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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汤姆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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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姆里德尔在孤儿院有自己的专属房间。这特权并非对他表现的嘉奖,而是源于其他孩子的拒绝。说到底,没人想跟他共处一室。他们全都讨厌这个阴恻恻的家伙。
在伍氏孤儿院小小世界的等级制中,他身处塔尖,同时又是被排挤出去的那个。不过他享受这种高高在上,别人投来畏惧的眼光反倒叫他越发维持了自己独一无二的地位。
他确信——
自己是特别的。
入冬时节,钻出温暖的被窝绝非易事。然而房间本就冷得出奇,汤姆入水一样掀开被角,也没觉得有多冷,就着睡衣坐在桌上,朝外看。
尽管护工对这扇玻璃窗擦了又擦,上面照旧沉积着灰色斑块。木质窗框都被朽得掉色,只有残留的几块漆皮显示出它们曾经的绿色——
他想起在哪本书上读到过拿破仑尸体的头发里满是砷,就那么死在自家舍勒绿的墙纸手里。
美丽的东西都不可信。
有毒也说不定。
他朝外看了很久。直到脚腕上游移的触感提醒他回过神来。
“早安,纳吉尼。”
那条斑纹繁复的小蛇一路穿过他的小腿,从背后向上,缠到了他脖根,探起身,挂在他耳边轻嘶。
——早上好,汤姆。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他恹恹地。
观察人员走动已经是他的每日例行。板着指头数算,谁谁谁来过,又走了。走时是不是领了一个傻兮兮的孩子。通常是夫妻结伴而来。他还知道,十岁以上的孩子几乎不会被领走,自己还有机会。
他想,总有一天会有人带走自己——因为他和那些蠢货不一样——他是特别的。
今天显然不是那么一天。
纳吉尼像是打了个哈欠。
——不管怎么说,你总会成功的。我想自己有点嗜睡了。你知道冬眠吗?
汤姆没有搭话。他突然下桌,光脚就踮了起来,贴近玻璃。鼻尖差点被碰得变形。
有人来了。
是外面的人。
没见过的新鲜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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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您写过许多信。”
“哦,是的,当然,我全都了解——”科尔夫人领着一个女人穿过前院。她脚步匆匆地往回赶。职业病所致,天知道她不在的时候那些小鬼头能闯出什么祸来。
“感谢您能抽空见我,我是说——我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做母亲的资格。”
“当然,亲爱的!”科尔夫人不得不放慢自己的步伐,“血浓于水,十月怀胎,有些联系是割不断的。等你见了就……”
她想起什么似的,措辞忽然犹豫起来。女人敏锐地抓住这一点,轻轻道:“他还好吗?”
科尔夫人眨眨眼睛。
“好极了,非常好——完全健康的里德尔!传染病都奈何不了他。只是……和大部分孩子相比,他更有主见,应该说,有主见得过了头。”
“这是好事。”
“很多话我没空在信里说,你还是自己亲眼看看为好。放宽心,我一见你就知道,他会接受你的。你们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言语不能表达我感激的万分之一,女士,再次感谢您。”
女人回以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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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德尔,收拾收拾,科尔女士要见你!”护工推开门,纳吉尼猛地溜进他睡衣下面。被发现的话,他们又会罚他关禁闭的。
“我知道,我就知道——”门关上后,汤姆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来踱去,“我说什么来着——会有这么一天的。”
——祝贺你,汤米。纳吉尼说,你停下好不好,我快吐了。
汤姆这才冷静下来,把他的小伙伴轻放到床上,把被褥盘成适合它的形状,才开始换衣服。双手颤抖到没法系上第一颗纽扣。
会是怎样的场景?
他下了楼梯,不由自主地感到双膝发软。来到科尔的会客室门前,他破天荒地敲了敲门。
“进——”
汤姆走进来,心砰砰直跳。他会见到谁?那人会对他说什么,会带他走吗?去另一个充满了不可思议的世界?像他那些神秘的力量一样不可思议——
“听我的准没错。你们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科尔夫人说。
什么?
