。第二个,前搜查一课管理官,现在是私人侦探。”白鸟站起来,把外套穿上,“先去找法医。他改过报告。他知道自己改了什么。”

      铃南站起来,把随行记录本塞进口袋。出门时她看了一眼佐野的座位,空的。小暮说佐野去监察课送昨天的报告了,下午才能回来。

      “佐野桑知道我们查财津的事吗?”

      “知道。”白鸟推开SIT-07的门,“他让我查的。”

      走廊里的灯管正常亮着。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铃南注意到白鸟今天没带那本《第二次死亡》。他的外套内侧口袋鼓着,塞着水野的记录本。

      车子驶出品川区的首都高速出口时,白鸟忽然开口。

      “铃南。昨天那个人走的时候,你觉得他信了吗?”

      铃南回想昨晚的画面。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那人看白鸟最后一眼,嘴唇动了一下。

      “他信了。”铃南说,“他拿到水野的遗书,手就不抖了。”

      白鸟没再说话。车子拐进一条居民区街道,停在一条窄巷口。巷子深处有一栋三层小楼,二楼挂着一块白色招牌,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佐久间诊所”。

      一楼是药房,玻璃门后面坐着一个年轻药剂师,正在看手机。看到白鸟和铃南进来,他抬起头。

      “佐久间医生在吗?”白鸟亮出证件。

      药剂师的表情变了变。“在。二楼。不过他现在有病人——”

      “等。”

      两人在药房角落的塑料椅上坐下。铃南环顾四周,药架上的药品摆放得整整齐齐,标签都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到刻板。她想起佐藤翻译稿上的俄文注释,也是这种一丝不苟的笔迹。不同的人,不同的职业,但某种性格上的特征如此相似。强迫症,或者更准确地说,对秩序的极度渴求。

      十五分钟后,一个老人从二楼走下来。他穿着白大褂,头发全白,但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神很清醒。他看到白鸟坐在药房里,脚步顿了一下。

      “白鸟侦探。”老人说,“我猜你会来。”

      “佐久间医生。”白鸟站起来,“那我们省了寒暄的时间。”

      佐久间把白鸟和铃南带到二楼诊室。诊室很小,一张检查床、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医学院的毕业证书和几张褪色的奖状。佐久间在办公桌后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你查到了多少?”佐久间问。

      “昭和六十年,女记者死在旅馆。你改了她的法医报告。”

      佐久间没有否认。“那份报告是我写的。原版写了什么,你应该已经猜到了。”

      “她不是自杀。”

      “对。她的手腕上有两道切口。一道是凶手划的,一道是她自己划的。凶手划了第一道,她没死。她挣扎,抓伤了凶手的脸。凶手跑了。她一个人躺在旅馆房间里,知道自己活不成了。然后她自己划了第二道。”

      佐久间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为什么?”铃南问。

      “因为凶手告诉她,如果她不自杀,她的家人会出事。她选择了自杀。但第一道切口的位置不对,她不知道怎么切。她花了很多时间才找到正确的位置。那段时间里,她本可以打电话求救。但她没有。”

      白鸟沉默了几秒。“凶手是谁?”

      “一个政客的秘书。”佐久间说,“那个女记者在调查政客的洗钱案。政客让财津处理她。财津派了人去旅馆。但那个人搞砸了——他没杀死她。他跑了。然后财津打电话给我,让我改报告。”

      “你改了。”

      “我改了。”佐久间看着白鸟,目光很平,“我收了财津的钱。用那笔钱开了这家诊所。三十年了,我每天都在想那个女记者。她叫中岛雪绘。她的家人在她死后搬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他们。”

      白鸟从外套内侧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是水野。年轻的水野,戴圆框眼镜,嘴角带着温和的笑。

      “这个人你认识吗?”

      佐久间拿起照片。他看了几秒,手开始发抖。

      “认识。他来找过我。五年前。他问了中岛雪绘的事。我什么都告诉他了。他把我说的话全部记在本子上。然后他走了。”

      “然后他死了。”白鸟说。

      佐久间把照片放下。他的手还在抖。“我知道。我在报纸上看到了。自杀。遗书说‘无法继续’。我看到新闻的时候就知道,他是被财津逼死的。”

      “你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我改了报告。因为我是共犯。”佐久间抬起头,眼眶发红,“我等着有人来找我。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

      白鸟把照片收回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品川区的街道,普通住宅楼,树,电线杆。一切都很平常。

      “佐久间医生。”白鸟背对着他,“你愿意作证吗?关于中岛雪绘的案子,关于财津让你改报告的事。”

