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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海 我会送你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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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阳和镇小学紧闭的铁门被推开了一小条缝隙,被烈阳暴晒的篮球场上响起胶底皮鞋的踏步声。
“你还剩几颗啊,今天带来的都被我赢完了吧……哈哈……”
篮球场边的荫凉处,几个七、八岁的小孩正趴在地上打弹珠,嬉笑声在正午空旷的校园格外响亮。
“你等着,这把我绝对瞄得准。”
其中一个留寸头的男孩手里拿着颗翠绿色的弹珠,弓着背,虚起眼睛全神贯注地要把弹珠发射出去。
“砰”的一声,两颗弹珠清脆地相撞,在地上划出优美的弧线。
“我就说嘛……”还没等他来得及欢呼,几个男孩都同时闭上嘴巴,他们看到那颗弹珠缓缓停在一个人脚边。
“李……李老师。”男孩们都认出他来了,纷纷仰起头来看他。
“都放假了还这么拘谨做什么?”李寓生蹲下去捡起那颗弹珠,摩挲片刻,把它扔进男孩手里,“继续玩,不打扰你们,刚才瞄得挺准的。”
寸头男孩接过弹珠,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谢谢李老师,老师再见。”
“嗯,太阳下山前记得回家,别让家里担心。”
“好!”男孩们都齐声回道。
李寓生别过他们,径直往连着学校的教职工宿舍走去。
他在阳和小学当了快五年的语文教师了,他们这个镇靠山,又比较偏僻,学校里连着大片安置老师及其亲属的宿舍楼。
李寓生是本地人,上完大学回来就在这里工作,刚才那几个孩子是教师子女,所以放暑假的时候经常能遇到。
他走进一栋贴满白色马赛克瓷砖的旧宿舍楼,拿出兜里的钥匙把木门打开。
狭窄的房间内,一扇落了灰的三叶风扇,一台老式电视机,还有一张只躺得下一个人的床,这便是客厅里的全部了。
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生活,尽管前几年还是和母亲一起住的。
那段日子,他把母亲从乡下接到身边,母亲睡床上,他就打个地铺睡下面。
后来他体弱多病的母亲去世,他一个人前前后后跑完丧事,关切他的邻居都在替他已经去世的母亲问,“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还不找个伴啊。”
李寓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只能沉默应对。
他的宿舍楼里挤满了吊唁的人,有几个平常老和他母亲在大门口摆龙门阵的退休老教师还揪着他不放,急着问他什么时候结婚,又问他前些年交往的周老师怎么分了,是哪里不合适吗?
李寓生还真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但说到周老师,这确实是个乌龙,他们压根就没在一起过。
李寓生想到这里就头大,但现在他可没工夫去想了。
他刚才在镇上买了张长途火车票,打算趁暑假出一趟远门。
他这一生就两个爱好,一是看书,二是看海。
老有人说他一看就是教语文的,因为他确实生了张很斯文的脸,杏眼薄唇,浑身都透着股书生气。
当老师的每个月工资足够他生活起居,母亲去世后开销就更少了,但他同时还在写散文,一篇篇投递出去赚了不少稿费。他攒了点钱,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实现他的第二个爱好,就是去看一次海。
他总是在书里读到人们谈海,他印象最深刻的一句是,有人说大海一方面是恐惧、危险和死亡的集合,另一方面也激起了人们对隐秘的爱人和放纵的欲望难以言说的请求。
李寓生当然不是什么圣人,拒绝一直对他穷追不舍的周老师也实在是勉为其难,因为他有一个隐秘的说不出口的癖好,就是他喜欢男人,是个断袖。
李寓生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包括他已经去世的母亲,这要是传出来,他工作丢了不说,放在这个年代,尤其是思想落后的乡镇,还要被丢臭鸡蛋,戳一辈子脊梁骨,死后都要遭人诟病的。
