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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蓝色 他真的有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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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海石的出租屋是海边居民用铁皮搭的独栋,他住二楼,一楼是渔民用来停靠渔船以及堆放杂物的隔间。
他背着人,沿一层层被海风锈蚀的台阶走到自家门口。
“吱呀——”
铁门被他推开了。
屋内比较闷热潮湿,程海石把李寓生放到自己常睡的那铺床上,把房间的蓝色玻璃窗推开,让空气流通。
深夜,平静的海面上倒映着月影,海浪声有规律地传来。
躺在床上的人似乎睡着了,他闭着眼睛,胸口也如海浪般起伏。
程海石看他的脚还搭在地面,便走过去蹲下。
很少有人来沙滩还穿皮鞋,他的鞋底都沾湿了不少沙子,鞋头都有些开裂了。
程海石一只手握着他的脚踝,小心翼翼地把他的鞋子脱下来,想着明天去楼下找找看有没有修鞋的工具。
他把床上的人身子摆正,确保他不会再受凉后,从房间随意拿了根毛巾搭在肩上,去另一边的卫生间洗澡了。
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床上的人已经彻底陷入沉睡。
程海石洗完衣服后,站在阳台,等头发自然风干。这一等,他又抽了几支烟,想了许多事,最后天泛起了鱼肚白,他也被困意缠绕,打算睡觉了。
屋里只有一铺床,他又不是什么讲究的人,自然而然地就躺到李寓生旁边。
他睡觉有个习惯,就是不爱穿衣服。
反正大家都是男的,他就只穿了条裤衩,然后扯过一小片被子把肚子挡着,累了一天的身体放松下来,很快便进入梦乡。
李寓生睁开眼睛时,天光已经大亮。
他躺在舒适的被窝,看着头顶的铁皮天花板,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感。
一股鱼腥味的海风涌入鼻腔,他才依稀有了昨日的记忆,其实脑中已经混乱不堪,但唯独一幅画面,让他忆起北岛的诗——一扇蓝色的窗户亮了,楼下,几个男孩拨动着吉他吟唱。
“海枯石烂……”
他轻声呢喃,这是他的名字。
李寓生光是想起这几个字就止不住心动,漆黑一片的大海让他生出欲望,他甚至痴迷地想要用手抚弄,但耳边沉沉的呼吸声让他终于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
李寓生转过头去,差点碰上程海石近在咫尺的脸。
“啊!”李寓生被吓了一跳,差点掉到床下去。
“怎么了……”程海石似在梦呓,他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许是觉得热,他把身上盖着的一角被子也给掀下去。
李寓生几乎是看到他健壮的躯体的瞬间脸就红了。
尽管他不断说服自己不要去看,或者像个正常男人一样也可以,但他的目光还是从他轮廓分明的脸落到结实的腹肌,最后到了绵延的山丘。
李寓生懊恼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躁动的神经冷静下来,他怎么会在阿海家里?!
尽管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下床看见自己的鞋子整齐地摆在角落,心里涌上一丝酸涩,昨天一定是麻烦他了。
李寓生走出房间,阿海家的客厅很整洁,布质沙发、台式电视机……面朝大海的阳台上还挂着衣服。
他走到阳台,渔民已经开船出去捕鱼了,沙滩上有孩童嬉戏打闹的影子。
李寓生是很喜欢小孩的,他觉得小孩子拥有世上最纯净的灵魂,那是珍贵的、不被世俗所玷污的独一无二。
人只有在这个时期才最纯粹。
他静静地凝视片刻,习惯性地看了眼手表,这才发觉已经快晌午十二点。
阿海还在睡觉,看样子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李寓生想着为了感谢他,不如就给他做一顿饭,结果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才发现里面只有一些啤酒。
“平常不自己做饭啊。”
李寓生一直觉得做饭是每个独居的人必备的技能,但转念一想,阿海的身边应该从来不缺伴侣,总会有人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就比如说他,现在就很想出去买菜,然后给他做一顿饭吃。
李寓生做事从不拖延,他是这么想着,便出门去了。
沙滩上人烟稀少,他环顾四周,幸运地看到远方有招牌写着‘海鲜集市’几个大字。
李寓生阔步走过去,卖海鲜的摊位瞬间响起几道渔民的吆喝声。
昨日还不怎么觉得,等他真正和当地人交流起来,才发现这里的人说话都带了方言,他得费神听上好一会才能听懂他们的意思。
阿海怎么没口音?