      “我愿意。”

      “会有风险。财津的人可能会来找你。”

      “我已经七十岁了。我不怕了。”

      白鸟转过身。“好。这几天会有人来给你录口供。你什么都说。包括你收了多少钱,财津的人怎么联系你的,你还知道哪些案子。”

      佐久间点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信封,递给白鸟。“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收集的东西。财津让我改的所有报告的复印件。一共七份。我留了一手。我知道总有一天会用到。”

      白鸟接过信封。铃南看到信封上的字,是佐久间的笔迹,工工整整地写着:“待交付·有缘人”。

      离开诊所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白鸟把信封放在副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

      “七份报告。”铃南说。

      “对。”

      “够扳倒财津吗?”

      “不够。这些都是佐久间一个人的证词。财津可以说他是诬告。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

      “所以还要找另外三个人。”

      白鸟发动车子。“东京还有一个人。前搜查一课管理官,现在开私人侦探所。他经手过财津的案子,帮财津把调查方向引偏了。他知道的比佐久间多。”

      车子驶入千代田区。白鸟把车停在一栋写字楼地下停车场,两人坐电梯上到七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磨砂玻璃门,门上写着“株式会社·东都调查”。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正在涂指甲油。看到白鸟的证件,她打了个电话,然后指了指里面。

      里面的办公室比SIT-07还乱。文件堆到天花板,墙上钉满了地图和照片,用不同颜色的线连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电脑后面,头发稀疏,衬衫领子敞着,领带挂在一盏台灯上。看到白鸟进来,他张开双臂。

      “白鸟!好久不见!”声音大得像在演话剧。

      “村上。”白鸟没笑,“你精神不错。”

      “精神能当饭吃?”村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拍了拍白鸟的肩膀。他的手掌厚实,拍得白鸟晃了一下。“听说你还在那个破部门?地下四层?灯管还闪吗?”

      “不闪了。”

      “哟,改造了?”村上哈哈笑了两声,然后看向铃南,“新随行官?这次能撑多久?三个月?”

      “不知道。”铃南说。

      村上大笑。他拉过两把椅子,自己坐回办公桌后面。“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找我,肯定是为了财津的事。”

      白鸟坐下。“你知道了。”

      “昨天就知道。你在查旧档案,小暮给你调了七份。这事瞒不住。财津虽然退休了,但他的眼睛还在。今天早上就有人给我打电话了。”

      “谁?”

      “一个自称是他外甥的人。三十来岁,戴眼镜,瘦高个。让我别跟你合作。”

      白鸟和铃南对视一眼。昨天那个人。

      “你怎么回的?”

      村上拍了拍桌子。“我说,白鸟那小子我认识。他欠我三顿饭。要我不跟他合作,可以。先把那三顿饭还了。”

      白鸟嘴角抽动了一下。“你帮财津做过事。”

      村上的笑容收了。“做过。平成元年,一起银行职员的案子。财津让我把调查方向引到死者的情人身上。我照做了。那个情人被关了半年,后来因为证据不足放了。但他丢了工作,老婆跟他离了婚。去年他自杀了。”

      村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当年的调查报告原件。我留了一份。里面写明了死者是被注射了□□——一种肌肉松弛剂。财津让我把‘注射’改成‘口服’,把‘他杀’改成‘自杀’。我改了。”

      白鸟拿起文件,翻了几页。“你还知道哪些案子?”

      “七起我经手了三起。”村上说,“佐久间改报告,我改调查。还有一个叫本间的,在搜查二课,负责把案子从立案簿上抹掉。他后来去了大阪,开了家保安公司。”

      “本间知道多少?”

      “全部。七起案子他都知道。他是财津的记账人。谁收了钱,谁升了职,他那里有一本账。但那本账在他脑子里。他不会写下来。”

      “他在大阪哪里?”

      村上写了一个地址,递给白鸟。“不过我劝你别直接去找他。本间这个人胆子小,你吓他,他什么都忘了。你得让他自己想说。”

      白鸟把地址收好。“村上,你呢?你愿意作证吗?”

      村上沉默了几秒。他看了一眼墙上那些用线连着的地图和照片,那些他这些年私下调查过的案子。

      “我愿意。”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在法庭上见财津正吾。我要他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完当年我改了什么。我要他亲耳听见,他毁了多少人。”

      白鸟点头。“可以。”

      两人离开村上的事务所。电梯里,铃南打开随行记录本,记下村上提供的地址和名字。她写得很细,把村上的原话、他拿出的文件内容、本间的地址都记了下来。

      “白鸟桑。”铃南合上本子,“今天拿到了佐久间的七份报告,村上的口供,还有本间的地址。够吗?”