汤姆这才注意到伫立在文档柜边的女人。她此时刚刚转过身来,一张脸完全地曝光在他视线之内。
他立刻厌恶起这个女人。
太像了——
这女人就像刚从葬礼回来似的。面容惨白,鬈发浓黑。她的样貌正值年华,神情却像是提前衰老了,充斥着哀切。双颊因为喝过酒还是烤过火还是怎么着,浮现出异样的红。
“谢谢你的杜松子酒,夫人,我冷静多了。能不能让我们两个——”
“当然,当然,”科尔说着往门外走,“有需要随时叫我。”
女人一直在说谢谢。
科尔走后,室内有些过于安静。
汤姆警惕地盯着这个人。不管怎么说,这和他想象中的场景截然不同。面前这个女人,看起来太弱不禁风了。
“还记得吗?”女人艰涩地开口,“不,你不可能记得了……抱歉,我一喝酒就胡言乱语。汤姆,那天我向上帝祈祷了无数次,请求他赐福与你,保证你健康即是我唯一心之所愿。现在看来,感谢主,你被照顾得很好。”
“你是谁?”汤姆尖利地问。
女人像是一瞬间被扼住了喉咙不能言语。她停顿足足一分钟,才下定决心,说:“你的母亲。孩子。”
汤姆的五官,尤其是那精致的眉眼,都极为怪异地扭曲起来。短短一瞬,他几乎要跳了起来:“不可能!别想骗我!”
女人静静承受着他的情绪。
她确实如自己所说,完全冷静下来了,又道:“你是我的儿子,千真万确。是我亲手把你放在了孤儿院门外,也是我亲手写下那张写有你名字的卡片。”
“你抛弃了我!”他大叫着,“是你让我变成孤儿,就在这个鬼地方生活了八年!我不相信——你不可能是——”
“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吗?”女人冷不丁地问,“每当你生气的时候,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亲爱的,你瞧——”
窗玻璃在震动。
如果任由他大发脾气,结果可想而知,玻璃破裂,碎片四溅,划伤谁漂亮的脸也说不定。
女人上前一步,拉近了他,就那样攥着他手臂,“停下,汤姆。你不想被他们指责吧?那些人,他们又怎么会理解我们——”
我们。
汤姆注意到她说的是——我们。
这是否说明他们是一样的?这个女人,知道那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那些他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的事情。
在他思索的时候,女人轻轻抚摸了他的头发。她的掌心像蛇一样冰凉,滑过他皮肤,激起一阵阵战栗。
“别激动,汤姆……”女人的声音像是某种咒语,“我们不会在这里呆太久。你会跟我走的,一起回家,好吗?”
家。
多么陌生的概念啊。
“骗子。”汤姆恶狠狠地推开她,“你别想动我一根头发。我知道,你们都算计好了,等着我上钩,骗我,门都没有——”
女人看着他,眼神有些哀怜。
汤姆受不了那种视线,他夺门而出。连科尔在后面叫他都没有理会。
“他总是有很多坏主意。”
“一切都是我的错,”女人垂眸,“我千不该万不该丢下了他,现在是换他来惩罚我了。”
“你也是无可奈何……”科尔抚摸她的肩头以示安慰,“天底下没有哪个母亲会无缘无故地抛弃自己的孩子。时间一长,他会接受你的。”
“我会再来,女士,”女人寡淡的脸上似有泪痕,“感谢您今天的招待。”
汤姆一回房间就把自己裹在了棉被里,差点没压死熟睡中的纳吉尼。
——你想闷死自己吗?别做傻事,汤姆。纳吉尼懒懒地说。
汤姆顾不上它。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女人那张脸。他的母亲?可笑!就算她真是,竟然还好意思来找他?她知道自己儿子几年来过的都是什么生活?而她呢,舒舒服服地吃饱喝足,等她想起来了,再大言不惭地来找他,假模假式地挤几滴鳄鱼的眼泪,以为这样就能打动他?让他乖乖就范?她不过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那个教堂里的玛利亚!
——可鄙的女人。你不会跟她走吧,汤米?
汤姆冷哼一声,又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才没工夫为这些事情苦恼。他还有很多书要读。尽管都是些捐赠的二手书,主题杂乱无章,质量良莠不齐,其中某些仍不乏有益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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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月底必行的扫除日。
年纪小的孩子们尚且不懂反抗,但凡年龄大些的都会苦叫连连。胳膊最为粗壮有力,经常训诫他们的护工就会扯着嗓子嚎叫——你们这些懒骨头,嘴巴都夹紧了,不然丢你们去扫烟囱!
