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共迟暮》砚边剩残墨

1、第一章 一纸婚命，心起疏澜 暮春，太子

　　暮春时节，天光清和，紫禁城琉璃瓦覆着一层暖金柔光，风过檐角，铃音清浅，驱散了殿内几分沉肃。
　　毓庆宫内檀香袅袅，静谧安然。
　　萧衍宸一身月白锦色常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青竹，眉目是少年皇子独有的清俊桀骜。他敛了周身外放的锐气，步入内殿，屈膝垂首，行下规规矩矩的请安礼。
　　“儿臣，给额娘请安。”
　　榻上坐着的贵妃抬眸，看着自家风华正茂的儿子，眼底满是温软慈爱。伸手轻轻虚扶一把，柔声开口：“起来吧，今日下学倒是早。”
　　萧衍宸应声起身，立在一侧，身姿端正，神色恭谨。他自小养得沉稳端方，虽年少，却早已褪去稚气，自带储君该有的气度与沉稳，唯独眼底藏着一丝未驯的桀骜，是少年人不肯被规矩束缚的本心。
　　母子二人闲话几句课业与朝堂琐事，气氛温和平淡。
　　半晌，贵妃看着眼前愈发出众的儿子，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斟酌，缓缓道出一桩大事：“衍宸，父皇近日已为你择定一门婚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温和的空气骤然一凝。
　　萧衍宸眉宇微蹙，眸中的闲适尽数褪去，抬眸看向贵妃，声线平稳，却藏着几分意外：“婚事？儿臣没听说过啊，额娘此话当真？”
　　他今年不过弱冠之年，心思全系于课业、朝堂与山河社稷，从未想过儿女情长，更不曾盼着一场被旁人安排的婚事。他是大曜王朝的储君，未来要执掌万里山河，心中自有乾坤，素来不喜这般被人桎梏、全然不由己身的姻缘束缚。
　　贵妃看着他眼底瞬间泛起的抵触，轻叹一口气，徐徐细说：“是正一品吏部尚书苏家的嫡女，苏婉仪。出身名门，闺仪端雅，才情品性皆是上等，与你乃是天作之合。父皇已下旨，不日便会昭告六宫，择吉日行纳采之礼。”
　　一纸皇命，终身既定。
　　没有询问他的意愿，没有半分商榷余地，仅凭帝王一言，便敲定了他往后半生的枕边人、一世的姻缘。
　　萧衍宸指尖微攥，心头骤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抗拒。
　　他生于皇家，长于深宫，自幼熟读经史，深知皇权至上，可他始终执拗地认为，江山可奉君命，朝政可随礼制，唯独真心与婚配，不该沦为皇权的棋子。
　　他要的姻缘，是心甘情愿，是两心相悦，而非这冷冰冰、硬生生、毫无半分情意的奉旨成婚。
　　“禀额娘，儿臣不愿奉旨成婚，儿臣的婚姻之事要儿臣自已做主。”
　　少年皇子的声音清冽坚定，不带半分退让。
　　贵妃闻言眉头紧蹙，连忙劝道：“傻孩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君皇之旨，岂是你能任性违逆的？如都如你这般想天下岂不乱套了？苏家世代忠良，随太祖太宗东征西讨问鼎中原建立大曜王朝，更是辅助仁宗安定治理天下，如今更是你父皇的左膀右臂与我们皇室算是门当户对，再者婉仪那孩子更是难得的端庄通透，知书达礼，温文尔雅，这桩婚事，于你、于储位、于朝堂，皆是百利无一害。”
　　“利弊权衡，皆是朝堂算计，唯独无关本心。”
　　萧衍宸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少年桀骜未敛分毫。
　　他自年少便步步沉稳，谨守皇子本分，从未违逆君父，从未肆意妄为，可唯独这桩突如其来的赐婚，让他满心抵触。
　　他不愿娶一个素未谋面、毫无交集的女子，不愿往后余生，与一个陌生女子捆绑一生，始于一纸昭命，困于一场无爱的婚姻。
　　“儿臣先行告退。”
