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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报到 孤军深入敌 ...

  •   与二人告别后,王遇生独自前往渡口坐上渡船。

      她终究通过种种奇技淫巧说服了沈千仇,当然,也有可能是沈千仇拗不过这个犟种。

      船夫离岸摇桨时,王遇生手心诚实地紧了紧,好在今天江流不急,船身颠簸不算厉害,不至于吓得她落荒而逃。
      下船进城后,王遇生出示了蒋楠的路引,很快被兵士接上专用的马车一路继续向西深入。

      马车是颠簸的,吃食是不给的,车夫更是打死都不多和人说一句话。
      这种水平的下马威王遇生这几年吃了个没完,这才哪到哪。她以为自己能一直安之若素下去,但她还是高看自己一点。
      他们从天蒙蒙亮走到太阳快落山,算来其实只有几十里路,却硬是让这破车摇了一整天。
      周边越来越静,车轮停下时王遇生咽了咽口水,确保自己不会一下车就哇的一声吐在路边上,才扶着车辕跳到地面。

      面前应该就是乾王封地驻军的军营所在,明面上的数千兵马应该都在此处。

      高耸木墙周围环绕着木拒马和鹿角,上面缠着层层带锈铁钩,充斥着难言的肃杀与血腥之气。王遇生走南闯北四五年,还真没到过军营里,对兵士的生活充满好奇。
      辕门前头,一个长得乏善可陈的男人坐在一张小桌前,桌上有本小册子,夹着一只开裂的毛笔。

      王遇生挎着包袱慢悠悠走过去敲敲桌面,唤他:“你好,我来报到。”
      他昏昏欲睡的神色陡然清醒,抬头注意到她腰上的两把剑,翻开了面前的册子。笔下压着的这一页满满当当,只最后一点空白。
      “姓名?”
      “蒋楠。”
      “出身?”
      “平陵蒋家。”
      持笔的手顿了顿,原本尚且整齐的字迹突然龙飞凤舞起来,丑陋如小儿涂鸦。

      “年龄?”
      “十七。”
      小兵抬头很是打量了她一会,皱起眉头。

      王遇生被看得恼羞成怒,张嘴斥了他一句:“看什么看!没见过少年老成吗?”
      她也不过就是马上二十而已,虽然大三岁,也不用这么狐疑地看着她吧!

      她这气势汹汹的傲气态度勉强和大家女子沾上点边,这小兵也没见过真正的蒋楠长什么样,自然无从质证,只能大笔一挥,从册子上勾了蒋楠的名字,递给她一块小木牌。
      “先去住处报到,明日寅时三刻开始训练,迟到者鞭十下,中午不许吃饭。”

      什么?寅时三刻?那时候鸡可都还没叫,天上都还看得清星星!
      王遇生没在军营里混过,不知道军营中之前就是这样的规矩,还是这群人想给他们这些贵族子弟一点颜色瞧瞧。

      王遇生有点不爽地啧了一下,没跟他这个守门的多费口舌。今天不用训练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王遇生也不是铁打的,一连好几天带着伤奔波,现在最想要的东西是休息。
      她拿了木牌,一路询问,往住所去了。

      这木柱围墙圈起了一片辽阔的地界,一眼望不到头,高低起伏的营帐像是重峦叠嶂的山丘,处处相似,这一路走来一点可记忆之处都没有。
      进来便如此,出逃时怕会分不清东南西北。

      路上被搭话的男兵,乍一见她都是兴致盎然,一副眼珠子都要掉下来的样子。等看请她手里的木牌后,那垂涎又变成了恶意满满的睥睨,随便给她指路以后又是窃窃私语。
      而被问路的女兵,眼里则充斥着淡淡的不忍和怜悯。

      见此反应,王遇生用脚趾头思考也能猜到这里是个怎样的地方。
      急色的男人,以为狗仗人势便能装腔做调的小人,还有盯着别人口袋的蝗虫,这世上从不缺,出门一趟碰不着十个也该有八个了。

      王遇生心底不齿,又不以为然,一心只顾着找路,面前的军帐一顶顶数过去,很快便到了某块写着和手里木牌相同数字门牌前:肆拾柒。
      门牌数字下还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文济才,蒋楠。

      想来这里就是她这段时间的卧房了,王遇生撩开帐帘进去,迎面一座巨大的屏风横亘在帐子当中,将里面一分为二。
      里面空间本就不大,有了这屏风在内更显逼仄,被隔出来的位置只够放一张窄床、一盏小灯、一个放脸盆的木架而已,屏风外还有一张二人共用的小桌,上面有一座不再光鲜的铁烛台。

