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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藏书楼 “后山那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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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那里有什么?”
“好像是藏书楼旧址。”
“你去过吗?”
“去那里干嘛?杂草那么多,山路又那么崎岖,我才不去。”
说是旧址,但藏书楼其实并不破败,倒是极其华美的一座殿宇,恢弘得惊人。
白玉铺就的地面一望无边,高耸的廊柱雕满流云古纹,穹顶绘制着流转的星图。用来安放万卷典籍的层层书台整齐林立,零散书卷架在各处。
姚焉林是被亲生父母托孤给的姚家主。
姚家主待姚焉林素来冷淡,近乎无情。
年幼时,姚家主便定期上山,坐在长案对面,教阮烟淋读书识字,言语精简克制,除去课业相关内容,不问饥寒,不问心绪,不聊风月。时辰一到就会起身离去,不多停留。
待少年长成,姚家主便不再登殿讲学,上山的次数愈发稀少。倒还会每隔一段时日,亲自携书卷送至此处,供少年研读解闷。
“家主,我父母呢?”
“逝者已矣,不必念。”
“为何不能出去?”
“时未至也。”
姚焉林的童年,像是一个被彻底封藏的秘密。
无人知晓姚家暗中养着一个孩子。他在清冷孤寂的山头长大,面对的,只有沉默的书架与自说自话的回音。
不通人情,不懂情爱。
百年后,他才得偿所愿。
在姚家会客厅,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姚玫冉。
姚玫冉就坐在厅侧,托着腮,淡淡地瞧着自己。
他肤色白得近乎透冷,眼尾有着如墨笔轻描的玄紫眼线,黑色瞳仁深处流转着细碎红金暗芒。
瀑布般柔顺发丝全凭一支骨簪低低在左肩斜挽过,唇角勾起,流露丝丝有情之意,眸光寡淡,又闪烁无情之意,两相交会,叫人心神失守。
不过匆匆一瞥。
却是他在这世间见到的第二个人。
姚焉林一个人散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他的世界只有一个人,习惯了一个人。
他正常的活着。
一个时辰原来这么久吗,夜晚怎么还不降临,它为什么要迟到?
下午好长,一天好长,十年好长,时光好漫长。
好难熬。
他想寻找一些东西用来填补内心的缺口,于是开始捡拾秋日的落叶,有枫叶,银杏叶,梧桐叶,栾树风干的三角蒴果,还有夏日的蝉蜕,隆冬的腊梅干瓣。
红的,黄的,褐的,浅红的。
不够。
书页间塞满四季的碎片,可心底依旧空荡。
他就又去拾阶前脱落的松鳞,捡雨后石阶上小巧的空螺壳。
把干枯的蕨叶、槐荚,一一夹进厚重典籍,薄薄的壳,干脆的叶,都安静沉睡在纸页之间。
可还是不够。
草木枯荣只能留住一季,留不住缓缓流淌的光阴,也填不满无人看见的缝隙。
他太孤独,太无聊,也太无趣。
那天见面后,他开始频繁找姚玫冉,他在山下没有落脚的住处,便直接搬进了姚玫冉的院子。
最开始相处,姚焉林不懂人情世故,总是一板一眼,“书上说……”
日子久了后,姚玫冉发现他很固执,湖蓝色的眼瞳总是湿漉漉的,还喜爱撒娇,总会说,“不行吗?求你了。”
他喜欢姚玫冉,便大大方方索要对方的目光与陪伴。
姚玫冉素来纵容他,只要是姚焉林提出来的请求,大多不会拒绝,事事包容。姚玫冉很喜欢拥抱姚焉林,姚焉林很喜欢被他拥抱。
“姚玫冉,书上说晨时空气清宜,适合去后山采新茶。陪我去好不好?”
“好。”
“书上说,亲近之人相拥,可安定心神。”
“哪本书写的?我怎么没读过。”
“我昨日翻杂记看到的......你以后多抱抱我,好吗?”
“......好。”
午后日头暖,姚焉林蹲在庭院的花台边,摆弄他从山里捡来的落叶标本,书页摊了一地。
姚玫冉路过,看见满地散乱的纸页,眉头轻挑:“怎么把书都铺在地上?”