所以他的青春期都是靠自己的臆想度过,写了很多不堪入目的短篇小说,最后被他扔进河里。
他知道每条河都会流向大海,所以满怀期待地想要去看一次海。
他在家里转了几圈,发现也没什么行李可拿,于是揣着个钱包就又出门,坐大巴车去了。
刚才还趴在地上玩弹珠的小孩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寓生掐着去火车站的时间,在空荡荡的街上顶着大太阳等了会大巴车,然后在颠簸中离开了阳和镇。
这还是他第一次出远门,他要去的那片海在最南边的湛江,坐火车都有好几天的车程。
这一路下来,李寓生头也晕,又想吐,闷热的车厢满是汗味,把他一向文质彬彬的脸都给熏得皱起了眉。
他的卧铺没靠在窗边,终于实在是受不了拿出纸笔,在上面愤懑地写下“如臭水沟里掉下一块糕点”的心情。
终于熬过这几天,他出火车站的时候正值日落,然后就看到了一片深蓝色的海,就在他眺望的不远处。
那海看着挺近,走起来却很远,他又绕了不少路,才饿着肚子,在黄昏时走到了沙滩上。
海边停了几艘渔船,灯塔已经被点亮了,他蹲下来捧了一手沙,仿佛看到沙子从他指缝流过一整个世纪。
这是他向往了二十七年的大海,远方的波浪翻涌不止,深蓝的海面下潜藏的是令人恐惧的黑暗。
李寓生沿着海岸慢慢散步,海浪把他的皮鞋浸湿了,他感觉脚边冰凉,但又沉醉于这样的凉,烦躁的心情被抚平了。
想就这样停下来、躺下来,然后漂进海里。
李寓生从最边上的海走到有灯光的地方,沙滩上有一小片集市,很热闹,围着一群人,还有歌声时不时飘来。
“我会送你红色玫瑰……”
吉他声混着低沉有磁性的嗓音从人声嘈杂中传来,李寓生静静地听了片刻,还真有几分张学友的风味。
因为听得不清晰,和他家那台卡顿的电视机里唱出来的相差不大。
女声也唱出来了,李寓生还真不是对唱歌很讲究的人,但这个女声确实算不上好听,至少和男声不太搭。
专业歌手和KTV的区别。
李寓生只是这么想着,本来没打算往那边看,但女声唱着唱着突然笑了,围着的那一群人发出尖叫声,这下可把李寓生的目光给吸引了。
他偏头往那边看去,集市边有个海滨风格的建筑物,上面开了一扇蓝色的窗户,而人群就围在那里。
李寓生一眼就注意到了坐在蓝色窗户下弹吉他的青年,他看着年纪比自己小点,留着一头及肩长发,在灯下唱歌。
他旁边打扮时髦的女孩脸都红了,唱了两句把话筒递回去,围观的群众还在起哄,青年只是轻笑一声,接过话筒,然后换了一首歌唱。
李寓生看出神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沉寂多年的心会随着琴弦的拨动而颤抖,一下又一下,那双修长有力的手指像是伸到了他的身体里,然后握着他的心脏起伏。
于是李寓生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见了海妖的呼唤,总之他的目光完全被这个青年吸引,他的喉结和粗壮的手臂,还有英挺的面庞,和能缠绕人心的如海藻般的长发。
他的周围有好多人,男男女女都有,大家都跟着他唱歌,挥舞手臂,在这深蓝色的夜里显得格外浪漫。
真是很有魅力的一个人。
李寓生也坐到人群里,后来他唱的那几首歌他便没听过了。
他一直盯着青年的嘴巴,觉得那弧度和海浪真像。
“到你了。”青年的声音传来,李寓生这才发现歌不知何时停了,而包括青年在内的所有人都直直地盯着自己。
“我?”李寓生用手指了指自己,话筒不知被谁塞在了他的手上。
他顿时瞳孔都放大了,和青年在玻璃窗边打下的灯光对视。
“下面这句词该你唱了。”青年又一次开口。
李寓生环顾四周,大家的目光仍汇集在他身上。他一瞬间就慌了。
“我……我不会。”他终于明白刚才那个女孩的脸怎么红得那么不正常,原来不只是害羞,还有被抽出来独唱的尴尬。
李寓生低着头,不用想都知道他现在的脸应该比那个女孩红得还厉害。
“按规矩来哦,”他旁边的人开始起哄,“不会唱也要哼两句。”
李寓生连哼都不会,当众唱歌对于他这样内敛的人来说,简直是要了老命了。
气氛一时变得很僵硬,李寓生手都开始发凉。
“你会唱什么?可以点歌。”抱着吉他的青年替他缓和气氛。
“怎么还可以点歌啊,”之前合唱的那个女孩娇滴滴的声音响起,“我刚才都说不会唱了,不也还是唱了两句,不能偏心啊哥哥。”
青年闻言笑着偏头看向她,“他是新来的,你都多少天了,哪一首歌是你会唱的?”
