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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热带不需要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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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驳车停在医疗中心门口,衡暮和助理走在前面,云冉杵着拐杖紧随其后。
半个月过去,云冉终于离开医疗中心。
虽然病没好全又伤了腿,虽然作为病号还要给别人做饭,虽然救下岛主不但没有得到回报,还反被要求报恩,但他心里开心。
数次受伤和种种不公都没能在他心里留下痕迹,他只注视得到的,比如现在他得到报答恩人的机会。
他目光落在衡暮身上,看对方倚在一边,欣赏沿路风景。
“你好,我是衡先生的助理,我叫Ellen。”助理用流利的中文对云冉说着。
过了一会,云冉才转头看向Ellen。
知道云冉刚刚一直在看衡暮,可能没注意到自己在说什么,Ellen再一次自我介绍。
云冉反应过来,展开捏在手里的纸,他没有问Ellen为什么会说中文,只是拿出笔写下:我叫云冉。
接驳车一路开着,从医疗中心出发,横穿整个岛屿,一直开到海边一座别墅前停下。
衡暮下车,云冉也跟在他身后下车。衡暮往前走,他也亦步亦趋跟着。
从院落跟进玄关,又从玄关跟到客厅,衡暮不理他也不说话,云冉就像小鸭子跟着鸭妈妈,踩着衡暮的脚印向前。
衡暮往里走,刚一只脚踏上去往二楼的台阶,云冉忽然停下。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跟上去时Ellen出现,拦在他面前。
“抱歉,衡先生要休息。”
在楼梯和护栏的遮挡下,云冉透过缝隙看到衡暮的身影闪过,随着房门关上的“嘭”声隐没在二楼尽头,再一次从他眼前消失。
“云冉先生,”Ellen面带微笑,抬手指向不远处,“我带您去厨房。”
“需要什么东西可以说,我让管家准备。”
厨具和调料一应俱全,冰箱里也有足够的食材,云冉看了一圈,关上冰箱,对Ellen点头。
考虑到衡暮是外国人,云冉决定做黑椒牛肉和蔬菜沙拉,他卷起袖子洗手。
“需要帮忙吗?”
云冉礼貌微笑,轻轻摇头,将手中的菜板平放,摆上牛肉,对着牛肉纹理处下刀。
等所有的菜都做好,Ellen连连夸赞。
“真厉害,我去请衡先生下来品尝。”
趁Ellen上去叫衡暮,云冉把菜摆放好,又回厨房拿一个青柠切开。
柠檬切开的一瞬,香味随着酸涩的汁水溢出,味道有些熟悉,云冉夹起柠檬片放入玻璃杯,倒上适量白砂糖腌制。
好像当时在沙滩上闻到的味道。
原来衡先生的信息素是柠檬味。
这个意识让云冉脸红,他是失忆,但也记得闻别人的信息素很不礼貌。
他强迫自己忘记这件事,往新杯子里放茶包倒热水。
将茶水与、柠檬和牛奶混合,他一手端着柠檬奶,抬起另一只手,沾着水的手背贴着脸降温。
等脸上的红晕散去,云冉走到餐桌前,放下柠檬奶后又走到客厅,往楼梯尽头张望,等待那个人出现。
衡暮穿着睡衣,神色恹恹地走下来,和等待他的云冉擦肩而过,缓步走到餐桌旁坐下。
云冉感受着衡暮从他身边路过,好像还能闻到那阵好闻的柠檬清香。
“云冉先生,我先走了,”跟在衡暮身后走下来的Ellen对云冉说,“您可以和衡先生一起用晚饭,也可以现在离开。”
云冉看了看正在用刀叉切牛排的衡暮,又转头看向Ellen。
“您想留下来吗?”
云冉点头。
“好的。”Ellen说完向云冉点头,转身离开。
云冉说不了话,衡暮不想说话,两个人在沉默中用餐。
云冉一边吃一边偷瞄对面的衡暮,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猜测自己的表现是否让人满意。
可衡暮一直面无表情,既不表现出喜欢也没有厌恶的神色。
他像吞服胶囊药片一样将美食咽下,对他来说吃东西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而没有享受这种额外的考量。
吃完饭,衡暮移步至客厅的沙发落座。
云冉将餐桌收拾又把餐具洗好,再从厨房出来时手里又端着一杯柠檬水。
此时衡暮还坐在沙发上看海。
云冉将水放在茶几上,怕衡暮没注意到,他小心地把杯子往衡暮面前推。
衡暮没理他,他又将水杯往前推一点,衡暮还是看着外面,他又把杯子往前推,即将贴到茶几边缘,又讪讪地把杯子往茶几中间摆。
推来推去,就差把水贴在对方脸上,衡暮还是旁若无人的样子。
云冉终于放弃,站起身走开。
在他转身走开的一刻,衡暮却回头。
他望着云冉离开的背影,想着这个傻孩子终于放弃,不再粘着他。
低头看那杯柠檬水,玻璃杯中泡着两片青柠,阳光照在玻璃杯上,在水的折射中铺开一圈光晕。
他将目光从柠檬水上挪开,又开始看海。
自从母亲去世,被两个哥哥哄着来这座岛上散心,他已经多久没好好吃一顿饭。
一躺下就回想起母亲手术失败时,他们旗下医院最好的医生对他说的那句“我们尽力了,您也尽力了”。
尽力。多懦弱的词汇。
他投注自己所有的医疗资源,从母亲确诊的一刻就开始研究新的靶向药物,满世界找合适的捐赠器官。
他人生二十七年,有十年在走向医疗,有十年深耕医疗行业,他明明是最优秀的生物学毕业生,他的生物医疗公司被多少人说行业新星。
尽力……
他做这么多,只是为了在母亲重病离世后得到这样一句毫无意义的安慰吗?
