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七章:闻君有两意(二) 暗惊背染千 ...
-
当陈慕生站在春熙楼的大门口的时候,已然是震惊得人都傻了,老中医看起来都比他多了几分淡定。
钱鹤亭怜爱地瞄着他无比茫然的神情,还是没忍心让他当着陆凤栖的面失态,于是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你家少爷昨儿晚上一掷千金,在这儿度了一夜春宵。
看着陈慕生那一副强忍镇定的神情,钱鹤亭忍不住想乐,但表面上还是强作同情,拍了拍他的肩。
“走不走?”老中医不耐烦了。
“走。”钱鹤亭只能勉强收回想看乐子的心,带着他们直上了陆凤栖的包房。
钱鹤亭一行三人到的时候,陆凤栖和苏眉正坐着吃早饭。见他们过来,苏眉站起来迎了一下。看二人是刚刚梳洗干净的样子,钱鹤亭不仅有些想入非非。
陆凤栖深知钱鹤亭四六不着想象力丰富,进来眼珠子看着他俩乱转一通也不知道满脑子在跑什么火车,也是懒得理他,只是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这位是我好友,钱鹤亭。也是旧相识。”
陆凤栖为苏眉和钱鹤亭二人引见了一下,钱鹤亭听见了那句“旧相识”,便遗憾地咂咂嘴。
“苏小姐。”钱鹤亭向她点头示意,苏眉看他笑容坦荡,全然不知这个人丰富的心理活动和两人转瞬之间打的机锋,只觉得面前这个男子的笑容使人如沐春风,便也冲他笑了笑。
这位原来是那个脸红的学生,果然都是旧相识。苏眉心中不禁对钱鹤亭也产生了几分亲近之意。
陆凤栖眼神示意陈慕生到外头警戒,陈慕生原本看看自家少爷又看看苏眉,还有些愣,收到陆凤栖的指示立刻目光一凛,转身出去了。
众人才又重新落座。
“这是我家府上的大夫,也是我父亲的好友,很可靠,叫张叔。”
“辛苦张叔。”陆凤栖伸出手,让老中医把脉。
“啧。”把完左手把右手,老中医皱起了眉头,“外伤我看一下。”
陆凤栖怔了一下,瞄了一身后坐着的苏眉,没有动作。
钱鹤亭看了一眼扭扭捏捏的陆凤栖,又看了一眼神情坦荡一脸疑惑的苏眉,玩心大起,“赶紧的,屋子里没外人,张叔可是外科圣手,过了这村没这店,快脱!”说罢就作势往陆凤栖面前走,大有“你不脱我就来帮你”之意。
陆凤栖只得解开扣子将衬衫褪至腰间,转过身去让老中医验看。却没想到转身过来的时候,猝不及防与苏眉面面相觑。
苏眉本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没想探究来着。但她本就坐在陆凤栖旁边,二人之间不过半米之隔,实在离得太近,她又瞄到了陆凤栖后背青青紫紫纵横交错,竟是有数十道伤痕,这下顾不得避嫌,心里只剩下震惊。
怪不得烧得这么严重,原来是受了伤。
又想到昨晚上陆凤栖带着伤抱她上榻,还合衣在脚踏凑合了一夜,苏眉心中有几分歉意。
但陆凤栖很快就转了过来,苏眉本就看着他背后的伤发怔,他这一转身猝不及防看见他衬衫大开的胸口,一抬头又猝不及防对上陆凤栖的眼睛,“腾”地一下脸就红了,忙埋首到粥碗里。
啊,好白的一碗粥,好,好漂亮的青瓷碗,嗯。
陆凤栖本来就不甚自在,双手抱胸别过脸去,耳尖却渐渐红了起来。
一回头看见钱鹤亭憋笑的神情,陆凤栖气不打一出来,隔空点了点钱鹤亭想警告他老实点少想东想西,肩膀却捱了老中医一巴掌。
“我眼花,你别老乱动。”
陆凤栖一下老实了。
老中医从药箱里拿出一瓶药膏,吩咐他要每天都抹,发烧目前倒是没有办法,堵不如疏,还是要休息好。
“张叔,您再给她看一下。”陆凤栖一边穿衬衫,一边低声说。
苏眉有些惊讶,没想到陆先生还会关心自己的身体。“我还好,别耽误你们正事。”
陆凤栖站起来,拽苏眉的袖子。“别推辞,不碍事,这半年颠沛流离的,还是看一下。”
苏眉只得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换到老中医的对面坐下,将手搁在腕枕上,耳朵却听见陆凤栖在她旁边坐下的衣料摩擦的声音。
苏眉垂着眼睛,只看着老中医搭着的自己的手腕,余光却看见陆凤栖骨节分明的手探过来,将他自己的茶碗换回自己身边,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像流星一般在低垂的视野中闪过,就如同身后一闪而逝的氤氲过来的他的体温。
苏眉感觉好像就算陆凤栖坐在自己身后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存在感对自己来说依然强过屋内的所有人,真是奇怪。
“啧。”
苏眉慌张抬头,看见老中医洞若观火的眼神,有点不满却没有不耐的申请,不由得尴尬地笑了下,垂下眼睛努力地平心静气。
“姑娘,另一只手。”
老中医及时打断了苏眉的胡思乱想,抬眼却看见老中医的眉头紧皱。
“落过水还是淋过雨?在深秋时节吧?”
