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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珠还合浦 说什么好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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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那栋公寓,兜头的夜风劈头盖脸往身上砸,路边的树被按着朝同一个方向朝拜,身不由己,无法自拔。
额头传来阴凉而潮湿的感觉,雨点还没落下,方昭许已经感知风雨欲来的气息了。
沿街往前走,周围的铺面还亮着黄白的灯,大音响里传出各种各样的流行曲和广告宣传声,甚至卖烤肠的小车也自带一个循环播放的小喇叭,在空地上叫卖。
他们为什么不回家?
他们难道没看见起风了吗?
他们难道没感到湿冷的寒意在敲头吗?
方昭许不知疲倦窜入一条又一条街道,偶有人向他投来目光。
此刻他就是一把熊熊燃烧的烈火,别人哪怕只要看一眼都是向这堆火里扔干柴。一个人,不是穿着西服得体端庄就代表这个人脾气好的。
他停下来,回身怒视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方才一直盯着他看,皮里阳秋,让人恶心。
真像啊。
“操。”
那男人听到一句骂,忙移开视线走了。
周围的市声渐渐消失不见了,两路昏黄只剩街灯作陪,黑夜笼罩前面的街道,一眼望不到尽头。
不知不觉中,方昭许走到家了。
这才是他的家。
站在公寓楼下,他看见一层层往上的窗户几乎全都亮着灯。他家没有人,自然是暗的。
强烈的孤独涌上心头,本以为一腔孤勇应该是朝着将晓黎明的。没想到,那个被拉拽往前走的主角不愿意。
竟然真应了沈槐说的话——“这条路是要自己去走的……况且你就那么确定你妈妈什么都不知道吗?她是个成年人,不是傻子”。
是了,刘霞不是傻子,她什么都知道。他才是傻子,自以为知晓一切,其实全都是他方昭许一厢情愿罢了。
他走进电梯,很快就在电梯门上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目露凶光,额头红紫,还扒着一小块星星点点的血渍,活像个刚打完架的煞神,怪不得刚刚一路上总有人频频回头。
“叮”
公寓一梯一户,走出去便是家门。门口蜷缩着一个人,方昭许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以为是哪来的醉汉。
定睛一看,这人穿着晚上才刚看见过的衣服,身形消瘦。
是沈槐。
沈槐怎么在这……
方昭许酒都醒了一大半,蹲下拍脸:“沈槐,醒醒,你睡这儿干什么?”
怀里还抱着个圆润的白瓷瓶子,方昭许想拿起来看,可沈槐死死抓着不肯松,他一根根抠开指头,才硬抠出来。
这瓶上贴着张好好的小相片。
看来是好好的骨灰瓶……
方昭许先开了门,再托着背捞住膝地把人扛进去。
没走两步人就醒了,面色发红,环住方昭许的脖子:“放我下来…我要下来…!”
说是这么说,手臂环得倒是很紧。方昭许嗤笑一声,把人放到了沙发上:“你怎么过来的?”
“给你送骨灰啊…你不是跟我要吗?”
看样子,沈槐其实没有醉到胡言乱语的地步,只是反应比从前迟钝多了,大脑齿轮生锈了。
方昭许:“别闹了,我问你怎么过来的。”
沈槐没骨头一样,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也不回话。方昭许忍不住伸手掐他的脸,让他不知节制地喝那么多。
沈槐烦躁地一撇:“别弄我啊。”
“不是你自己要来的吗?”
问题一个都回答不了,还不让碰。方昭许翻了个白眼,起身去泡了杯蜂蜜水。
沈槐不想喝,方昭许就强行给他灌了进去。
“咳……咳咳咳咳!”
他咳得惊天动地,方昭许发觉自己下手重了,才慌忙拍打沈槐的背。
蜂蜜水起了效果,沈槐哑着嗓终于回答问题了:“刚…刚到你家门口,发现没人在。本来想给你打电话的,结果我不小心…就睡着了…”
“…………”搞了半天也没回答他的问题。
沈槐拍拍胸口,感觉气管里的那口水终于顺下去了,问:“我带的骨灰瓶子呢?”
他转身,进来许久才发现方昭许头上多了一块带血的淤痕,双眼兀地瞪大:“谁干的?!”
“我妈。”
“阿姨?为什么??”
方昭许自嘲地笑了笑:“因为我对她数十年如一日和平的婚姻指手画脚,试图摧毁她的幸福生活。”
沈槐直起身,凑近去看那处伤,血不多,已经干了。他问:“你疼不疼?”
“……你说呢?痛得要死。”方昭许现在提不起精神,发号施令道,“你去给我倒杯酒来,酒在冰箱,杯子在……”
“你不要再喝了。你家有没有碘伏和创口贴,我帮你处理一下。”
“搞那么麻烦干什么?我妈就用冰袋帮我按了一下,就好了。”
沈槐意外地强硬:“你不说,我就乱翻你的抽屉,直到找到创口贴为止。”
“你是无赖吗?”