　　萧衍宸躬身一礼，不再多言，转身便转身踏出毓庆宫。
　　步履沉稳，却带着一往无前的执拗。
　　他要去养心殿，亲自面见父皇萧承乾，问个清楚，争一次本心。
　　养心殿内，烛火明亮，案上堆叠着如山的奏折。
　　帝王萧承乾端坐龙椅，身着玄色龙纹常服，面容威严沉肃，眉眼间尽是历经半生朝堂风雨的杀伐与沉稳，周身气场凛然，不怒自威。
　　听闻内侍通传，说太子萧衍宸求见，他头也未抬，依旧执笔批阅奏折，淡淡出声：“宣。”
　　萧衍宸步入殿中，躬身行礼，礼数周全，神色却无半分松弛。
　　“儿臣参见父皇。”
　　“何事？”萧承乾落笔收锋，抬眸看向自己悉心培养的储君，目光深邃。
　　萧衍宸直起身，抬眸直面帝王，字字清晰，坦荡直言：“儿臣听闻，父皇已为儿臣赐婚苏家嫡女，特此前来，恳请父皇收回成命，儿臣不愿娶苏家之女。”
　　一语落地，养心殿内瞬间死寂。
　　殿内侍奉的宫人内侍皆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朝野皆知太子沉稳懂事，极少忤逆圣意，今日竟敢直言请求废旨，实属罕见。
　　萧承乾放下朱笔，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沉沉落在少年皇子身上，威严迫人：“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儿臣知晓。”萧衍宸脊背挺直，无惧帝王威压，坦然应答，“儿臣自知身为储君，身负江山重任，理当为国考量，联姻固势。但婚姻乃是终身大事，儿臣不愿受命成婚，不愿娶一位素未相识的女子为嫡妻，儿臣想苏家之女也不愿嫁一位未曾谋面的男子为丈夫。
　　再者父皇教儿臣治国、教儿臣守心、教儿臣掌天下分寸，却从未教儿臣，要委屈本心，接受一场身不由己的姻缘。”
　　少年言辞恳切，不卑不亢，没有任性哭闹，只有坦荡的抗拒与执拗的本心。
　　萧承乾静静看着他，沉默良久，眼底看不出喜怒。
　　半晌，帝王低沉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不容置喙，字字皆是君命如山：
　　“萧衍宸，你是大曜储君。
　　寻常子弟，可求心悦之人，可盼寻常情爱。但你不行。
　　自你被立为储君那日起，你的一言一行、一婚一娶，便不再只属于你自己，而是属于大曜江山，属于万千臣民。
　　苏家世代忠良，辅佐我朝列祖列宗开创治理大曜天下，门第清正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苏婉仪端庄贤淑知书达礼，名门闺秀大家淑女，堪为你东宫嫡妻，堪为未来中宫。这桩婚事，权衡朝堂、安稳朝局、裨益储位，无可挑剔。
　　你说不娶就不娶了？身为太子怎可如此任性，朕意已决，此婚不准辞!”
　　最后五字，铿锵落地，宛若落钉，封死了所有退路。
　　没有商榷，没有回转。
　　一纸昭命，便是宿命。
　　萧衍宸心口微沉，所有的辩驳与执拗，在帝王不容置喙的君命面前，尽数落空。
　　他看着高位之上威严的父皇，终于清晰知晓——
　　这场婚事，他从始至终，便没有选择的余地。
　　始于君命，不由本心。
　　他躬身垂首，声音低沉，带着少年不甘的隐忍：“儿臣……遵旨。”
　　退出养心殿时，晚风穿廊而过，吹起他衣袂翻飞。
　　少年皇子立于朱红宫墙之下，抬眸望向沉沉天幕，眼底是化不开的疏离与怅然。
　　他的一生，掌控得了朝堂分寸，筹谋得了万里江山，却唯独掌控不了，自己的姻缘
　　。
　　“不行，我的婚姻我自己做主，任何人都不能干涉那怕是父皇额娘也不行!”说罢便径直出皇宫直奔京都苏府当面辞婚!
　　彼时的萧衍宸尚且不知，这场他万般抗拒、满心抵触的奉旨婚事，终将在往后岁岁流年里，成为他此生最圆满、最不肯辜负的——山河迟暮，岁岁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