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的赠言》沈忆书

2、2 2

　　八月。

　　暑气是浸在骨头里的闷。

　　空气被太阳烤得黏稠，风刮过来都带着滚烫的水汽，路边香樟的叶子蔫蔫垂着，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尖锐地扎进耳朵里，吵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余巧巧站在医院门诊大楼的台阶下，指尖把薄薄的挂号单揉出一道又一道褶皱。

　　她是偷偷来的。

　　没有告诉爸妈，谁也没说。

　　最开始只是不起眼的小毛病：久站会头晕，夜里偶尔胸闷喘不上气，指尖会没来由地发麻发抖。她只当是期末熬夜、加上南方盛夏太湿热，硬扛了许久，冰箱里的藿香正气水喝了一盒又一盒，以为熬到立秋就会好。

　　可没有。

　　就在前几天傍晚，她蹲在阳台收衣服，眼前骤然一黑，直直往旁边歪了一下，幸好扶住栏杆才没有摔倒。那一瞬间天旋地转，胸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钝钝的疼。

　　……

　　医院大厅冷气开得很足，一脚踏进去，和外面滚烫的盛夏硬生生割成两个世界。凉意钻进短袖领口，她却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混着人群的汗味、低声交谈声、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嘈杂，又空旷。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壁映出她的脸。脸色很白，不是平日里干净柔和的白，是一种透着虚弱的、没有血色的苍白，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她移开视线，不敢多看。

　　候诊椅是冰凉坚硬的蓝色塑料。余巧巧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静静看着。手腕细得很，皮肤薄，青色血管清清楚楚地浮在皮下。以前她总觉得自己只是体质偏弱，多吃一点、多运动一点就能好起来，可最近越来越频繁的眩晕，让那点自我安慰，一点点裂开了缝。

　　窗外是八月最盛大的日光。

　　树叶被晒得发亮，马路上车来车往，路人撑着伞快步走过，全世界都热气腾腾、充满期待——距离开学还有不到一个月，距离高三，距离所有人口中闪闪发光的未来，好像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只有她，心里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她包里放着一张淡青底色的贺卡，是上周逛文具店时随手买下的，印着细碎的荷叶纹路，像潮湿夏天的颜色。她当时只是单纯觉得好看，鬼使神差地买了，还没想好要写给谁，也没想好要用来做什么。

　　叫号声突然响起，清晰地刺破喧闹：

　　“余巧巧。”

　　她猛地回神，指尖一紧，慢慢站起身。膝盖有点发软，走进去的时候脚步轻得像飘，诊室里更冷。医生戴着眼镜，慢慢翻看她之前做的基础检查单，指尖在纸面轻轻点了两下，抬眼看向她，语气是很温和的，可那温和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慎。

　　“家属有没有一起来？”

　　余巧巧的喉咙瞬间发紧，干得发疼。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小：“……我自己来的。”

　　医生沉默了几秒。“先去把全套检查做了吧。”他把单子推过来，目光柔和，“结果出来最好让家长过来一趟。”

　　她接过那张新的缴费单，纸边冰凉。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依旧人来人往。她靠在墙边，缓缓滑坐到地上一点点，背贴着冰冷的墙壁，把头埋进膝盖。

　　蝉鸣还在窗外没完没了地叫，盛夏依旧轰轰烈烈地往前走。

　　没有人停下来等她。

　　她还不知道往后会有怎样漫长、安静又无力的倒计时。

　　她只是害怕。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带进来一丝外面滚烫的空气。

　　余巧巧闭紧眼睛，悄悄吸了一口气。

　　先等结果吧。

　　她想。

　　就先，等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