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地下世界的 ...
-
伦敦的深冬,骨头缝里都透着寒。
最繁忙的皮卡迪利线路,自百年前正式上岗,像一条不知疲倦的大蟒,在十九世纪成型的管道里横冲直撞,经久不衰。
车厢内的空气是浑浊的,混杂着各路旅客的来历,身上潮湿的大衣味,廉价的香水,劣质的烟草,以及人体挥发的微酸热气。
丁岚靠在第三节车厢的连接处,捂住口鼻,在颠簸晃动中,几欲作呕。
她今年刚满18岁,这个年纪的本地小姐们,或许正忙着,在花园洋房里挑选参加舞会的缎带,而她,只有一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工装风衣,下摆磨出了毛边,袖口用粗黑的尼龙线胡乱加工过。
但即便是一身旧衣,洗得褪色,也遮不住她那张明艳生动的脸。
丁岚的美,是带有攻击性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清眼睑下青色的毛细血管,一双漆黑的大眼睛像正当季的葡萄,眼尾天生上挑,带着几分饱经历练后的桀骜与警觉,鼻梁挺秀,下颌收窄,恰到好处,偏淡的唇色,微微抿着的时候,总觉得她在暗地里磨刀。
拥有这样的天赋,她本该是张扬肆意的,可偏偏,她的职业不允许。
是的,丁岚是一名扒手,如此令人过目不忘,太容易被便衣和监控记住,所以她只能更换不同的宽檐帽,以此遮掩。
“各位乘客,列车即将到达,莱斯特广场站。”广播声带着刺耳的电流音在车顶炸响,车体剧烈颠簸,乘客们下意识地随着惯性向前倾斜,正是这一瞬间,丁岚动了。
她微微侧身,装作被挤得站立不稳,整个人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猝不及防撞向正前方,绅士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丁岚抬头,仓惶而姣好的面容骤然撞入对方眼帘,长睫毛剧烈颤抖,眼底恰到好处地泛起一层水光。
“对不起,先生…人太多了。”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点异国口音。
绅士愣住了,原本被打扰的不悦瞬间化为怜悯“没关系,小姐,您站稳…”
就在绅士失神的两秒钟里,丁岚的右肩不着痕迹地沉了半寸。
在她身后,一只粗大却灵巧的手,如同潜伏已久的游鱼,借着丁岚风衣下摆的遮挡,无声无息地探入了绅士敞开的大衣内衬。
双指夹起,轻轻一挑。
沉甸甸的金壳怀表和一只鼓鼓囊囊的皮夹,不到半秒,便被顺滑地抽离,落入了袋中。
得手!
丁岚甚至没有回头,她只是在绅士松开手的一瞬,嘴角勾起一抹讥诮,随即顺着汹涌的人流,向车门滑去。
接应她的是丁克,丁岚的养父,看上去没比丁岚大多少,实际年龄已经快40的,不老童颜。
此刻,他微驼着背,乔装打扮,一改往日皮光水滑的外貌,顶着一张底层劳工的苦相脸,穿着一身油腻的机械工制服,手里提着一个叮当作响的工具箱,两眼无神,走在人群里,完全是不会让人多看一眼的,穷酸形象。
但在他那双看似笨拙的手中,整个伦敦地铁西区的钱包,没有几个能撑过三秒钟。
丁克有这份自信。
从出来做事的第一天起,三人组的分工就已经固定,丁岚用形象特点和性别优势制造混乱,吸引目标全部注意力,丁克利用视线盲区近距离“下刀”取货,至于断后和转移销赃,另有其人。
车厢门即将关闭的“哔哔”警告声,急促地响起。
丁克在踏出车门的刹那,与一个迎面跑来,冒失莽撞的男孩撞了个满怀。
“哎哟!老头你长没长眼啊!”男孩尖叫一声,四肢灵活得像条泥鳅,一矮身就从丁克腋下钻进了车厢,手里还抓着半张馅饼。
根本没人注意,在两人相撞的零点几秒间,那块金表和皮夹已经从丁克的袖口,滑进了男孩肥大的裤子口袋里。
车门闭合。
丁桥靠在车门内侧,一边狠狠咬了口馅饼,一边隔着满是污渍的玻璃窗,朝站台上的丁岚挤眉弄眼,露出那颗缺了个角的虎牙。
列车迎风呼啸,眨眼间冲入漆黑的隧道。
丁岚站在阴冷的台阶上,缓缓放松,随即吸入一口带着铁锈的潮气,她单手插进风衣口袋,帽檐压得极低。
三个点,一条线,他们经验丰富,行事周密,哪怕便衣现在把丁克按在地上,扒光了搜,无非也只能收获两个生锈的扳手,和半包压扁的香烟。
丁岚知道,这不是正道,可没办法,对于无依无靠的三口之家来说,这就是他们活下去的规矩。
伦敦东区,白教堂附近的废弃屋棚。
这里是维多利亚时代的遗迹,红砖墙上爬满了黑色的霉菌,破碎的窗户大多用油毛毡和木板胡乱钉在一起,街道两旁堆满了生活垃圾,臭味熏人,几只体型肥硕的老鼠,正在积水的坑洼里旁若无人地穿行。
丁岚推开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小心淌过遍布猫尿和油炸味的狭窄过道,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了三楼。
这已经是他们半年内的第四个“家”了,一间不到十五平米的阁楼,屋顶漏风,丁克用几层塑料布和旧报纸堪堪糊住,角落里摆着三张简易床铺,用木托盘和发霉床垫拼凑而成,正中央架着一个锈迹斑斑的煤油炉,是全家人的出餐口。
“姐!饿死我了!”
