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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爱我吧 望归岛自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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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归岛自滩涂到腹地仅矗立着一座浩大广博的书院。连绵的黛瓦长檐在海风里铺展开,无数平层合院由曲折长廊彼此勾连,一院接一院,一庭连一庭。
青石长道纵横交错,道旁遍植花木,海风裹挟淡淡的海腥与花香,穿梭在楼宇回廊之间。
明善堂,书院讲堂。
堂院正中,立着一株极为巨大的蓝花楹。树干粗壮,要两人合抱方能围拢,枝桠向四方舒展铺展,撑起一片宽大的花荫。
正值花期,万千淡紫蓝花层层叠叠缀满枝头,风一吹,花瓣便悠悠扬扬,簌簌落在青石板、廊檐与石桌上。
学子们静坐在树荫下调息,收敛元力。唯有姚玫冉斜倚在蓝花楹粗壮横枝上,长腿随意垂落,指尖浮着一缕流转的术法微光,任由零散元力四处飘散,不经意间扰得树下几名学子心神不宁,频频侧目。
值守教习抬声提醒:“姚玫冉,收敛元力,莫要打扰旁人静修。”
姚玫冉垂眸往下瞥,唇角勾起散漫笑意,语气随意轻慢:“静坐本就是困住心神的无用功夫,扰了又如何。”
教习蹙眉:“雾泠屿的规矩,你应当遵守。”
“规矩是人定的,未必就非要守。”他指尖元力一闪,几片蓝花楹叶子凌空碎裂飘落,眼底没有半分歉意,只漾着一点玩味。
姚焉林听见动静,目光轻抬,越过满院静坐的学子,落向树巅那人。
蓝花楹层层花影落在姚玫冉身上,衬得他本就冷桀的眉眼愈发淡漠。
旁人畏惧的规矩、人人恪守的修习秩序,于他而言仿佛全无束缚。
姚焉林静静看了他许久,心底悄然漫开一层酸涩又茫然的情绪。姚玫冉,他好像。
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整段课业修习结束,夕阳斜斜漫过书院长廊,院中学子陆续散去。
姚焉林收拾好书卷,缓步走向依旧懒散倚在枝头的姚玫冉。
他站在树下,微微抬头,声音清浅温和:“下来吧,该回去了。”
姚玫冉缓缓睁开眼,垂眸看他一会儿,然后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他身前。
两人并肩顺着长廊往居所走,沿途无人,只剩风声与花落轻响。
走了一段路,姚焉林轻声开口,略带迟疑,认真问他:“今日在庭院,你是否太过肆意了些?”
姚玫冉侧头看他,唇角微挑:“肆意不好?”
“不是不好。”停顿一会儿,“只是书院众人皆守秩序,你当众悖逆规矩,教习面上难堪,旁人也会暗自议论你。不值得。”
替他顾虑看不见的流言牵绊么?
姚玫冉低低笑了一声:“没事,我不在意。”
“嗯。”姚焉林目光落向前方悠长廊道,心口阵阵发涩。
我在意。
入夜,姚焉林辗转难眠。
周遭所有人,皆怕失仪、怕非议、怕被人指点、怕融不上群体,活得拘谨又小心。
可姚玫冉不一样。
他明目张胆地在修习之时安眠,肆无忌惮地散漫元力,全然无视周遭一道道隐晦打量、窃窃私语的目光。旁人的偏见、疏远、议论、不喜,于他而言仿佛都是无关紧要的浮尘,风过即散,连半分波澜都掀不起来。
十八岁的他是这样的吗?困惑,不解萦绕着他。想着想着也就睡了过去。
书院内院有一方浅池,里面养着几尾灵鱼,不少学子闲暇时会来投喂。
姚焉林提着一小袋鱼食,站在池边,一点点撒向水面,鱼儿纷纷聚拢过来。
姚玫冉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倚着池边的树干,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姚焉林的侧颜上。
少年下颌线条柔和,湖蓝色眼瞳垂着,专注望着池中游动的鱼群。夕阳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温润的轮廓。随着他抬手撒饵的动作,那枚耳坠便跟着轻轻摇曳,微光一闪一闪,落在姚玫冉眼底。
姚焉林回首,递来一把鱼食:“要不要试试?”
姚玫冉接过,随手一扬,大把饵料被一下子撒入池中,惊得鱼群四散逃开。
姚焉林有些无奈,“......”
“一次放太多,鱼儿会撑到。”
“讲究这么多吗?”姚玫冉挑眉,“投喂不只是图个热闹吗。”
姚焉林指尖捏起一点点鱼食,缓缓撒下,灵鱼又重新聚拢,在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不是。其实世间很多小事,都是要顾及分寸的。”这明明是......
你告诫过我的。
姚玫冉垂眸望着池水里游动的鱼,目光却偏到姚焉林的侧脸:“我学不来这些分寸。不过,看你来做,倒也不错。”
课业结束后,学子们三三两两结伴回了居所,长廊安静下来。
姚焉林翻阅完一摞术法图谱,打算再带一些回去。急雨骤落,豆大的雨点敲打着蓝花楹的枝叶,姚玫冉双手抱臂,不知在檐下的廊柱上靠了多久,望着茫茫雨幕。
姚焉林愣了一下,走向他:“怎么没早些回去?现在走只怕要淋雨了。”
“淋雨也无妨。”姚玫冉抬眼,目光落在雨里摇晃的蓝花楹,“雨水能洗去元力的滞涩,挺舒服的。”
姚焉林皱眉:“长久淋着,容易受寒,会影响修习。”
姚玫冉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点玩味:“你总是担心各种各样的事。”
姚焉林低头,心头发紧,将怀里书卷往内侧拢了拢,“只是不想看见你无端受影响。”
姚玫冉向前半步,站到雨线边缘,任由几滴雨珠打在手腕:“若是我故意不躲呢?”
