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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天气越来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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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越来越冷,脸上极易皲裂的时候,女人给他送来一件呢绒大衣。孩子们都是穿大人的旧衣裳,有些中产家庭淘汰的衣服质量会更好,款式也更好看,护工会估摸着改一下大小。没人会特意给他们丈量尺寸去买新的衣服。
“我们没必要为了那些男子汉的尊严硬要自己受苦吧?”女人仔细扫去呢绒上沾染的细小白毛,整理着肩部的褶皱和线条,确保它们贴合他的骨架。“我在城里看到很多孩子还穿着短裤和及膝长袜,也许他们都冻得没有知觉了。”
女人显然也没打听出他具体的身形尺码,大衣下摆的长度尚且关心到了他的膝盖骨,但是长裤,太短了。两截脚脖在凉气里摆出骄傲的姿态,白得刺眼。以前全身都冷嗖嗖的,冷意就不太明显。现在他身上绝大部分地方都被捂得严严实实,温暖来过之后,这样一点点冰冷就实在叫人难以忍受了。
汤姆不由得讽刺自己。
自己什么时候这么脆弱了。
“我很高兴——你比同龄的孩子还要高。”女人蹲低身子,手放在了他的小腿骨上,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吓得他一个趔趄,往后倒走两步,几乎要跌在地上。她的手怎么会冷成这样——简直是一大团雪渗进了他的皮里,随之而来的就是滚烫——火烧一样。
女人微笑,在空中比划出一截长度:“整整高了这么多。得去换一件才好,你想让我直接带你去店里试穿吗?还是等我下次再来?”
汤姆沉思一会儿。
“我还要书。”
“换下来吧,委屈你还得穿两天旧的裤子。今天有些晚了,明天一起上街,确保都是你喜欢的书。”眼看着他开始褪下长裤,女人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去。她盯着面前灰白的墙壁。“你真是个贪心的小家伙……不过对知识而言,贪婪总不嫌多。”
窸窣的声音停止,汤姆把不合身的长裤扔给她。
“我的蛇呢?”
女人把手里的长裤叠好,放进盒中。“我尽力了,但是……”
汤姆从喉间挤出冷哼。“你们嘴里从来没有一句真话。”突然他睁大了眼睛,定定望着她手腕上缠绕的一圈配饰。那是条火红色的细嫩小蛇,还没有他的小拇指粗,像个手环。
“神迹。”她怜爱地看着那小家伙,“它很顽强,即便它的母亲不在身边,也靠自己的力量醒了过来。还有些不那么幸运——蝮蛇都是在母体中孕育,很多已经怀孕的、拒绝二次□□的雌蛇会被雄蛇咬死——你觉得,被母亲抛弃而独活和死在母亲怀里相比,哪个更幸福?”她的眼光落在了汤姆头上。
“胡说八道!抛弃孩子和被杀死的母亲都一样懦弱!胆小!有什么资格……”
“你想要回去吗?”女人伸过手腕好让他细细打量。他看见那条无聊的小蛇已经张开嘴巴咬起了她,只是牙都没长全,产生不了任何威慑力。汤姆忽然很想一把将它扯下,最好是能扯成个几段——他憎恨这个本不该活着的家伙,一想到是女人挽回了它的生命,就叫他作呕。
“我不要了,”他怨毒地,“你可别被它咬死。”
“谢谢你还关心我,”女人对他的诅咒视若无睹,“我会小心的。”
她说不想他穿着旧衣受冷,约好明天十点见面,再从车站坐一个小时的特快进城。女人戴好帽子、手套还有围巾,将自己整个武装起来。走出房间时,她向他说:“明天见,汤姆。”