“我要把新捡的栾树蒴果夹进去。”姚焉林仰头望他,伸手扯住姚玫冉的衣摆,“姚玫冉,帮我把窗边那本旧典籍拿来行不行?我站不起来,一挪位置,叶子就会被风吹跑。”
“你就不能先收好书再蹲下来?”姚玫冉嘴上说着,却走过去弯腰将典籍取来,目光扫过一旁的书架,发现架上层层叠叠摆着许多书卷,不少书册的书脊都微微鼓胀起来,不似寻常典籍那般平整。
他心中微动,随手抽出其中一册,翻开书页,指尖抚过纸页间层层叠叠压着的叶片、花瓣、干枯蝉蜕,各色草木安安静静嵌在墨字之间。
一股复杂的情绪漫上心头,其中最多的,是心疼。
他没有表露分毫,神色依旧平和,只是眼瞳深处流转开淡淡的红金微光,裹着一层柔软的怅然,藏在眼底。
他合上这册书,放回书架,再取来姚焉林要的那本旧典籍,递到他手中,顺势坐到他身侧,缓缓开口,带着些调侃,“你这一册子又一册子的标本,倒是把书架都塞满了。”
姚焉林指尖捏着那枚栾树蒴果,动作顿了顿,垂下眼,声音很轻,“习惯了而已。”
说完便小心翼翼将蒴果嵌进书页缝隙,指尖细细抚平叶片的边角,一副不愿继续往下细说的模样。
姚玫冉了然,便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伸出手,替他压住被晚风掀动的纸页。
过了一会儿,姚玫冉伸手从后背揽住他的腰,把人圈在怀里。
“抱一会儿吧。”
骤然落入温热的怀抱,姚焉林僵了一瞬,心底漫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湖蓝色的眼瞳里慢慢浮起一层薄薄雾气。
晚风徐徐穿院而过,拂动檐角的帘幔,小巧的琉璃风铃漾开细碎清响。姚玫冉身上清浅的草木檀香,混着庭院里花木漫出来的甜香,交织在一起,涌入鼻间,姚焉林睫毛轻颤,眼泪扑簌落下。
都怪姚玫冉太香了。
淹没了那些藏在书页里,旧日孤寂的苦涩气息。
傍晚厨子煮好了甜汤。姚焉林捧着瓷碗,喝完一碗,湖蓝色的漂亮眼睛里水雾氤氲,眼巴巴望向姚玫冉。
“我还要一碗。书上说,甘味能舒缓心绪。”
姚玫冉摇了摇头:“一碗就够,喝多了夜里要睡不着。”
姚焉林放下碗,拽住他的袖口,轻轻晃了晃,嗓音糯得发软:“就一小碗,不行吗?求你了。”
姚玫冉抵不过他央求般得撒娇,无奈妥协,起身去厨房重新盛回一碗来。
待坐回原处,看着面前人捧着汤碗,乖乖小口啜饮的模样,姚玫冉抬起手,掌心轻轻覆在他的发顶,温柔地揉了揉。
他瞳中红金微光浅浅流动,眸光缱绻,开口问道,“从哪里学来这些的?”。
这般拽着衣袖软声相求的模样。
姚焉林一本正经回话:“书上说了,真诚请求,更容易让人应允。”
姚玫冉失笑,“倒是会拿书本当借口。”
姚焉林喝汤的动作微微一顿,湖蓝色的眼瞳轻轻一眨,他没有羞赧躲闪,仰起头,目光坦荡又纯粹。
“我只是想多和你待在一起。书上写,心里惦念一个人,便要想方设法靠近。”
夜色极静,风极轻,淡淡的月华倾泻而下,在青石地上铺出一层朦胧柔光。树影婆娑,檐下烛光晃动,两道影子叠合成一道轮廓,不再孤单。有风掠过,枯叶轻轻滚动,影子也跟摇曳。
这日,霞光漫入院墙,姚焉林指尖点在书页上,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姚玫冉,眼里带着浅浅期待。
姚焉林:“话本写渡口潮起,浪头能卷到岸边长树。带我们到望归岛,便能亲眼看见了。”
姚玫冉靠近他,高大身影轻轻罩住他,垂眸落在画页上,唇角勾着散漫笑意:“若是风浪太大,你可会躲在我身后?”
姚焉林轻轻摇头,却弯起眉眼:“我想同你一道看。”
姚玫冉低笑一声,伸手,指尖卷起他鬓边一缕发丝:“好。”
“那南边的桑林,每到暮春,漫天都是桑花。往后我们去看看吗?”
“好啊。”
有风掠过,缓缓掠过石桌,书页一张一张翻动,枯叶与花影在纸页间轻轻震颤,像把从前无人知晓的四季,都翻到了彼此面前。
十年,岁月温软,朝夕厮守。
姚玫冉总主动走向他,陪他静坐石案,听他讲书中字句。
暮春桑林花开如雪,他们如约而至,花瓣落在书卷之上。
他依旧坦率热烈,喜怒哀乐毫不遮掩。欢喜便直言,委屈便诉说,毫无顾忌地向姚玫冉索要偏爱。
“我可以亲你吗?姚玫冉。”
“姚玫冉,我想亲你。”
姚玫冉总会宠溺地笑笑,总会伸手托住他的后颈,低头回应他所有的热忱。
他们一同观云听雨,捡落叶夹进书页,把岁岁四季妥帖收藏。
这样的日子会无尽延续。
他们会一直幸福下去。
暖风和煦的晨光透过窗棂,轻柔地漫进屋内。
姚焉林缓缓醒转,眼皮还沉带着睡意,意识朦胧,十年相守的惯性,让他下意识往身侧挪了挪,肩头轻轻蹭过去,半哑着嗓子,轻声开口:“阿冉。”
这一声呼唤是刻进血肉的本能。每个清晨醒来,他都会这样喊,而只需片刻,身侧那人便会有所回应,或是抬手揉一揉他的发顶,或是低低应一声。
可这一次,肩头落空。
没有温热的躯体相贴,没有熟悉的气息萦绕,身侧被褥冰凉平整,静得只有风吹窗棂的轻响。
姚焉林眼睫轻轻眨了两下,睡意还没有完全散去,他只当是姚玫冉起得早,独自去了院中或是书房。过往无数清晨,他也经常会这样悄无声息离开,留他多睡片刻。
他微微偏头,目光散漫地扫向床外,朦胧的睡意一点点从眼底褪去。他慢慢坐起身,脊背微微绷紧,目光细细打量周遭。素简的床帐,高大冷硬的屋梁,他蹙眉,这里明明是他在藏书楼独住的房间。
怎么回事?
一丝茫然先浮上来,却不敢往深处想。
他步履僵硬,踩着微凉的地面走到桌案前,桌案干净整齐,摆放着几本摊开的古籍,纸页崭新平整。
他目光扫过书页,他指尖微微发颤,抚过纸边。
闷痛突袭而来,鼻尖发酸,眼眶发热,眼泪毫无预兆地漫上来,溢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