      “不够。”白鸟走出电梯,回到车里,“这些只能证明财津在过去的案子里做了手脚。但昭和六十年到平成元年之间的事,年代太久,有些追诉期已经过了。要扳倒财津,需要他最近还在活动的证据。”

      “最近?”

      “那个戴眼镜的人。他昨天来见我们,说‘财津先生五年前就洗手了’。但三起杀人案——田村、中村、佐藤——是最近半年发生的。如果这些案子是财津在幕后指使的,那他的追诉期就没过。”

      白鸟发动车子。“所以我们要查那三起案子和财津之间的联系。那个人说他是财津的前部下,但财津真的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吗?一个退休的次长,会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旧部在杀人?”

      铃南明白了。“你怀疑财津还在操控。”

      “我怀疑财津从来没有真正退休。”白鸟把车开上主路,“他只是把办公桌从警视厅搬到了某个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而那个戴眼镜的人,是他的手,还是他的刀?”

      车子驶入警视厅地下停车场。熄火之后,白鸟没有急着下车。他从外套内侧掏出水野的记录本,翻到某一页。

      “水野五年前就查到了本间。”白鸟把本子递给铃南,“你看这段。”

      铃南接过来。水野的字迹工整而细小,像刻在纸上的。这一段记录的是水野最后一次调查财津的过程。他找到了本间,但本间什么都没说,只是哭。水野写道:“本间知道一切,但他不敢说。他说他有家人。他说财津的人还在看着他。我问他,你想过那些死者吗?他说,我每天都在想。我没有一天不在想。”

      铃南合上本子。“本间在害怕。”

      “对。但五年过去了。”白鸟推开车门,“他的家人可能已经不需要他保护了。他的恐惧可能已经过期了。”

      两人走进电梯,下到B4。走廊里灯管正常亮着。推开SIT-07的门,佐野已经回来了,坐在他的老位置上,搪瓷杯里冒着热气。小暮在电脑前打字。

      “回来了?”佐野问。

      “嗯。”白鸟走到桌前,把佐久间的信封放在桌上,“佐久间愿意作证。村上也是。本间在大阪,需要去一趟。”

      佐野点头。“我去。”

      白鸟看了他一眼。“你?”

      “本间以前是我的同事。”佐野端起搪瓷杯,“他认识我。我去比你去好。”

      白鸟沉默了几秒。“好。你明天去。带小暮一起。”

      小暮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好。”

      铃南坐在自己位置上,把今天的记录整理好。写完最后一页,她翻到前面,把所有的线索重新看了一遍。昭和六十年到平成元年的七起案件,去年的三起杀人案,水野的死,财津的名字,佐藤的翻译稿,第十八章第两万四千零七个字。所有的事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她合上本子,抬头看了一眼白鸟。白鸟坐在桌前,手里拿着水野的记录本,拇指摩挲着封面。他没有翻看,只是拿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白鸟桑。”

      “嗯。”

      “水野如果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他会怎么想?”

      白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水野的本子放在桌角,和水野的手机并排放着。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枚黄铜钥匙,放在两样东西中间。

      “他会说——”白鸟开口,声音很轻,“‘你们花了五年才找到方向,太慢了。’”

      铃南笑了一声。“然后呢?”

      白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港区那根黑色图钉旁边,又多了一根红色图钉,扎在品川区佐久间诊所的位置。千代田区村上事务所的位置也扎了一根蓝色图钉。三条线从港区出发,一条通向品川,一条通向千代田,一条通向大阪。

      “然后他会说,”白鸟转过身,看着铃南,“‘别回头。往前查。’”

      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四个人同时看向门口。但没有人进来。灯光稳定下来,办公室里又恢复了正常。铃南低头看着随行记录本,在最后一页的末尾写下:

      “第十章。佐久间、村上、本间。七起旧案,三起新案。财津正吾的网正在收。白鸟桑说别回头。我不回头。”

      她合上本子。窗外,地下四层的通风井里传来风声。城市的另一头,大阪的某个地方,一个男人正坐在保安公司的办公室里,手里攥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五个穿警察制服的人,站在警视厅门口。他站在最左边,比现在年轻三十岁。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平成元年。搜查二课。最后的合照。”

      他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佐野?是你吗?我看到新闻了。我知道你们在查什么。你来吧。我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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