汤姆回以皱起的眉毛和紧闭的嘴巴。
和女人一样,对于年龄而言过于复杂的表情。
他坐在窗边,看着她穿过孤儿院的铁质栅栏,隐没于萧瑟的枯枝之中,才确信她的确是走了。回过头来,汤姆不由自主地裹紧了身上的大衣。他跳下桌,打开自己的衣柜门,从柜门里侧悬挂的小镜子打量自己。他憎恨这里的贫穷,连一张正经的穿衣镜都没有。他走到尽可能最远的角落,直到背部碰上了硬墙,不断调整着角度,试图让自己整个地显现出来。但是透过巴掌大的方形镜面,他只能看到,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说是他的,又好像也是女人的。
他们真的很像。
从自己沉黑的瞳孔里,他看到——1926年阴沉的冬天,一年到头的最后一天。消瘦的女人——不,那个时候,也许她不过是个少女——发上沾着风雪,把置有他的篮子放在了伍氏孤儿院的大门口,转身离开。他希望她无数次与自己吻别,恋恋不舍地回头,眼都要哭瞎了,双脚在雪地上拖曳出长长的痕迹——她最好是这样。
第二天他醒得很早,睁眼时发现自己身上还挂着那件厚呢外套。都怪房间太冷了。天未大亮,护工还没起床烧水。他就着自来管道上的水洗漱过,感觉自己的睫毛都要结冰了,嘴里满是铁锈和化学消毒剂的味道。
他往口袋里装了最后一把糖。因为女人会带他进城,到时候什么都不缺,没必要再省着这可怜巴巴的几颗等以后吃。他一口气把纸袋掏空,倒着口袋往空中抖动数次,才肯定一颗不剩了。
他很想叫醒纳吉尼问她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去。但它现在老是睡着,没人跟他说话了。以往的冬天,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去招惹那些白痴。看他们吃瘪是他为数不多的乐趣。也许自己该去往科特尼的床上浇一盆冷水?不——他甚至都提不精神做这些陈词滥调的事儿了。
他看向窗外。
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途中把尖尖的下巴埋进了大衣领口,感受着自己的体温。纳吉尼喜欢挂在他身上——因为你不像别的人类那么烫——好像保持着恒定温度,无论是夏天还是冬天都不会变化。纳吉尼很安心。也许她会更喜欢挂在女人身上——上帝——她像个死人一样。每次碰到她的手心,连他也要忍不住打个激灵。
他继续等着。太阳跃出地平线,并没起到什么显著的作用。饥饿开始侵蚀他,这是他再怎么白费力气也挫败不了的敌人。他剥了颗糖喂给自己,胃不禁发出喜悦的呼声。他就这样等着——终于,女人圆点状的人影出现在铁栅之外,正向大门靠近。
汤姆飞快走出房间,下了楼梯。一到大厅,他就恨不得鸟一样地冲出去,但他把这股莫名其妙的冲动压制了下去,仍旧频繁穿插着大腿,往大门走去。
“天——”迎面撞上科尔夫人,她斥责,“冒失鬼!你急着做什么?汤姆——汤姆里德尔!”她生气地大叫。
汤姆索性跑开了。到大门口,还气喘吁吁的。背后冒出一层薄汗。大衣会变咸,落下盐干涸形成的白色波纹,他想。他左右张望,而后满心失望。他不愿承认,自己刚才竟然看走眼了。那不过是个不相干的女人路过孤儿院。
到头来他失去了时间概念。傻瓜似的在寒风里等着,直到正午当空太阳高挂,投下一天中最短的影子。那个女人说不想让他受寒,结果他为此吹了半天的冷风。
汤姆气疯了。愤怒赶走了其他所有情绪——失望也好,沮丧也好,厌恶也好,统统算不了什么——愤怒的火焰,独占上风。他从未像憎恨那个女人一般憎恨过谁,他希望那条蛇今天晚上就趁其不备张口咬死她——不,这也太便宜她了——该毒死她,让她在毒性发作的漫长折磨中忏悔自己都做过什么。
这个满口谎言的女人!
