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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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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林砚成为同桌的日子,是一层薄薄的、一碰就碎的糖。
余巧巧不敢贪心。
医生只允许她间歇性返校,不用全程到校,身体撑不住就可以随时回家,爸妈跟班主任悄悄打过招呼,默许她可以迟到、早退,上课不舒服就能直接离开。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林砚。
她不想被当成特殊的人,更不想,让他用同情的眼光看自己。于是高三的教室有了一道旁人不太留意的风景。
靠窗后排的位置,有时候她早早来了,安安静静趴在桌上看书,有时候座位是空的,要到上午第二节课才会出现,有时候她坐满一上午,中午就背着书包悄悄走掉。
林砚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总是来去不定。可余巧巧慢慢发现,他好像什么都看在眼里。他话很少,大多数时候都是低头刷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响,侧脸浸在窗边流动的阳光里,冷淡又安静。
最开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点客气的距离,课桌中间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除了借文具、传作业,几乎没有多余交谈。
是一点一点、无声无息靠近的。
她容易头晕,不能长时间低头,看久了题目就会视线发花,会无意识地抬手按住太阳穴,指尖轻轻按着额角。
她以为自己动作很隐蔽。
可好几次,等她缓过神放下手,桌角会多出一样东西——一瓶拧松了瓶盖的温水,一颗橘子硬糖一张没有写字、干干净净的纸巾。
他永远目不斜视,好像那东西本来就放在那里,不是他递过来的。余巧巧侧过头看他,只能看见他清晰的下颌线,耳尖却会悄悄泛起一点浅淡的红。
“谢谢你。”她每次都小声道谢。
林砚就“嗯”一声,声音很低,不转头,只笔尖顿半秒,又继续写题。
没有多余的话。
她的体力撑不住完整的跑操。
每次全班下楼集合,她就借口留在教室整理书本,趴在窗口往下望。操场上人潮涌动,蓝白色校服汇成一片海,她总能很快找到林砚——他跑步姿势很直,落在人群中段,不争先,也不落后。
有时候他跑过靠近教学楼的那一侧,会很轻很轻地,往她窗口的方向瞥一眼。余巧巧会立刻缩回脑袋,心脏砰砰跳,脸颊发烫。
她不敢深究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心底那片阴影从来没有消失过。夜里躺在床上,输液留下的隐痛、突如其来的心慌、医生那句“随时可能反复”会清清楚楚回到她脑子里。她常常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想:
我能这样坐在他旁边,还有多久?
正是因为知道时间也许不多,她才格外珍惜每一个细碎瞬间。
她也开始偷偷准备一点小小的回应。
知道他不爱太甜的东西,她会带不太甜的柠檬糖,悄悄放在他桌角;看见他笔芯快用完了,就多买一支同型号的,假装是“不小心多买了一根”,他落下过一次橡皮,她洗干净边缘,第二天轻轻推回去。
林砚全都收下了。
没有说很多谢谢,但是后来,他桌角总会固定放两颗柠檬糖——
有时候是她放的,有时候,是他买来的。
有一次午休,教室里大半人都趴着睡觉,风扇在头顶慢悠悠转动,发出嗡嗡的轻响。
余巧巧又有点发晕,困意混着虚弱涌上来,不知不觉就把头靠在了冰凉的玻璃窗上,迷迷糊糊闭了眼。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身侧有动静。
有一件带着清冽草木气息的外套,轻轻盖在了她的肩膀上。不是很重,温温的,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她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睫毛轻轻颤着,心跳快得快要撞碎肋骨,却一动不敢动,假装自己还在熟睡。
她听见他椅子轻轻往后挪了一点,动作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她;之后就是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安静地响在她耳边。
直到快要打铃,她才慢慢醒过来。
外套还搭在她肩上。
林砚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姿态,低头写卷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过。
余巧巧把外套叠得整整齐齐,递给他,声音轻得像风:
“……谢谢,很暖和。”
他抬眼看了她一秒。
那是很少有的、他认认真真看向她眼睛的时刻,目光很静,藏着一点她读不懂的温柔。
“别靠着窗户睡,容易着凉。”
只有这么一句。
那天放学,她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拉开书桌抽屉。淡青色荷叶贺卡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依旧空白。她拿起来,指尖一遍一遍抚过荷叶的纹路。
她已经确定了,这张卡,是要送给林砚的。
可是她迟迟不敢下笔。
她害怕。
害怕自己没有机会亲手送到他手上;害怕写出去的心意没有明天;害怕她刚刚萌芽的喜欢,撑不到毕业那天;更害怕,如果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会露出她不想看见的、怜悯的神情。
还有一个更深、更隐秘的恐惧:
万一,她根本活不到,可以坦然说出心意的时候呢?
指尖微微发抖,一滴很轻的眼泪,悄无声息落在卡片边缘,晕开一点青绿色的花纹。
她慌忙用指尖擦掉,把卡片紧紧攥在手心。
她还不想让它被眼泪弄脏。
之后几天,她来得比从前更勤了一点。哪怕早上起床会眩晕,哪怕出门前要先坐十分钟缓一缓,哪怕妈妈站在门口满眼担心,她还是想去学校,想去坐到林砚身边。
好像只要多陪他一天,她就能多抓住一点、属于“正常人”的青春;好像只要坐在他旁边,那个“活下去等到毕业”的愿望,就会变得稍微真实一点。
可身体的警报,来得越来越频繁。
某一天下午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
她正在低头抄笔记,指尖猛地一抖,黑色墨水狠狠洇开一大片。
天旋地转的眩晕骤然袭来,胸口尖锐地闷痛,眼前一瞬间发黑。
她下意识地攥紧桌沿,呼吸急促,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
一只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
林砚的声音就在耳边,压得很低,是从来没有过的紧绷:
“还好吗?”
余巧巧用力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看见他眼底藏不住的慌张。她勉强扯出一个笑,轻轻摇了摇头,把手从他掌心抽回来,小声撒谎:
“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
他没有立刻收回目光,深深地看了她几秒,好像不太相信。最后他只是沉默地站起来,跟班长说了一句要送她到校门口,不由分说,扶住了她的手肘。
那天他一路安安静静陪她走到校门。
晚风拂过来,稍稍吹散了一点窒息感。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看着她,语气很轻,却很认真:
“要是不舒服,不用硬撑。”
余巧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
她不敢告诉他真相,只能轻轻点头:
“嗯,我知道。”
她转身往前走,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身后,林砚站在原地,望着她单薄摇晃的背影,站了很久很久。
回到家,她再次拉开抽屉,看着那张空白的荷叶贺卡。
我好喜欢你,林砚。
她在心里无声地写了一遍又一遍。
可是纸上,依旧一个字都没有。
她还不知道,往后再也没有那么多“以后”可以等;不知道此刻每一个安静温柔的同桌日常,都是命运偷偷馈赠的、倒数计时的礼物;不知道这张迟迟不敢落笔的卡片,最终,会成为他余生永远的空白赠言。
她只知道——
能遇见他,能短暂地坐在他身边,已经是她十七岁,最奢侈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