“今天我可以当一回。”
见他认真得像个小学生,方昭许只好妥协了。
待沈槐手里拿着杯热水和处理工具回来时,方昭许已经直直地躺满了整张沙发。一只胳膊遮住双眼,像在休息。
沈槐跪坐在地板上,将碘伏棉签从破口往外打转,动作轻柔仔细。
方昭许一直阖着眼,伤处冰冰凉凉也不很疼。刚才没注意,处理了才发觉还流了血。
怪不得沈槐反应那么大。
说起来也是好笑,一个经常对自己下死手的人,居然要被他一个淤青吓死了。
伤处忽然凉凉的,有一阵小风拂过额头。
是沈槐在吹。
抬眼看过去,沈槐立马停下了。
“我的酒呢?”方昭许问。
沈槐为他贴上创口贴,劝阻他:“你今天喝得够多了…你还灌我酒,害得我在大家面前那么囧…不准再喝了,酒消不了愁。”
方昭许搭着茶几,一下一下地敲打,玻璃杯里的水也泛起涟漪,没有白酒醇厚,却比白酒清透。他说:
“可是如果不喝酒,我就忘不掉刘霞看我的那个眼神……她从没用那种眼神看过我…她就是个没感情的怪物,不会爱,居然还会恨我吗?哈,真可笑……”
刘霞失望,方昭许难道就不失望?他哈哈大笑起来:
“我还想着,呵,踹了方世纲,至少我和我妈能好受…结果刘霞她还能忍气吞声的……演相亲相爱?得,得…我是那个最多余的,呵…”
沈槐眼皮实在是太沉了,靠着沙发扶手闭目养神。空气中忽然安静了,他睁眼,发现方昭许在看他。
方昭许眼睛红红的,红血丝爬满了眼珠子:“你也觉得我是多余的…对吗?”
因为凑得太近,那双发红的桃花眼宛如垂涎饿狼,沈槐不由得心跳加速,无端生出诡谲来。
好恐怖,好…可怜……
他靠上方昭许的头,轻声说:“怎么会,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一时之间,方昭许忘记了吸入空气。
沈槐的呼吸却直直往他眼皮上打。
他忍不住抬脸,沈槐却退开了:“你好烫。你发烧了……”
“是你太冰了。”方昭许近乎痴缠地看着他,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太过出格,好的更好,坏的更坏……
实在有些招架不住:“沈槐,你陪我喝酒好不好?酒喝得多,全身都会变得暖和。”
“不要,我现在都有点醉了……”沈槐被拉到现实里,捂脑晃了晃,“我得走了…”
方昭许按住他的脖子;“不行,你不能走!你不陪我喝,就不许走。”
刘霞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只要方昭许想,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以前两人好的时候他就擅长耍赖哄人,把沈槐哄得晕头转向,心甘情愿地答应他的要求。
现在……沈槐也还是没变,傻得可以,哄两句就喝了。
“可以了…我不要喝了……”
“还有最后一点,喝吧。”
“好撑…我要上厕所……”
“……”
没多久,方昭许听见厕所里响起冲水声,却迟迟没有人出来。
开门一看,沈槐竟靠着淋浴房,烧红的脸贴着玻璃,站着睡着了,安详得不行。
他喉间溢出一声笑,叫人人不应,干脆将沈槐打横抱起放到床上。
原本想借着酒劲让沈槐给他做个净化心灵的话疗,省得这人动不动就要跑。结果呢?沈槐一点儿也不经喝,倒头就睡,叫都叫不醒。
方昭许给他脱了外套外裤,整个人塞进被子里。沈槐眼睑微弱地颤动起来,要醒不醒的。
醉成这样还睡不安稳。
不老实。
他俯下身,吻住他热乎乎的眼皮,早就想这么做了,总不正眼看人,没礼貌就应该有惩罚。
方昭许贴住就不急着起来了,坏心眼地探出一小截舌。
沈槐还是没反应。
接着是眼尾、颧骨、侧脸,再到嘴唇,全都烫乎乎的,烧起来了。
喝醉了才乖,无知无觉,说是昏迷也不为过。那……怎么亲都行的吧?
方昭许放心地撬开他的唇,轻而易举伸了进去。
八年干涸,终于又饮到这掬甘甜了。沈槐真是虚有其表,这张嘴惯会说气死人的话,尝起来却像果冻。
吻得尽兴了,方昭许才肯放过那抹艳红。啄了几下脸,然后掐出一团贴了上去。
轻轻蹭几下就感觉心都要酥了。
窗外响起暴雨敲打玻璃的声音,屋内的动静藏在雨声中,隐秘而刺激。
他忍不住伸进沈槐的衬衫,循着熟悉的路径滑向胳膊,轻掐那片光滑的皮肤,与从前的触感相差无二。
手下突然擦过几条崎岖,方昭许动作一顿,心下生疑,立马顺着肩扒下那件衣服,整个胸膛都露了出来,袖子也就自然脱落了。
沈槐的上臂内侧比记忆中多了几条长长的疤痕,割在很上面。
方昭许心一沉,又想到那个梦——日日夜夜检查沈槐手腕上有没有伤,检查是不是又伤害自己了,梦里宝贝似的恨不得揣兜里。
结果分开的这八年,沈槐还是不好过。
他顺势摘下沈槐的腕表,已经换了个款式,但还是同一个牌子。
那些疤看着很旧了,虽然颜色比周围皮肤淡,好歹还是肤色——而非新生皮肤的淡粉色或因为抓痒后的淡玫红。
看来没有再割这块地方了,再割就真的长不出好皮了。
其间还有颗黑痣,以前怎么没看到过?
他郑重地吻了一口那颗痣,珠还合浦,唯有珍重再珍重。
为防万一,方昭许把他全身都检查了个遍,确定除了那条上臂没有多的伤疤了。
他心中石头落地,干脆给沈槐换上了睡衣。
躺下后,方昭许屈肘垫着脑袋,用眼神一遍遍描摹沈槐的侧脸。
今夜的喜宴,他喝了白的。到了家里,又陪着沈槐喝了黄的。明明该他醉得糊涂,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方昭许做梦都不会想到有这一天,如此近距离地感受着沈槐的气息。
还有,睡到一起……
说什么好聚好散啊,最后还不是和他睡到一张床上?
他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阴恻渐渐蔓延到整张脸上。
睡吧…安心地睡吧。
等明天一醒,就什么也说不清了。
谁让那口白酒,是沈槐先开始喝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