为此,他绊倒了正要下楼梯的罗尼。对方像是磕掉了一颗门牙,那副惨状都不必想,他背对着咧嘴笑了一下,随即压下嘴角,头也不回地上楼,把自己锁进房间。
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他花了整晚的时间思索怎么报复这个女人,让她为那张轻浮的嘴付出代价——他想运用自己的能力可以做到哪一步,让漂浮的剪刀剪掉她的头发?拿一把菜刀在眼前不停晃悠吓唬她?可是,问题的关键是他得再见她一面。事实上,他的预设前提就完全错误——女人完全销声匿迹。之前和她共处一室的画面都像是梦,在他记忆中越发模糊。
他又把所剩无几的糖放进了牛皮纸袋。在纸袋还盈盈满满的头几天,他时不时就吃一颗当做消遣。好在他本性也不嗜甜,那些量远不够叫他受牙痛的威胁。后来糖肉眼可见地变少,他就一天只吃一颗,把最好的那颗留在晚上。像蛇,没有储存的概念,及时行乐才是它们的法则。他要好上那么一点儿,懂得先苦后甜的道理。现在,他不吃,只是看着。看着那些透亮东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又回到了过去的生活。耳边从醒来就充斥着大人的责难,挤在狭小的房间里听他们照书念一些沉默的知识,在粗糙的纸本上划拉演算式,一边忍受着身边人的愚蠢一边压抑着胸膛中翻滚的不耐。拜托——克制比无所顾忌困难太多。
于是他的怒火终于在午间爆发了。临近年末,院里多了些救济的粮食和果蔬,孩子们都在猜测今年的餐桌上能不能吃到火鸡。尽管以厨娘的水准,品质多么优良的肉也会被她做得惨不忍睹,想象中滋着油光的食物还是引得他们口水涟涟。这时餐盘里的土豆泥多少会更好下咽。
事情一直到大部分孩子用餐结束才发生。
是科特尼,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护在手心,小心翼翼地剥开了它棕色的纸外衣。眼尖的人马上大喊:“小偷——科特尼,大红脸,你偷了厨房的东西!”
“我没有!是凯瑟琳小姐给我的,因为我帮她干了活!”
“我们谁的哪只眼睛看到你帮忙了?分明就是你仗着凯瑟琳好说话,偷偷溜进厨房——”
“我没有!”科特尼苍白地反驳着。
“闭嘴——”汤姆一出声,你一言我一句的嘈杂声响就静了。所有人都齐刷刷低下头,没吃完饭的继续扒拉盘里早就冷掉的饭,吃完饭的则预备离开了。只有漩涡中心的科特尼,倔强着一张脸,向他投去不满的目光:“该闭嘴的人是你,汤姆里德尔!”
在他几乎是吼出来这句话后,场面诡异地安静了下来。包括之前和科特尼不对付的孩子,也感受到了不对劲。科特尼原本涨红的脸此时也开始泛白,他看着汤姆站了起来,一步步朝他走来。
“你很骄傲?好孩子先生——”
旁边的一个孩子指着天花板惊呼。吊灯上的灯泡忽闪忽闪,因为是白天,光不显眼,才让他第一个发现了这怪异情况。有个反应过来的孩子跑去找科尔夫人告状。其他人还呆在原地。那盏灯泡越来越亮,变得恍若白昼,让每一个胆敢直视的人都双眼流泪。而这盏灯——正对着科特尼头顶。
科尔夫人刚赶过来,灯泡就砰地一声炸开。科特尼吓得钻进了桌底,但还是被碎片划伤了脸。孩子们作鸟兽散,尖叫着向四处逃开。汤姆趁乱离开,被科尔一把拽住了胳膊。
“你这坏东西!我非要把你关禁闭不可!”
“放手,疯女人!”汤姆大喊大叫,“白日做梦——!”
