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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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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躺回医院病床的时候,余巧巧第一个念头,是那把伞。
还有那张掉在地板上、沾了一滴墨点的荷叶贺卡。
意识回笼是在深夜。
消毒水味道钻进鼻腔,输液管滴答滴答,缓慢得像在数秒。病房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床头小灯,妈妈趴在床边睡着了,眼底是浓重的青黑。
她动了动手指,浑身骨头缝里都是酸沉的疼,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净。医生调整了治疗方案,谈话的时候说得很直白。
不是小反复。
是恶化。
能不能再回到学校,已经是未知数。她不敢吵醒妈妈,就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傍晚的雨,伞下狭小温热的空间,他微微倾斜的伞柄,左肩被雨水打湿的校服,还有那个极淡、一闪而过的笑容。
还有她来不及写下的话。
家里后来有人送来东西,是爸爸回家收拾的。
黑色长柄伞被好好地装进袋子带来了,靠在病房墙角;那张淡青色贺卡也在,被压在她的笔记本里,那滴墨点清清楚楚印在荷叶中央,像一道洗不掉的疤。
依旧是空白的。
除了意外落下的那一点墨,没有一个字。
她应该要还伞的。
应该要跟他说一声抱歉,说她可能要请假一段时间。可她拿起手机,点开班级群,点开可以私聊他的对话框——是前几天值日之后,鼓起勇气才加上的。
光标在输入框闪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一个字都没有打。
要怎么说呢?
说我重病住院,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说我其实很喜欢你?
说我本来打算给你写一张贺卡?
她害怕看见他的震惊,害怕看见怜悯,更害怕一旦说出口,那些偷偷藏起来的、像泡沫一样轻盈美好的心动,就会立刻蒙上一层叫做“同情”的灰。
她只想以一个普通同桌余巧巧的样子,被他记住。
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倒下的病人。于是对话框干干净净,没有消息发送出去。
她只是把手机屏幕暗掉,塞到枕头底下。
学校那边,请假是爸妈打的电话。只跟班主任含糊说了身体不适,需要长期休养,没有细说详情。
没有人知道真相。
包括林砚。
第二天一早,她的手机开始安静地震动。
是林砚。
一条消息,很简单:
【你今天没来。还好吗?】
余巧巧盯着那行字,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发现了。
他记得她。
指尖悬在屏幕上,来来回回删改。
“我没事”太假;“我住院了”太重;“可能要很久不去学校”又像告别。
最后她只回了一句:
【有点不舒服,要请假一阵子,不用担心。伞我收好啦,等回去再还给你。】
她刻意说得轻松,像只是一场普通的感冒。
那边隔了几分钟才回复:
【好。好好休息。不要硬撑。】
没有追问,没有过度热情的关心。
可余巧巧看得出来,字里行间压着一点不安。之后几天,消息来得很克制。
他不会天天轰炸她,不会说很多煽情的话,只是偶尔,会在傍晚发来一句很轻的问候:
【今天有没有好一点?】
【降温了,注意保暖。】
【今天班里值日,我把靠窗位置的桌子擦干净了。】
每一句都很短。
每一句,都精准地戳中她心底最软的地方。她大多时候隔很久才回,有时候甚至回不动——治疗之后恶心、疲惫,长时间昏睡,手机常常放在一边碰不到。她总是挑最乐观的词去答,假装自己只是在家静养,假装很快就能返校。
她不知道,在学校里,林砚的不安已经一点点漫了上来。
上课的时候,他会下意识看向旁边空出来的座位;老师点名点到“余巧巧”,没有人应声,他指尖会顿一下;放学路过值日工具柜,会下意识多看一眼——再也没有人会站在窗边,安安静静等打扫;
有一次下雨,他站在校门口,手里握着另一把黑伞,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起来。
他问过班长一次:“余巧巧跟你说过什么时候回来吗?”
班长摇头:“不知道哎,老师只说她身体不好要休养。”
没有更多消息。
他便不再问别人。
只是自己悄悄记着。
余巧巧这边的日子,是反复的起落。
有时候精神尚可,可以靠着床头看看窗外,可以拿着贺卡,指尖一遍一遍描摹荷叶的纹路,鼓起勇气把笔尖放上去,又终究缩回来;有时候是漫长难熬的治疗反应,呕吐、高烧、浑身剧痛,意识昏沉,连拿起手机的力气都没有,消息只能好几天之后才看见,再小心翼翼地道歉说“不好意思才看到”。
每一次消失、每一次迟来的回复,都让林砚那边的牵挂又沉了一分。
有一天傍晚,她状态难得不错。
妈妈出去买晚饭,病房只有她一个人。她把贺卡摊在被子上,钢笔握在手里。墨点还在那里,不完美,可她忽然觉得,就算有黑点也没关系。
她心里已经打好了草稿:
林砚,
很开心九月第一天,能成为你的同桌。
这个秋天我很快乐。
希望你万事顺意,高考如愿。
还有一句藏在心底、不敢写上去的:我喜欢你。
笔尖刚要落下去,胸口猛地又是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手一抖,钢笔“嗒”地掉在被子上。
墨水洇开一小片,刚好落在她本来打算写字的位置。
贺卡更脏了。
余巧巧盯着那团新的墨痕,忽然就哭了。
没有声音,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卡片青绿色的荷叶上,把纸浸得发软。
原来不是她不想写。
是命运好像一直在阻止她。阻止她把心意说出口,阻止她把赠言递到他手里。
她把卡片紧紧抱在胸口,肩膀轻轻发抖。
她想回去,想坐到他旁边,想还他那把伞,想好好跟他说说话,想认认真真写完那句话。
可她越来越清楚——
这个愿望,正在一点点变得渺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林砚。
他发来一张照片。
是教室靠窗的空位,桌面干干净净,阳光落在空椅子上。
配文只有一行:
【位置我一直留着。】
余巧巧捂住嘴,才没有让哭声溢出来。
她回:【我会尽量早点回去的。】
她知道这更像一个谎言。
那边很快回:【我等。】
简单两个字,重得她几乎扛不住。
她还不知道,这句“我等”,最后会变成他一个人漫长很多年的执念;不知道这张被墨点和眼泪浸过、始终空白的贺卡,最后会成为他唯一能够抓住的、关于她的遗物;不知道她答应要还的伞,会被他妥帖收好,放很久很久。
她此刻只是抱着那张没有写完的贺卡,望着窗外沉沉落下去的夕阳,在心里无声地说:
对不起,林砚。
我好像,可能要失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