母亲去世后他很快振作起来,投入新的技术研究。
二哥偏说他受到的打击太大,要他看心理医生,在他拒绝后又硬逼着他度假休息。
他不懂有什么好休息的,却还是被父亲和两个哥哥哄上飞机,来到这座大哥的私人岛屿。
他不在乎,根本就不在乎,他从事医疗行业这么多年,早就知道生命脆弱,他早就知道。
在无数个研究母亲治疗方案的日夜,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每一种方案的成功率,也比任何人都先做好失败的准备。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整夜整夜睡不着,为什么闻见食物的味道就恶心。
他开始酗酒,提着酒瓶沿岛屿走上一圈又一圈。
从黄昏开始走,看太阳落下去又从另一头爬起来。
海浪没过脚踝时想起母亲是海葬。
母亲是大海,一定在注视着他,在这样平静的注视下,他只好拿出与之抗衡的同等平静。
直到那天夜里他喝着酒绕海前行,在这无止境的循环中第一次见到母亲。
母亲站在海里呼唤他,向他伸出手敞开怀抱。
他毫不犹豫地迈入海里。
在他即将抓住母亲时,有人从身后拉住他。
回过头,眼睛被泪水糊住,混乱间他好像看见父亲和哥哥们的脸混杂在一起闪动。
他再也受不了这群人泫然欲泣却因为他装作无事的坚强,他揪住面前这个人的衣领怒吼着宣泄。
不要在我面前装作体贴,何必呢?
我害死了她,是我害死了母亲,要不是我最终决定器官移植她就不会因为排异而死!
都是因为我,你们骂我,打我也好,让我死了陪葬也行,为什么要装作无事发生地安慰我,我害死了你的妻子,害死了你们的母亲……
走开!
他不知道对方听不懂德语,更不知道对方听不到。
他用力推开面前的人,固执地转身继续前进,走了几步,身体突然被抱住往后拽。
手臂处传来轻微的触碰,衡暮从将目光从海面上拉回。
他看见刚刚走开的云冉回到他身边,轻轻用手指戳他。
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便签。
便签上用英文写着:今天的饭菜合胃口吗?我听不见也不会说话,但我能看懂中文和英文唇语,你有意见可以直接告诉我。
原来云冉离开不是放弃和他交流,而是想到了更合适的方式。
衡暮举着那张纸,看落在页脚的小笑脸,心里想,一看就是这个小傻子画的,一副傻样。
看完诚诚恳恳的感谢信,衡暮终于正眼看云冉,从上到下打量他。
云冉被他盯得脸红,又不能说不让人看。
没有得到主人的允许,云冉不敢落座,他站在衡暮身旁,稍微贴近,轻轻点了点那一张薄薄的纸,手在面前做一个翻页的动作。
得到他的提示,衡暮将手里的纸翻了一面,看见背面的几行字。
上面写着:我有一个请求。在我恢复记忆之前可以一直给你做饭吗?我以前可能是个厨师,做饭有利于我恢复记忆。而且救命之恩只用一顿饭偿还实在过意不去。
这一段话衡暮读了好一会儿。
见他不说话,云冉有些着急。他拿出一个小便签本,双膝跪地伏在茶几上写字。
衡暮好奇地等待,看他还能拿出什么筹码或推销自己的本领。
云冉撕下一张张纸,每页上写一句话,写完之后先举到衡暮面前等待审判,对方没有反应,云冉以为自己的筹码不够,又低下头继续写。
就这样,一个人写,一个人撑着脸瞧,桌上的纸很快堆满一小片,把最开始那张埋在下面。
我会做各种甜品。
你喜欢吃黄油小饼干吗?或者烤面包?
德餐我会的不多,但我可以学。
一张张纸铺在桌上,将一个人所能捧出的全部坦然地摊开,任由衡暮去挑选或挑剔。
他像挑拣一筐糖果,将不喜欢的口味拨开,最后挑中唯一满意的。
我还会织围巾。一张便签纸上这样写。
衡暮将便签捡起,对着云冉展示纸上的字。
他没有对云冉为数不多能捧出的东西表示意见,他用英文说:“这里是热带。”
云冉看着衡暮的嘴唇张合,读他的语言,读懂他带着玩笑的嘲弄。
“热带不需要围巾。”衡暮说着将便签贴在云冉的手背上。
便签被云冉揭下,他又拿起笔,在那张便签纸的背面写下:会有需要的一天。
接过云冉递来的便签,衡暮轻笑,笑容却转瞬即逝。
他将那张便签放在便签塔的塔尖,转头对云冉说:“把这些垃圾收了。”
就在云冉以为自己的请求失败时,衡暮又补充了一句:“助理会给你安排房间。”
云冉用手指指自己又向下指了指,意思是:我住在这里吗?
“你想每天花一个小时从医疗中心蹦过来?”
云冉连忙挥手表示自己很满意现在的安排。
看他乐呵呵的傻样,衡暮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岛上太无聊,竟然觉得逗一个失忆的傻大个很好玩。
就当是无聊,养条傻狗消磨无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