丁桥最先到家,他把报童帽往地上一扔,像只猴子,灵敏地窜了上来,顺手将灯笼裤里的东西全倒在木桌上。
一块纯金雕花的古董怀表,一个装有六百五十镑现钞的皮夹,三张不记名的地铁季票,还有两枚嵌着碎钻的袖扣。
“发财了!发财了!”丁桥两眼放光,抓起那些钞票狠狠香了一口“有了这些钱,终于不用再被房东撵出去了,还能去吃一顿热气腾腾的烤牛肉!”
“啪...”
丁岚一巴掌扇在丁桥的后脑勺上,力道不大,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威严。
“先把钱收好,两百镑给丁克买降压药,剩下的按规矩分三份藏在墙缝和地板下。”丁岚解下风衣,随手挂在铁丝上,露出里面单薄的旧毛衣,领口洗得松垮,衬得她瘦骨嶙峋像根衣架。
丁克提着工具箱慢吞吞地走进来,反手将门锁好,拿起那块金表仔细端详片刻,眉头却微微皱起“表盖上刻着印,八成是什么贵族的传家宝,不能直接出,明天我去一趟黑市,找老詹森拆成金料和散钻分批卖。”
“行,听你的。”丁岚走到煤油炉前,划燃一根火柴。
幽蓝色的火苗窜了起来,发出低吼,她往铝锅里倒了半瓶自来水,将硬透的黑面包掰碎,扔进去搅了搅,又从铁罐里舀了一勺结块的浓汤宝,很快,锅里开始咕嘟咕嘟地冒热气,散发出让人食欲大开的廉价肉香。
丁岚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拢在火苗上方取暖,橘红色的火光在她精致苍白的脸上跳跃,将她的睫毛阴影拉得长长。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沸腾的锅气和窗外的冷风交相呼应。
不知为何,在咸腥的热汤刺激下,丁岚的大脑突然毫无预兆地抽痛了一下,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像一块毛玻璃,猛地刺入她的意识,不是发霉的阁楼,不是冰冷的铁轨,那是一间高大,宽敞的房间,铺着厚重柔软的羊毛毯,踩上去不会吱呀作响,壁炉里的木柴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的,是昂贵的红茶与清雅的花香。
有个女人坐在钢琴前,她有着一头浓密,柔软的栗色长发,像瀑布一样垂至腰际,她微微侧过头,嘴唇开合,哼唱着一首完全陌生,却优美的外语歌谣,旋律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小女孩稚嫩的耳垂。
接着,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个身形高大,穿着呢子大衣的男人走了进来,风尘仆仆,眼镜片上还蒙着一层白雾,他笑着抱起地上的女孩,粗糙的胡茬扎得她咯咯直笑,然后从公文包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金发碧眼的洋娃娃…
“小岚?”
一只粗糙温热的大手,猛地按在丁岚的肩膀上,将她从迷幻的想象中强行拽了回来。
丁岚浑身一震,抬手抹掉额头上的冷汗。
丁克正紧张地看着她,一向平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慌,极其罕见。
“锅要干了。”丁克的声音有些干涩。
丁岚回过神,连忙拿起抹布把锅端了下来,她低着头,大口喘着粗气,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些画面。
随着年岁渐长,那些片段越来越清晰,不像是幻想,倒像是真真实实的经历。
“老丁。”丁岚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丁克“我小时候…到底住在哪?”
丁克拿勺子的手微微一僵。
“我们不是一直在流浪吗?”丁克垂下眼皮,熟练地用勺子,将泡软的面包糊分进三个碗里“从爱尔兰到利物浦,再到伦敦,你四岁前发高烧,稀里糊涂病了很久,记岔了吧?”
“我没有。”丁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肯定“我有妈妈,她头发很长,会弹琴,唱的不是英语,也不是中文,还有我的爸爸,他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我带洋娃娃,每一个娃娃脚底都刻着一行小字…”
“够了!”丁克猛地将手里的铁勺摔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狭小的阁楼里瞬间安静。
丁桥吓得缩了缩脖子,咬着半块面包不敢出声,在他的记忆里,这个懦弱窝囊的养父,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丁克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丁岚那张日渐成熟,就快要与记忆重合的面容,万般情绪在眼底闪烁,恐惧,绝望,以及深深的愧疚,但最终,都被一层冰冷的麻木强行压了下去。
“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丁克避开丁岚的目光,弯下腰,捡起铁勺在衣服上擦了擦,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小岚,记住你的身份,你是个贼,无父无母,是我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野种,不想死在泰晤士河里,就老老实实把肚子填饱,明天接着干活。”
丁岚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看着丁克那张风轻云淡的脸,指甲深深掐入肉里。
她知道丁克在撒谎。
她也绝不是什么垃圾堆里捡来的野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