      进门时王遇生用余光瞟了一眼对面,另一张床上坐着一个高大的女子,膝上平放着一把战刀,正在用剑油细细擦拭着刀刃。
      这位应当就是文济才,她听见王遇生进来丝毫没有抬头打个招呼的意思,看起来性子颇为倨傲冷淡。

      王遇生暗地里咂咂舌,坐在无人床上展开了包裹,从里面掏出一小罐伤药,解开护臂查看伤口。出行前余大夫说这伤不深,左臂上最大的那一条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再换两天药,少碰水即可。
      这里危机四伏,王遇生觉得还是早些把伤养好要紧,不敢松懈。

      “你有伤?”
      文济才约莫是闻见了药味,一声招呼也没打就径直掠过了屏风,站在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瞪视她。
      这位女子身量奇高,比沈千仇还要高出大半个头来,天生是块习武的料子。她单单是往那一站就挡住了一大半光线,那宽肩下蕴含的力量感看得王遇生一愣一愣的:“习武之人,受点伤有什么稀奇?”
      “呵,你们这种在棉花团子里舞刀弄枪的少爷小姐,居然也会受伤。”

      王遇生本以为文济才和自己住在一起,也应当是这次乾王抓来的人质之一。可她话里话外对“蒋楠”这个身份敌意颇深,倒不像是预期中“同伴”的样子。
      “说得像你过得很苦一样。”
      “军户出身,自然不像你们一样娇生惯养。”
      嘶,这话赶话的,听起来走势愈发不妙了。

      入营第一天就吵起来还不知道会引出些什么意外之“喜”,王遇生用新纱布给自己胳膊上打了个结,将药膏和剩下的东西重新收拾起来:“猪圈里的猪干起架来还会受伤呢,人在世间行走,受伤都是家常便饭。”
      “……”
      虽说话糙理不糙,但是这话真的有点太糙了。文济才虽然自小在军营长大,倒也没见过猪圈长什么样子,只好一声冷哼回到自己那一头。
      看这和蒋楠差不多大的少年一个好脸色也不肯给,王遇生无心苛责,只有些无可奈何。

      家中军户出身的孩子,若非飞黄腾达被授以重任,终身都不能离开驻地。并且这身份世代承袭,若没有斩断出身的际遇,这种日子将永远看不到头。
      想要翻身,习武是必由之路,也是日后出人头地的唯一途径。

      在军户中文济才算是过得很滋润的那种孩子,如果没有过早见识到外面的世界,文济才或许还有机会与自己的出身和未来和解。
      毕竟许多百姓想要习武,还要为请师傅而耗费不少金银,在她之下还有许多人过得更加艰辛,她虽然不是人中龙凤,但也不是一无是处。
      可若井底的一只小青蛙,某一天被告知外面有人可以只拿习武当一种消遣,练得不好也不会被责备,受伤了就会被人心疼,随时都可以放弃,她又该如何审视自己的一生呢?

      某种层面上来说,王遇生觉得她比自己还要心酸,什么都不曾拥有,都好过自己怀里自豪的一切被摔碎。
      思及此处,王遇生又忍不住偷偷想:如果文济才知道自己是在向一个江湖草莽宣泄压抑已久的不甘与忮忌,是否也会觉得力气使错了地方?
      毕竟所谓“江湖游侠”,在这体系下的界定结论和无业游民没很大区别,甚至还要多添上一项热爱持械斗殴。

      王遇生无法代入那个生活安逸的富家子女,因此面对她的言语也不觉得被冒犯,只希望她已经消气。
      这样最好,明日就不会出些新的岔子。

      王遇生脱下外袍躺在床上,太阳尚未完全落山,最后的余晖落在灰白的营帐上晒得通红一片。在这透亮里,她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背好痛……
      这床实在是窄,床板硬就算了,一翻身还嘎吱嘎吱响,今夜王遇生和她的舍友大概要这样互相折磨到天明,共同面对有史以来的感情最低谷。

      抛开人际关系,王遇生其实对这次“冒险”的始端颇为满意。
      虽然不知道是谁在暗地里算计她,不过那人算来算去,再是灵光一现,也不可能算到她脑子一热,拍拍屁股丢下俩同伴,是为了自己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主动遭罪。
      破局一事,还要棋子先从棋盘上跳出来,才能窥得一二。

      希望沈千仇他们那一头查得顺利些,别又混混沌沌地踩进人家陷阱里去了……
      意识渐渐沉进水底,王遇生睡了过去。

      文济才睡前又去帐后练了会刀,见王遇生一直睡着,她欲言又止的心完完全全无处宣泄,只好夜半站在床边对王遇生冷笑一声:“明天有你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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