“哈哈……”人群又嬉笑起来,“她哪里是来唱歌的,不就是来看你的嘛。”有人打趣道。
青年用余光看了李寓生一眼,也不再跟他们闹下去,随意拨了两下吉他,“大海,会唱吗?”
“大海……”李寓生握紧了拳头,这么耳熟能详的歌,若是不会唱岂不是太说不过去了。
他点点头,熟悉的前奏很快从吉他流出,青年已经开始哼唱,李寓生也不知道自己唱了哪句,总之一曲奏毕,他只记得青年口中唱出的最后一句歌词——
我的爱,请全部带走。
“唱得可以啊。”青年冲他伸出手,示意他把话筒拿给他。
李寓生的头感觉晕晕的,也不知道是灯太亮了,还是海太凉了,他把话筒递过去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
“阿海,下一首唱什么?”
“今天唱这么多首了,让我休息一下好不好啊。”
“那来聊天吧。”
“行啊。”
阿海?李寓生的脑子里只剩这个词了,他听见他们都这样称呼青年。
“阿海打算在这里待多久啊?”
“不一定,看情况吧。”
“哎,要不别走了吧,大家都很喜欢你的。”
“有多喜欢?”
“舒红姐昨天还说要嫁给你呢!”
“别乱说啊,”舒红正是刚才唱歌的那个女孩,她伸手打了一下旁边的人,又羞涩地看向青年,“阿海,今晚喝酒吗?”
“看情况吧。”他把吉他放在一边,长发被风吹动。
“什么情况啊,和别的女孩子有约了吗?”
阿海撑起身子,向舒红凑近了点,“谁说一定是女孩子呢?”
“啊?”舒红惊讶地捂住嘴巴,疯狂眨眼睛,“男孩子?!”
“你这什么表情啊?”旁边的人都纷纷哄笑,“和男孩去喝酒不是很正常吗?怎么放阿海身上你就觉得有人跟你竞争啊。”
舒红后知后觉地一拍额头,“要怪就怪阿海太招人喜欢了嘛。”
气氛在他们的聊天中更加火热了,李寓生坐在角落里,一直静静地听他们的玩笑话。他脸颊的热已经被海风吹凉了不少,虽然知道自己太过格格不入,但又实在不舍得就这样走。
对了,他今天晚上住哪里呢?好像还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
“那就一起去好啦,今晚舒红姐请客!”
“行啊。”
李寓生还出神地坐在原地,他身边的人都站起来,勾肩搭背地准备走了。
“你呢?一起吗?”
一道好听的声音到他耳中,把李寓生从遥远的地方唤了回来。
“不好意思,我刚才没听清你们说话。”
青年正在收吉他,抬眼打量他一眼说:“之前怎么没见过你,来旅游的?”
“对,我来看看海。”
“一个人?”
“嗯。”
说完这句话后,也不知是不是李寓生的错觉,他竟然看到他听到这里时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括号般的弧度。
“那一起来啊,带你认识认识这座城市。”
“你们是要……”
“去酒吧。”
阿海把吉他背上,“不过看你的样子应该没去过吧?”
“我……嗯。”李寓生点点头,他们那个镇上确实连一家像样的酒吧都没有,但就算有,他也不会去。
阿海已经往前走了,舒红那一群人正在向他招手。
李寓生有些纠结要不要跟上去,但本能先一步代替他做出思考。
“他也一起来?”那群人指了指李寓生。
“我刚认识的好哥们。”
“行啊你。”
阿海被拥进人群,在他的目光彻底从李寓生身上收回之前,他转过头来,用口型说了一句,“跟上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