“都有。”苏眉点了点头,“逃命的时候,淌过河,也淋过雨。”
看见钱鹤亭惊讶地侧目看过来,苏眉才想起来钱鹤亭对苏家出事的这件事还一无所知,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说一次,反而像诉苦,所以只是笑了笑安慰钱鹤亭,“说来话长,都过去了。”
老中医思索了一会儿,又提笔写了一张方子,吩咐她一天两副,喝满半月再来复诊,且嘱咐她不可再碰凉水,一定要戒寒凉辛辣,不可食油腻难消化之物。
陆凤栖轻轻点了点头,“谢过张叔,把方子交给门外的人,吩咐他抓药就行了。”
“在车里等我吧张叔,我跟青玉有话要说。”
三人站起来目送老中医收拾完药箱走了出去,复又落座。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昨晚老爷子让我死命劝住没来接你,独自垂泪到天明,可给他伤心坏了,你得回去哄哄。”钱鹤亭撸起袖子指着青紫的拐杖印,指指自己,又指指陆凤栖,“你看!这给我打得!打全让我挨了,好全让你卖了,你可真是我亲兄弟来的。”
苏眉不知道钱鹤亭跟陆凤栖在说什么,但是对钱鹤亭这个耍宝行为忍俊不禁,余光悄悄打量陆凤栖,发现他也嘴角轻扬,只是没有笑出声。
陆凤栖拎起茶壶亲自为钱鹤亭斟了满杯,将茶碗推还到钱鹤亭面前,手指轻搭碗沿,“钱大少,请。”
钱鹤亭翻了个白眼,“你少来了,靠这些小恩小惠还以为本少爷稀罕。”嘴上嫌弃,手上却还是举起茶杯啜饮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面向苏眉就开始苦口婆心的劝,“苏眉妹妹,你别看陆凤栖人模狗样的,他可一肚子坏水,从来都是我行我素一点不听劝,你可别太信他。”
苏眉抿嘴笑了,乖巧地点点头,心里却想着是好是坏我自有评断,短暂接触下来陆凤栖既没有趁人之危也没有浪荡逾矩,性格看不出来但品性肯定不坏的,哪像钱鹤亭说的什么“一肚子坏水”。
“好了,”陆凤栖笑了声,打断了钱鹤亭的“人来疯”,敲了敲桌面,“说正事吧。”
“先回去再说吧,老爷子在家里巴巴地等着呢。”
“不了。”陆凤栖轻轻转着白玉扳指,“退婚当夜就来风流的人怎么好回钱府。现下正是风口浪尖,你让伯父把我的东西都扔出来,然后你也别再来了。”
退婚?苏眉悄悄竖起两只耳朵,眼神在陆凤栖和钱鹤亭之间飘来飘去,却看钱鹤亭这时变了脸色,收起了刚才的一派轻松。
“老爷子虽是可惜但没说什么,呦呦跟你自小见面不多,更是把你当哥哥看,你为了退婚已经捱了四十军棍,这事儿说给谁听都是你进退有据可以了,干嘛非要弄得势同水火不共戴天似的?本来这个事儿也没那么多人知道,到时候我们在会贤堂请知情者吃一顿解释一下就好了,你倒好,大张旗鼓地过来生怕人不知道一样,结亲不是结仇,更何况我家没人怪你,干嘛要搞这一出啊?”
四十军棍?!原来陆先生背后的伤是这么来的!
“时局不同往日,你家在政我家在军,走得太近了对你们没有好处,借此机会疏远了是好事。”
这又跟退婚有什么关系?怎么还扯上时局了?苏眉有点越听越乱。
“陆凤栖,你这是什么意思?”钱鹤亭怒极,手指陆凤栖,“跟我们家划清界限吗?谁人不知我钱家同你们陆家关系甚笃,就为了退个婚就闹翻了天?这界限你划得清吗?你实话跟我说,你们家怎么了?惹上什么是非官司了?”
“家里没惹官司,是出于别的考虑。别打听了,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越早跟我家划清界限对你们也越好。”陆凤栖垂眸,避过钱鹤亭的眼神。
钱鹤亭霍然起身,吓了苏眉一跳,只见他脸涨得通红,咬紧了牙,气了半晌只憋出来一句。“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陆老爷子的意思?”
“我的,但他默许了。”陆凤栖抬起头看向钱鹤亭的眼睛,“记着,我是逼你带我来妓馆风流的混蛋,是辜负你妹妹的负心汉,是当你顾着兄弟情义携大夫上门企图劝我浪子回头之时,将你骂出去的王八蛋。”
钱鹤亭气笑了,盯着陆凤栖,手抱在胸前,“怎么,我还得按你给的戏本子演?陆凤栖,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我确实一直为你马首是瞻,可你就真当我没脾气了?”
陆凤栖却笑了,“白羽,只是做给外面看,不是真的生分了,你就当再帮兄弟一把,成吗?”
钱鹤亭看着陆凤栖眼神变换,不忍也不解,看着陆凤栖沉静端方、一派和煦的笑容,看着认识了这么些年也怎么没得着过的正经温柔脸色,终是转身离去。
陆凤栖目光沉沉,脸上的笑意消逝干净,目送钱鹤亭的背影,看他甩上门,听见他在门口破口大骂,直到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