汤姆里德尔总会想方设法溜掉。假装受不了粉尘剧烈咳嗽,威胁那些胆小如鼠的孩子替他干活,或者更直接的——趁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跑掉,晃悠到饭点再回来好像任务都完成似的。
汤姆跑到后院,穿过晾衣架上随风飘飞的被单和衣裤。全是拼接布料,揉洗到褪色,满眼单调的灰色。
他来到墙角,从灌木深处掏出一窝蛇蛋,查看它们的情况。他前几天发现的,不明白怎么会有蛇选择在这里筑巢。时常有人安置毒鼠药,也许是为了那些流窜的老鼠。但汤姆知道,误食而被毒死的猫往往更多。
他在考虑要不要把它们挪个地方。可是他来过很多次,也没找到它们的父母——看来也算是来对地方了——伍氏孤儿院,连蛇也能与之相符。
——奇怪。我们不会在冬天产卵。纳吉尼说。别费心思了,汤姆,它们活不成的。都怪它们的父母,这么粗心,选的地方也不好。
“如果他们一开始就不打算孵化,为什么还要产卵?”
——我不知道,这太复杂了。也许都是一时的错误。你知道的,春天一到,总有些难以自制的情动。纳吉尼絮语着,又要昏过去了。对我们来说,它们的安危比起眼前的快乐,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汤姆不置可否。
“这是你的朋友吗?”
背后传来的声音叫他一颤,险些打碎了手里的蛇卵。
纳吉尼!他懊恼地在心里斥责它。这放松警惕的小蛇,平时的机灵劲儿无影无踪,连有人靠近都没来得及发现!
那个自称是他母亲的女人,俯身看着纳吉尼。
“你和蛇做朋友。”她说。
语气里没有厌恶或是不解,只是个平淡的陈述句。就像在对他说,今天风好大一样。汤姆把纳吉尼放到口袋里,用沉默回答——不关你的事。
“你要把它们拿回去吗?他们会被吓坏的。”
“你来做什么?”汤姆不耐地皱眉。
女人试图抚平他的衣领,被躲了过去。
“别碰我!”他反应激烈。
女人道歉了。“天气转冷,多添些衣服,汤姆。”她说。
“谁让你叫我的名字!”他最讨厌别人叫他“汤姆”。
她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
他半信半疑地接过,拆开,亮晶晶的包装纸露了出来。五花八门的糖果——撒了糖霜的干果,耐嚼的甘草条、直嚼得人两腮发酸,令人口齿生津的梅子,水果硬糖,纯白的奶糖。
“我讨厌甜食……”
女人忽然露出不解的神情,好似不能理解他的意思。好不容易,她才说:“我不知道。我以为孩子都喜欢糖。下次不会这样了。你缺什么,需要帮忙吗?包括你灵巧的朋友们。”
汤姆审视着她,考虑她的话有几分可信。
“你准备做什么?”
女人说:“像它们的母亲那样,在一个温暖的地方孵化。”
反正它们要么快死,要么已经死了。汤姆很快就把蛇卵交给了她。女人用纸袋承接好,答应他自己会悉心照料他的朋友。
“我总能明白它们的意思。”他没忍住,对她吐露了自己的本事。
“卓尔不凡。”女人说。
看来这话很受用。起码今天,她的所作所为没有上次那么叫他倒胃口。也许是因为最打击人的部分已经过去了,他逐渐开始接受这女人的平凡和弱小。一起回去的路上,她就走在领先他半个身位的地方。好几次,他都觉得她简直要摔倒,就像被风吹倒的。
无所谓了。他本就不该报以希望。如果她有办法,也不至于大冷天的把他扔在那儿不管——该死的——他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开始接受她有苦衷这回事了。
出乎他意料,女人没有久留。回到大厅,她就和他告别。也许是知道他并不想和她多说什么。
“下次见,汤姆。”她伸出手来,但是,那只手最后还是僵在半空,而后悻悻地收了回去。汤姆没有目送她,径直回到房间。上楼梯时他剥开一颗糖扔进嘴里,刚淌过舌面,就吐了出来。
酸掉牙了,他有些气急败坏。
然而回到房里,他又后悔自己行事轻率,怀念起那种猛烈冲进口腔的味道。那毕竟是颗糖,整个孤儿院里都少有的好东西,而且——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