他想起昨天唱完歌后好像有人问他会在这里待多久。
所以阿海也是从外乡来的?
李寓生觉得回去的时候可以问问。
他在海鲜市场里逛了几圈,大多数海鲜的种类他都不太认识,也不知道做法,于是只能买些川内也常见的品种。
李寓生提着菜回去时,程海石还在睡觉,他算了一下时间,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午饭。
炒菜的滋滋声响起。
阿海家没有餐桌,他把最后一道菜炒好,弯腰放到茶几上时,房间里缓缓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阿海醒了。
“这是你做的?”他的声音有海盐颗粒的质感,低沉暗哑,带着一丝倦意,在看到这几道菜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揉了揉凌乱的头发,走到李寓生面前,“辛苦你了。”
李寓生刚直起身,就差点撞到程海石还裸着的上身,他很没出息地腿一软,差点跌坐在沙发上。
“怎么了?”程海石急忙去扶他,觉得他的脸色不太对,“你忙活这么久不会一直饿着肚子吧。”
“我……我没事。”李寓生平复心情,匆匆绕过程海石去厨房冲了把脸,想再顺便找两双筷子过来。
“真没事?”程海石不知何时跟着他进了厨房,就着这一小片空间把他圈在洗手台,“昨晚吹了凉风,你不会发烧了吧?”
李寓生感觉后背被人抵着,阿海有力的身体正紧贴他的后背,而后,一只手贴在了他的额头。
“真发烧了?”程海石说话时呼吸喷在他耳边,李寓生无法控制自己的本能,从耳根到脸红成一片。
他寂静了二十多年的心脏狂跳不止,哪还有半分平常从容的样子?
他不断想起自己写下的那些流向大海的故事,难道海神真的听到了他的夙愿,然后化为了人形?否则,阿海身上的一切都为何让他如此着迷。
“吃完饭陪你去看医生,昨天是我没考虑周全。”程海石拍了拍他的肩,终于离开厨房。
李寓生拿上筷子出来,程海石已经穿上衣服,他松了口气,至少可以维持表面的平静和他正常交流了。
“你昨天……”
“昨天谢谢你。”
他们几乎同时张口。
“谢倒不至于,只是我有个事很好奇。”程海石吃了口菜,“味道不错啊,我还没吃过川菜呢。”
“什么事?”
李寓生对自己的厨艺还算满意,只是为自己昨晚的表现感到提心吊胆,暗自祈祷千万不要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
“也没什么,就是昨晚我问你住哪,想把你送回去,结果你说你住什么小学,”程海石从容地说:“我问了志平,他说附近没这地方我才把你带回来的。”
李寓生听出他在解释,回答他说:“其实我还没选好住的地方,昨天是我来这里的第一天,刚好就遇到你们了。”
“这样啊,那你胆子挺大的,敢跟着一群陌生人跑。”
“你不是陌生人。”
“嗯?那我是什么?”
李寓生沉默片刻,也没想出怎么回答,只能僵硬地转开话题,“我在广安确实是住在一所小学里的,我是小学语文老师,学校分配的住宿楼。”
“语文老师?”程海石听到这个来了兴致,“我从小就最尊敬老师了。”
李寓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那你呢?”
“我啊,昨晚你也看到了,就海边唱歌混日子的,活着都难,”程海石自嘲地说:“无业游民一个。”
“你唱得很好听。”
“是吗?离专业歌手还差点吧哈哈……”
“没有,我觉得没什么区别,”李寓生不希望他贬低自己,所以很认真地说:“我很喜欢。”
程海石被他认真的夸奖弄得有点不好意思,“那你今晚会来听吗?”