姚焉林愣了一下,连忙取出一张干净的帕巾递给他:“那先把身上的水擦干。”
姚玫冉看着那方帕巾,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盯着姚焉林温和沉静的眉眼,低声笑了。
“我带了伞。”说罢,手腕翻转,一把雨伞凭空出现在掌心,伞骨轻转,“咔”地一声撑开,灰蓝色的伞面瞬间隔开漫天雨丝。
他接过帕巾,指尖相触,姚玫冉的手很凉,姚焉林愣了愣,皱起眉抬头看他,语气略带斥责:“那你方才还站在雨里?”
“逗逗你。”姚玫冉往后退了半步,半个肩头依旧留在廊檐之外,任由零星雨点落上衣衫,“想看你会不会急。”雨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坠。姚玫冉笑瞧着姚焉林,看着他湖蓝色的双眼,在伞下昏暗的光里像一汪沉静的湖水。
“走吧。”
两人共执一把伞,迈步朝前走去。
雨势簌簌,伞下的空间狭小,两人挨得很近,淡淡的蓝花楹湿香萦绕在两人之间。
没走多远,姚焉林眸光一瞥,视线落在倾斜的伞沿,看见姚玫冉左肩的深色水渍,湿痕还在一点点向外蔓延。
见此状况后,他便往姚玫冉身侧靠近半步,微微侧过身子,尽量把自己往伞下偏,多分出一些伞面的遮蔽来。姚玫冉低头看着凑近的人,眼底漾开戏谑微光,真是有趣。
于是他顺从地将伞柄微微转动,伞面摆正,不再一味倾向姚焉林。
“抱这么多书,那回头我有问题,能请教焉林先生吗?”姚玫冉语调带着几分轻佻的调侃。
姚焉林被这么突然打趣,湖蓝色的眼眸里闪过诧异,浸满怅然。他指尖微微蜷缩,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难堪与酸涩,看着脚下青石砖面积着的浅浅水洼,里面映着一高一低晃影,轻声应下:“好。你若想问,我都可以讲给你听。”
这天回去后,两人在同一时间觉醒了空间术传承,姚玫冉却像是因淋雨感风寒般生了场大病,高热连着好几日都不退,昏昏沉沉睡了足有七日,姚焉林倒是无碍,只是右手背上凭空多了一朵五瓣的蓝色小花,像薄冰,时常泛起淡淡凉意。
姚焉林就一直守在床边照料着他,每隔半个时辰就给他换一次额上的湿毛巾,姚玫冉因病痛折磨紧皱眉头时,他便将元力渡给他,帮他缓解。
待姚玫冉病愈后两人又休整了几日,才收拾了行囊乘舟去了雾泠屿。
雾泠屿,其实是一座小岛。
世人常将海中四面环水的陆地统称为岛,古时却有分野:广袤有大山者为岛,孤悬海中、灵息凝萃的小块洲陆,方称屿。
雾泠屿灵脉内敛,正适于沉心修习术法。因此先辈定名之时,不取“岛”字,用了“屿”。
岛上术业专攻,课业繁重,规矩较望归岛更加森严,来此修行的弟子,大多要沉下心埋首典籍,可供闲游的时光寥寥无几。
小舟破浪前行,海面泛着细碎银光,雾泠屿半掩在烟波里。
两人并肩坐着,姚焉林手肘轻抵膝盖,目光望向远方,湖蓝色的眼睛被海面反射的水光映得透亮。
“为何岛上瞧着石屋多,木屋少?”
姚玫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层层叠叠依崖而建的石屋,淡淡应道:“海风裹着海盐,潮气重,木头放久了会朽烂。崖下青石遍地,就地采石建房,经得起海雾与风暴,只在窗棂这类地方,才会少量用木。”
“原来如此。”姚焉林轻轻颔首。海雾漫上来,沾湿他额前碎发,耳坠随舟动,慢悠悠晃出细碎微光。
姚玫冉偏头看他,目光轻掠过耳坠。
此时日光正好穿透薄雾,滤成柔和淡白的光,落进姚焉林透亮的湖蓝色眼睛,姚玫冉瞧着,微微失神。
海浪在崖下起伏,将远处海与天揉成朦胧一片。
不知为何,姚玫冉自那次大病后,好像有些不一样了。很难用言语描摹这份变化。从前在望归岛,他课业虽算不上勤勉,也还是会安静听教习讲课。如今却敷衍懈怠。可他的术法实力依然强悍,每次月末考核都从容自若。
不止课业,之前,姚玫冉还会主动向他靠近,虽带着漫不经心的兴致,但他愿意缩短距离。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份主动消失了。
可,上一世,不是这样的,他们的相处不是这样的,他感到不知所措,他该怎么平衡落差,他该以何种方式走向他?心头泛起苦涩,酸楚闷在胸腔,沉甸甸地压着呼吸。可他明明能感觉到,眼前的人不太一样了。
是错觉吗?是错觉吧。是他太敏感了。
那些曾经完完整整落在身上的偏爱,那些滚烫又毫无保留的情意,其实都消散在了时光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徒劳地追赶一场早已散场的旧梦。
姚玫冉,姚玫冉......
姚玫冉,再爱我一回。
求求你了。
他要换一种方式,朝着他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