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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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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
风已经彻底凉了。
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清晨会有一层薄薄的白雾,太阳要升到很高,才能把寒气驱散。
余巧巧是偷偷争取到这半天的。
医生本来坚决不同意。
“风险很大,随时可能出事。”他看着她,语气沉重,“你现在最该待的地方是病房。”
她就软着声音磨,一遍一遍保证,保证会有人陪同、保证累了立刻就走、保证随身带着所有应急的药;她又跟爸妈许愿,说就去半天,只是想回去看看教室,看看大家。
其实她心里清楚。
她最想见的,只有林砚。
医生最终松了口,是有条件的许可——必须有人接送,最多停留三小时,一旦胸闷眩晕立刻离开。
妈妈放心不下,要陪她上楼,她求了很久,说想自己走进去,想像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那样,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妈妈红着眼眶妥协了,站在校门口,隔着铁门望着她的背影。
出门之前,她把那张淡青色荷叶贺卡放进了外套内侧口袋。上面两道墨痕还在,还有曾经被眼泪浸过、微微发皱的纸边。
依旧空白。
她今天,想把它给他。
至少,想试着把那些话写上去。
走往教学楼的每一步都很费力。
她穿了很厚的米白色针织外套,把袖口往下拉得很低,遮住手腕上新新旧旧密密麻麻的针孔;步子很慢,要时不时扶一下栏杆歇口气,冷汗悄悄浸在内衣里,可她咬着牙,不肯停下。
三楼,最东边。
教室门虚掩着。
早读课还没正式开始,里面是嗡嗡的读书声。她轻轻推开门的那一刻,喧闹有极短暂的停顿。好几道目光投过来,带着惊讶——大家都以为她还要很久才会回来,甚至有人私下悄悄猜测,她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然后她看见了林砚。
他立刻抬起头。
本来垂着翻书的手猛地顿住,黑眸定定落在她身上,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惊喜、松了一口气,又藏着一丝压不住的、尖锐的不安。
他几乎是立刻就站起来,想要朝她走过来,又硬生生停在了原地。好像怕动作太急,会吓跑这个好不容易出现的她。
余巧巧对着他,轻轻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她慢慢走到靠窗那个空位。
桌面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甚至摆着一支全新的、她从前喜欢用的型号的笔。
就像他消息里说的那样——位置,他一直留着。
她坐下。
椅子还带着一点窗边清晨的凉意。
林砚重新坐回她身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侧过头,安安静静看了她很久。他的目光太直白,太沉,她耳尖发烫,只好低下头,假装整理课本。
“你来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我回来了一会儿。”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瘦了这么多,没有问她脸色为什么苍白得吓人,没有追问她医院里发生了什么。
好像两个人之间已经有一种无声的默契——有些伤口,不必戳破。他只是悄悄把自己桌角温好的保温杯往她这边推了推,里面是温水。
“慢点喝。”
这一整个上午,都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眼泪,没有煽情的对话。
只是从前那些熟悉的、细碎温柔的细节,一一回来了:她低头久了头晕,指尖按向太阳穴的时候,桌角会准时出现一颗柠檬糖;风从窗户吹进来掀动她的书页,他会伸手,轻轻压住纸边;老师在黑板上写长长的板书,她视线发花看不清,他会把自己字迹工整的笔记,悄悄往她这边挪一点;课间大家吵吵嚷嚷跑出去走廊打闹,只有他们两个留在座位上,不说话,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听风吹梧桐叶的声响。
她好几次,手伸向内袋,指尖碰到贺卡粗糙的纸面。
想要拿出来。
又缩了回去。
她还是怕。
怕这一张薄薄的卡片,会变成明晃晃的告别。
怕一旦递出去,就等于亲口承认——我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
她贪心。
她只想再多拥有一会儿,这样普通的、和他并肩坐着的时刻。
中间有一次,教室里没人。
同学们都出去跑操了,她身体不行,留下来,林砚也没有去。
偌大的房间只剩下风扇慢悠悠转动的声音。
他忽然开口: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余巧巧心口一紧,转过头看他。
阳光斜斜落在他脸上,她才看清,他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好像这一个多月,他也没有睡好。
“我答应过你。”她小声说,“我说过,会回来的。”
林砚望着她,目光很静:
“我知道你很难受。”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是不是猜到了?猜到不是简单的体虚,猜到是很重很重的病?可他没有往下说,没有逼她坦白,只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她放在桌面上的指尖。
一碰,就收回。
像怕惊扰一件易碎的瓷器。
“不用硬撑。”他说,“我不是一定要你回来上课。我只是……希望你好好的。”
余巧巧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低下头,不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睛,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我会的。”她只能这样说,一个连自己都快要不信的承诺。
离妈妈约定好要走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她知道差不多该离开了。
心脏已经开始隐隐发闷,指尖又开始微微发抖,身体在发出警告,告诉她借来的时光快要到期。
临走前,她想起那把黑伞。她从书包里拿出来,伞面被她仔细擦过,干干净净。
“伞,还给你。”
林砚接过伞,指尖碰到她的手,温度很凉。
他没有立刻收起来,低头看着伞柄,沉默了几秒:
“不用急着还。你要是想要,可以留着。”
“不行。”她摇摇头,笑了一下,“是你的东西。”
是我只能短暂借来、终究要归还的东西。
她在心里补了一句。
她站起身,背上书包。
没有说再见。
她不敢说“再见”,太像永别。
只说:“我先走啦。”
林砚跟着站起来。
“我送你到楼下。”
他一路走在她身侧,走得很慢,刻意调成了她的步调,一只手虚虚悬在她胳膊旁边,随时准备扶她,却又不碰到她,给她留足体面。
走到一楼楼梯口,她停下脚步。
前面就能看见校门,能看见等在那里的妈妈。她终于下定了决心。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指尖捏住那张荷叶贺卡。
就现在吧。
她想。
至少把心意给他。
可是抬头看向他的时候,看见他清俊安静的眉眼,看见他眼底藏不住的担忧与温柔,喉咙忽然就堵得死死的。
千言万语,全部卡在里面。
如果我今天给了他,如果我之后再也不能出现,这张卡,会不会变成他一辈子忘不掉的伤疤?
她忽然舍不得了。
她希望林砚以后可以平平安安,顺顺利利,高考得偿所愿,拥有很长很好的人生。
她不想自己,成为他漫长人生里一道永远流血的缺口。
于是手,悄悄从口袋里收了回来。贺卡,依旧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还是空白的。
“林砚。”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嗯?”他看向她。
她只是摇了摇头,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
“没什么。……你要好好的。”
他深深地看着她,好像看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你也是。”
她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眼泪就会决堤;怕一回头,就忍不住把卡片掏出来,把所有秘密和喜欢全部说出口。走到妈妈身边,被妈妈扶住胳膊的时候,她最后往教学楼三楼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个窗口,好像站着一个高高的身影。
她不知道,林砚在楼梯口站了很久很久。
一直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马路对面。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她归还的黑伞,指节微微收紧。
他隐约明白,刚才那一刻,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差一点就要交给他,最后,却错过了。
回到医院的路上,余巧巧靠在后座,手紧紧按着外套口袋里的贺卡。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口罩。
对不起,林砚。
我还是没有勇气给你。
我还是,不敢写下赠言。
她以为这只是一次暂时的分别。
以为只要再努力一点,好好治疗,还有下一次机会。
她不知道——
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完整的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