“你看我说的是不是假话!”科尔把小牛一样倔的汤姆往走廊另一头拖,她发狠了,小臂上青筋暴起。汤姆的反抗逐渐落了下风,他疯了般叫着,我会杀了你,我要杀死你——
“纳吉尼,咬她!”汤姆对闻声而来的蛇说。
科尔知道他那些怪癖,曾经她就逼迫他当着她的面扔掉那些东西。只是她不知道,半夜,那些蛇循着气味又找回了自己的人类伙伴,还被他喂得很好。科尔尖着嗓子跳开,她松手的空档,汤姆逃了出去。离开大门时,他愤恨地说了句,去死吧——你们这些蠢货。
他经常一个人在外面跑来跑去,早摸熟了这片。他泄愤式地钻进一家糖果店,装了满满一兜的糖。店里的伙计问他,小鬼,你的爸爸妈妈呢?汤姆二话没说就跑了,那伙计一边追他一边在后面骂。
然而冷风使他的胃纠紧,他感到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起,迈出一步就颠簸一下。疲惫最终使他停了下来,被抓个正着。后脑勺立时挨了一巴掌。刹那间天旋地转。汤姆死命盯着他——
“你再敢这么看我试试,你们这些有娘生没娘养的——”那人再次抬起手掌,却被啪的一声攥住。汤姆没等到又一巴掌呼扇下来,他登时愣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一胳膊把自己拉到她身后。
这么久没见,重逢时,他还是先看到她背影。
伙计一看对面是个女人,不屑地甩开她,没好气道:“你就是这么养孩子吗?从小偷鸡,长大偷人知不知道!”
“你想和警探解释一下对未成年人动粗的理由吗?”女人冷冷地。
“好啊,你尽管去找——”那人捋起袖子,“我还想问问他是不是该把小偷抓进去坐穿牢底呢!”
女人回头看他一眼,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汤姆这次没来得及躲。他感受着她皮质手套的冷硬线条,想要说些什么,发现最终还是狡辩,于是没能开口。他看到她额角一块丑陋的结痂。
他本想说自己没有错的,最后只是咬紧了嘴唇。下唇被他咬得显出淤青般的紫色。
“走啊,顺道进里面坐坐,顺便来杯下午茶吧!”
女人丢给他一先令。
“滚——”她说。
那人捡起银币,放手里掂了掂斤两,骂骂咧咧地走了。大疯子和小疯子——他咕囔着,连称今天倒了霉运。
直到他走远,女人身后才传来一句微不可闻的——
骗子。
“对不起,汤姆,我不是故意失约,”她双手捧着他的脸颊,“那天我从台阶上掉下来,碰坏了脑袋,足足昏过去三天。”
没用——不过他已经不对她抱任何希望了。
“你不准备责骂我吗?”
女人摇头:“那毫无意义。被你逮漏,是他们疏忽大意。”汤姆感到她的手在慢慢收紧,像是抓住了他脸上那层皮——她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喃喃自语。“你觉得我不配做你母亲,觉得我弱小,懦弱,一文不名,和你的想象大相径庭。但你错了、你错了,汤姆——”她收拢的十指几乎要在他稚嫩的脸上印出红痕,“你不知道我为你辗转反侧了多久,好几次我就快要放弃,一想到你的脸——你这张漂亮的脸,汤姆里德尔——为了你,我什么都做得出来,明白吗?我可以为你而坚不可摧。”
在汤姆命令她松手之前,她就放开了他。继而抚摸他的后脑勺。那里挨了一下,到现在还是昏昏沉沉的。
——愈合如初。
“什么?”汤姆惊喜地抬头看她,“你说什么?”
那模糊而又显得神秘的吐字。
女人回以微笑。“我希望我会这个咒语。”
“你真该先给自己用一下,”汤姆大失所望,“我不回去了。但也不要高兴的太早,别痴心妄想,我不会叫你母亲的。”
“可以叫我J。”女人说着,褪下自己的手套还有围巾,全给他戴。她自然而然地握住了他的手,像天底下所有的母亲一样,领着自己的孩子往目的地走去。
“等等——”汤姆想起自己藏在衣柜里的战利品。
“你忘了什么?”女人说,“没关系,你会得到更好的。无论什么,你最后总会得到。”
汤姆很想问她为什么敢这么笃定。但他猜,她一定会像这样回答——因为我就是知道。
他等了一阵,等到纳吉尼在错综复杂的气味矩阵中识别出他的存在,将它放回口袋,才全无负担地随女人登上了北去的列车。他们抵达的那个地方,深冬也会下雪。有温暖的壁炉火,而在大理石的台面上,还放着一尊小小的石像。他会知道那是圣母怜子图的塑像,玛利亚对着怀中逝去的孩子泫然欲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