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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登船 小船水上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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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城上下为了严防死守涉事人群逃窜,早已封得水泄不通,二人前脚逃离,后脚城内便戒严,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好在他们三人已沿着小道南下,驰马半日,在横跨南国东西的未河中段上了船。马儿被安置在货仓里有人照应,三个人便用前些日子剑偶打工赚来的铜板包下了往金陵方向的房间。
三江交界处,可通万河流,金陵城能够凭借航运声名赫赫,与它极佳的地理位置脱不开关系。
只是在这之前,她们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看账本。
县主府现在已经烧成一片焦土,全府上下留下的这一点书面的线索大抵都在王遇生怀里了。
前几日沈千仇才遭遇灭门之痛,没过多久王遇生也亲历这一遭,当真是世事无常,大肠包小肠。
沈千仇有心安慰她,看见她一如往常的笑靥时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剑偶在隔壁养伤,喝了渡口附近抓来的汤药且睡着,王遇生粗浅地把了他的脉象,确保他熟睡才回到房间里闸上木门。
账簿在面前展开,二人在河上通透的日光中细读起来。
这账本分上下两部分,前半是明账,即县主府近四年所有明面上开采、出售的玉胶总数。
大笔的明账订单都有正当的去处:各大军营、持有许可的铁匠铺、各地驻军和守军的日常消耗……
既然这明账敢写出来,那想必是早已经被圆得毫无痕迹。
后半本暗账倒是干净又直白,甚至只是一份运送清单,一分进账都没有:那死了一堆人的暗矿挖出来的玉胶,绝大部分去了乾王封地,小部分供给了达官贵人、地方世家等用作首饰、古玩的镀金手段。
根据明账推算,乾王封地驻军大概在五千人左右,与其规制相符,可以暗账玉胶的比例来计算,他封地里至少藏了一支两万人以上所有装备完全由寒铁造就的军队。
这是什么概念?周文手里殚精竭虑养出的十万精兵,其中有四五万需负责幽无城和北境的巡防、军营的日常琐碎,还有不少是负责耕种的民兵。
剩下的那些,单论武器甲胄,也不足以和乾王手里武装到牙齿的精兵相较。
这压在南国头上的一座大山,有多遮天蔽日,王遇生终于窥见一二。
可这仍旧不是她们最想要的,那些杀手的玉胶从何而来,她们仍旧不知。
在一筹莫展时,便要仔细想想,将这本账簿交给她的人在想些什么。
柳无痕既然曾是瀚海阁的人,也知道她们是为了查玉胶的去向而来,这账簿就一定与此事息息相关。
暗账牵扯不出什么,那便只有那看不懂的明账,里头有柳无痕笃定以王遇生的算账水平也能勘破的讯息!
王遇生倒回去一列一列地翻看账目,发现中间连续几页全是二钱以下鸡零狗碎的小单。这些琐碎的小单被整合在一起,每年汇聚的总数足以涵盖一批不少的兵刃,在这数量下刺客组织手里那点盈雪都只不过是九牛一毛。
而这些订单,可追溯的终点星罗棋布地分布在金陵周边。
这一事实令人不寒而栗,因为这船正以一个无可逆转的速度滑向金陵。
王遇生意识到,她被人盯上了。
从烈风山庄到县主府,这玉胶的踪迹一路循着她南下的脚步铺开,究竟是什么人将她一切行踪算计得这样彻底?逼她无论是否心甘情愿都得继续追查下去。
“看出什么了?”
