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岁岁不见盛夏》许晗辞

18、湖畔春至，独赴旧约 江城的

　　江城的冬寒慢慢褪去，连绵的阴雨终于停歇，风里渐渐掺进浅淡温润的暖意。街边枯褐的树枝悄悄抽出新芽，泥土里冒出细碎青草，枝头花苞酝酿着待放的花，整座城市慢慢从漫长沉闷的冬日里苏醒过来。行人脱下厚重的羽绒服，换上轻薄外套，眉眼间多了几分春日独有的松弛。万物都在复苏，枯木逢春，寒冬消解，世间一切都在奔赴新生，唯独林知夏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从来没有迎来春天。
　　冬日那场街角重逢之后，日子依旧按着固有的轨迹缓缓流淌。林知夏照常上班下班，待人温和有礼，在外人眼里，她依旧是那个情绪稳定、安静自持的成年人。只有她自己清楚，那次短暂相遇，像一根细刺，深深扎进心底，平日里感受不到剧烈的剧痛，可只要稍稍触碰，细密绵长的痛感便会漫遍全身，无休无止。她不再奢望偶遇，不再偷偷幻想任何破镜重圆的可能，那场见面，已经把所有幻想彻底打碎。苏念已经走出过往，拥有属于自己的平和人生，爱恨清零，再无波澜。唯有她，困在回忆里面，守着一身亏欠，独自度日。
　　周末清晨，天光柔和，没有厚重云层遮挡，难得一个晴朗的好天气。林知夏醒来，坐在床边愣神许久。窗外传来鸟鸣，微风穿过窗缝，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她翻出衣柜里一件浅米色薄外套，指尖划过布料，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跳出一段尘封已久的约定。
　　高三那年的春日晚自习后，夜色很轻，两人偷偷绕远路，沿着围墙慢慢走。晚风带着草木清香，苏念侧过头，眼底亮得像盛着星光，轻声跟她说，等高考结束，我们一起去东湖湖畔。等到春天，湖边开满野花，杨柳垂在水面，我们可以带上野餐垫，坐一整天，不用刷题，不用躲藏，不用害怕别人的目光，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
　　那时的苏念满怀期待，认认真真规划着属于她们的春天。她们约定，要一起看湖面晨光，看风吹动杨柳，看水面浮起的粼粼波光，要并肩坐在湖边，长久地消磨时光。那是年少的她们，无数个对未来的憧憬之一，是藏在试卷与压力之下，最温柔的期盼。
　　后来高考如期而至，那场盛夏的决裂，撕碎了所有约定。那场约定好的湖畔春日，被搁置、遗忘，埋在无数破碎的回忆底下，一放就是许多年。
　　这么多年，林知夏刻意避开东湖。她不敢踏足那片湖，不敢靠近那个约定之地，害怕触景生情，害怕汹涌的回忆将自己淹没。可今日春光明媚，那段尘封的约定，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独自去一趟东湖，替当年的两个人，赴这场迟到许多年的旧约。
　　没有期待，没有幻想，只是一场一个人的赴约。
　　简单收拾，只带上一瓶温水，背上小包，林知夏出门。地铁穿过城市，一路向东，离喧嚣的城区越来越远，空气里草木的气息愈发浓郁。走出地铁站，步行走向东湖绿道，视野骤然开阔，浩渺湖水铺展在眼前，湖面波光粼粼，微风拂过，层层涟漪慢慢荡开。岸边垂柳抽出嫩黄的新芽，长长的枝条垂落，轻轻擦过水面，草地铺满浅浅的新绿，零星点缀着细碎小野花，春意漫山遍野。
　　游人很多，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情侣牵手漫步，家人带着孩子放风筝，好友并肩说笑，到处都是鲜活温暖的气息。所有人结伴而来，共享春日风光，只有她孤身一人，慢慢走在绿道上，身影单薄，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
　　她沿着湖边慢慢往前走，脚步放得很缓，目光静静落在湖面。眼前的风景，和当年苏念描述的一模一样。春风，杨柳，湖水，青草，全都如约而至。只是当年约定一同看风景的人，不在身边。
　　她们曾经设想过无数画面。苏念会铺开野餐垫，会带她爱吃的小点心，会笑着和她说话，会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一起看云在湖面缓缓飘走。想象里的画面鲜活温暖，可现实里，野餐垫空着，点心无人准备，身侧空空荡荡，没有温热的呼吸，没有熟悉的声音。
　　林知夏寻到一处人少的湖岸石凳，缓缓坐下。石凳晒过太阳，带着一点暖意。她静静望着一望无际的湖水，风吹起她的发丝，落在脸颊边。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年少那晚，苏念和她描绘这里的模样。苏念的声音清晰依旧，热烈又柔软，满是对未来的向往。
　　“知夏，等到春天，这里一定很好看。我们不用躲躲藏藏，就坐在这里，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那时苏念满心以为，熬过高考，就能挣脱所有束缚，光明正大和她相伴。苏念拼尽全力，扛着不安，忍受隐秘爱恋带来的煎熬，坚持等待，只为换来一场可以并肩同行的春日。可最后，是林知夏亲手打碎了这份期待。
　　是她的怯懦，她的退缩，她对世俗眼光的恐惧，一点点耗尽苏念全部热忱。苏念等到高考结束，没有等来并肩奔赴湖畔的约会，等来的，是她带着哽咽说出的那句，苏念……我们不能的。
　　仅仅一句话，斩断所有前路，熄灭所有星光。