“今晚也要唱吗?”
“我每晚都会去,不然交不起房租,我就又得去下一个地方,你知道人的耳朵反复听相同的声音总是会听腻的。”
“不会的,你的声音很特别,”李寓生情不自禁,“我会永远记得。”
“阿生,你真的很会说话,”程海石轻笑,“所以今晚你会来吗?”
“我会的。”
“不会浪费你的旅程?”
“不会。”
李寓生很果断地回答,他其实已经到达终点了。
程海石很快解决掉碗里的饭,见他也快见底了,还没忘要带他去医院,“走吧,我们去开点药。”
“我没发烧。”李寓生温度早降下来了,“去海边走走吧。”
“你确定没骗我?”
“嗯……”
李寓生瞳孔顿时放大,他额前的头发被突然靠近的人撩开,然后阿海的脸离他越来越近,他们的鼻尖似有似无地相触,额头贴在了一起。
“真的没有刚才那么烫了诶,不对,怎么在逐渐升温?”
“阿海!”李寓生一把推开他,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把他们吃剩下的盘子端走,欲盖弥彰地说:“我去洗碗。”
“?”程海石被推得仰靠在沙发,看着他走掉的背影不明所以。
他真的有感觉温度在变高啊!
由于李寓生的态度比较强硬,程海石便不再坚持带他去看医生,他们一起出门的时候太阳正烈,海面波光粼粼。
“我得先去酒吧把吉他拿回来,”程海石挡着太阳,往远处眺望,“你在这等我,还是一起去?”
李寓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行。”程海石便带着他往沙滩的另一边走。
白天的酒吧很冷清,李寓生站在门口等他,程海石刚进去不久,他就看到街的另一边走过来几个熟悉的身影。
“这不阿生吗?”带头的人正是舒红,“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贺志平不是说你被阿海带回家里了吗?”
李寓生觉得她不是什么善茬,但还是礼貌地开口,“阿海进去拿吉他了。”
“阿海也是你叫的?”
舒红还真是来找事的,她昨天还幻想着自己喝醉后被程海石带回家,结果谁知半路杀出个‘阿生’,她也顾不得什么兄弟义气,想到这件事就生气,“和他共度良宵的感觉怎么样啊?”
“舒红姐,你别这么说,他们都是男的。”贺志平在一旁打圆场。
“男的怎么了,上次不也有男的死活要往阿海身上贴。”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男孩的结局,阿海他又不是……”
“这倒是,”想到这里舒红喜笑颜开,便也不再看李寓生,转身对后面的人一挥手,“今晚我们还去听阿海唱歌。”
“行啊。”
“记得帮我制造机会。”
“遵命,舒红姐!”
那群人很快嬉笑着走了。
李寓生看着他们的背影,他自然是不会跟一个小姑娘见识,只是他藏了很多年的秘密,被不知情的人轻而易举地当成玩笑话说出,他顿时就握紧了拳头。
要知道,在他们那个落后乡镇,怕是连听到男人和男人都要闻风丧胆。
程海石背着吉他出来的时候,李寓生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走吧,我们提前去试音。”
“阿海……”李寓生突然正色叫他。
“怎么了?”程海石竟莫名紧张。
“我得先去找个地方住吧,”李寓生仰头顾盼周围林立的居民楼,淡淡地说:“今晚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呢。”
“还找什么啊,”程海石松了口气,一拍胸脯,“住我那不就行了。”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李寓生眨着眼睛看向他,声音轻若鸿毛,“可以吗?”
“不麻烦的。”程海石抓了把头发,想到他今天做的菜还觉得是麻烦他了呢。
“那真的太感谢了。”
“我们是朋友嘛。”
“嗯。”李寓生笑笑,松开了紧握着的拳头,“我们是朋友。”
“这就对了。”
程海石一手搭上他的肩膀,在逐渐西斜的太阳下,带着他返回沙滩。
他们的影子在一点点拉长。
程海石哼着歌,边走边高兴地说:“唱歌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