　　林知夏抬手，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嘴唇，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说出那句话时喉咙的颤抖。那时她被恐惧裹挟，下意识推开苏念，以为放手是成全，以为分开就能避开所有流言与压力。可多年之后她才明白，那不是成全，是伤害。她把所有的压力、委屈、失望，全部丢给了一心奔赴她的苏念，独自选择退回安全、体面、符合世俗期待的道路，留下苏念一个人，独自消化破碎的爱意与落空的期待。
　　湖面一阵风吹来，凉意落在脸上，将她从回忆里拉回。远处湖面有游船缓缓驶过，传来游人轻快的笑声。欢声笑语一阵阵飘过来，更衬得她周遭寂静。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被苏念紧紧握住，苏念掌心温热，会用力扣住她的手指，告诉她不要怕，有我在。苏念曾经无数次试图拉着她向前走，而她一次次往后退。
　　她想起苏念当年偏执又热烈的模样，想起苏念眼底一点点黯淡下去的光。从满怀期待，到反复失落，再到最后彻底平静。苏念不是一瞬间放下的，是在无数次等待落空、无数次被推开之后，一点点收回爱意，慢慢把心封闭，独自熬过漫长的自愈时光，最后彻底转身离开。
　　林知夏缓缓低下头，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心口一阵阵抽痛，钝痛连绵不绝，缓慢地啃噬心脏。她没有大声哭，只是眼眶慢慢湿润，温热的泪水无声落下来，滴落在手背，又顺着皮肤滑落到石凳上，很快风干，不留痕迹，如同她们短暂又破碎的爱恋。
　　她多想告诉当年的自己，不要害怕，不要退缩，不要推开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人。可时光无法倒流，选择一旦做出，就再也没有修改的机会。所有的遗憾，都成定局，无法挽回。
　　不知坐了多久，阳光慢慢移动，影子在地面缓缓偏移。身边路过一对年轻的女生，并肩说笑，手牵着手，低声讨论着湖边的风景，眉眼坦荡，没有半分躲闪。林知夏抬眼静静看着她们，心底生出浓重的酸涩。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坦荡相爱，光明并肩，不必躲藏，不必愧疚。可当年的她，没有勇气。她错过了属于她们的机会，错过了那个愿意陪她对抗一切的人。
　　她站起身，沿着湖岸继续慢行。脚下青草柔软，杨柳枝条随风摆动，湖水泛着细碎银光。一路上，到处都是春日盛景，花开草长，万物复苏，可这份生机，无法抵达她心底。别人的春天，是相遇，是相守，是新生。她的春天，是独赴旧约，是怀念，是永失。
　　走到一处浅滩，岸边有孩童捡起石子打水漂，石子擦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很快消散无痕。像她们的感情，短暂激起盛大波澜，最后归于平静，消散在岁月里，只剩她一人记得所有起伏。
　　林知夏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她在心里默默和苏念说了一句，我来了。我替我们，来看这片湖，看这一场春天。只是你不会再和我一起。
　　当年许诺共赏春光的两个人，如今一人自由奔赴山海，一人独自守着回忆。她们曾经共享同一份对春日的期盼，最后却走向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苏念走出那段伤痛，拥抱属于自己的四季，而林知夏，只能在每一个春天，独自重温这场无法兑现的约定。
　　临近黄昏，夕阳斜斜坠向湖面，落日把湖水染成温柔的橘红，漫天霞光铺在水面，美得惊心动魄。游人渐渐减少，喧闹慢慢淡去，湖畔安静下来，只剩风吹杨柳的沙沙声响，还有湖水轻轻拍打岸沿的声音。
　　林知夏站在霞光里，静静看了很久的落日。等到天色慢慢转暗，霞光褪去，她才转身，踏上返程的路。离开的时候，她没有回头。不是放下，而是清楚地知道，这里的风景年年春日都会重来，可当年约定同游的人，再也不会和她一起来了。
　　返程的地铁车厢里，人不多，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车厢灯光柔和，映在她苍白疲惫的脸上。她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双眼，脑海里又浮现苏念的模样。苏念如今，应该也会看见春日的风景，会看见花开湖绿，只是欣赏风景的时候，身边不会再想起林知夏，不会再记起这个多年前的湖畔约定。那段过往，于苏念而言，已经是遥远、无关紧要的旧片段。
　　回到公寓，屋内依旧冷清空荡。她换下外套，简单冲了温水，没有胃口吃晚饭。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深蓝色帆布包。她没有打开，只是静静望着。旧物封存，回忆封存，可心底的思念与悔恨，永远无法彻底封存。
　　窗外夜色渐深，晚风带着春日草木的清香吹进窗。世间春光正好，万物新生，所有遗憾仿佛都可以被春天抚平。唯独她的遗憾，永远停留在那个破碎的盛夏，不会随春日消融，不会随岁月变淡。
　　往后每一年春天，东湖的杨柳依旧会发芽，湖水依旧会泛起波光，野花依旧会如期盛开。年年春光不变，旧约永久落空。林知夏会独自走过无数个这样的春天，一次次目睹盛景，一次次清晰地意识到，她永远失去了那个愿意和她共赴春日湖光的人。
　　爱留在那年盛夏，约定留在湖畔春风里，人散在人海之中。知夏岁岁见春，岁岁不见念。
　　故事仍未抵达终章，没有和解，没有释怀，没有重逢后的相拥，只有无尽漫长岁月里，一场又一场独自奔赴的旧约，一次又一次清醒、无力、刺骨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