沈千仇见她翻页的手迟迟未继续,问她。
王遇生向她讲明了自己的发现,这下面容凝重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既然敌暗我明,这金陵你怕是去不得了。”
作为行商要地,金陵城周围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能掺和上一手,此时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何况王遇生帮了她这么多,已经算是仁至义尽,此时停手保全自己,也不会让沈千仇太过担心她的安危。
王遇生知道她说得在理,可是于情于理,这一趟金陵她都非去不可。
“此次成婚的宁家小姐宁真,与我有旧,她若是成亲,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是爬也要爬去宁府门口的。”
一味停滞不前并非良策,焉知对方不会退路上守株待兔。横竖都是左右为难,谁也不知道究竟作何选择才会踩中陷阱。
既如此,见招拆招才是最佳解法。
察觉到王遇生的坚定,沈千仇也不指望能一朝一夕便改变她的态度。
此次行船至少十余天,之后还要转陆路,这段时间里沈千仇会继续劝阻她,实在不行便用心护卫她的安全,总不叫王遇生死在自己前头了就是。
午时江面碎金粼粼,王遇生点了些午餐到房里分食,刚吃了一口就面露难色。
太难吃了,简直可以和周文府里那一位“大厨”义结金兰!
王遇生也顾不得催一个伤员起来做饭有什么道不道德的了,她熟练地用剑从门缝挑开剑偶房门内的门闸,推门而入,却发现了一件更恼人的事——剑偶此时正趴在床边捂着嘴,脸色惨白一片。
他晕船!
细想下来也算合理,剑偶自小长在北境附近,而那一片都少江河,谭河已死,他们早便没了坐船的机会。
王遇生气势汹汹地推门进去,最后给他倒了壶热茶、垫高了身后的靠枕后垂头丧气地从外面锁上了房门。
只是苦了被养刁了的这根舌头,每天吃着船上这点残羹剩菜,恍惚间没比风餐露宿的日子好过多少。
这点困难,努力克服克服倒也还不算什么,她们遭的罪都比不上剑偶:每日吃的东西也不过小半碗白粥,两颗咸菜,缺了营养,伤口恢复都变慢了。
早知道便……算了,如果不这样下手,只怕未必能叫这只狼崽子知道痛。
悔意刚刚诞生就被一盆冷水泼灭,出门在外要是这点决断都拎不清,她早死了千八百回了。
好在年轻人恢复能力总是出色,剑偶与王遇生应该算是年岁相仿,真要论起来也就小她一两岁,身上这点外伤修养了三五日都已尽数收口,只留下疤痕下新生皮肤的麻痒依旧折磨他。
“别抠!”
沈千仇没忍住曲起指节敲了他的手,她最见不得有人在她面前糟蹋自己的身体发肤,何况抓伤了又要重新愈合,简直白费功夫!
“呕……”剑偶被打以后默默垂下了手,一边干呕一边躲在屋内的墙根处,坐在凳子上蜷缩起来。
瞧他这样实在可怜,两个女子都说不出来话,连沈千仇都板不起脸,只好叫他回去躺着,别出来瞎晃悠了。
这样的生活终究是没能坚持下去,一连几天都没吃好饭,半夜王遇生实在饿得心慌,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决心给自己开个小灶。
她一路下到船舱腹部,摸到厨房,给了厨子几个铜板,求他们别在自己身边添乱,然后用仓库里那点库存炒了个醋溜白菜。
干辣椒、葱姜切段、碎,放进锅里煸香的同时,王遇生在灶台边找了酱油、醋与白糖调了料汁,另起一口锅烧水备用。
捞出佐料,倒下撕好的白菜叶,恰好另一侧水开,王遇生借着避开四溅水汽的间隙在沸水中下了一把面条。
等到白菜叶微微干焦,倒进料汁和佐料翻炒,等料汁均匀地挂上菜叶,这道菜正式出锅,带着一碗素面,便是完美的一餐夜宵。
她美滋滋端着托盘走在回房间的路上,饭香味飘散整路,沿途纷纷有人开窗查看,甚至有几个人探出头来注视着王遇生的背影。其中有一扇,打开来时一股苦味涌出,险些盖过了醋香。
王遇生咚咚咚倒回去,对着这浑身药苦味的客人说:“这位老爷,我见你形寒肢冷,面色苍白,喘息声重得我十步外都能听见,可是有什么我能为你效劳的吗?”
“起来吃药。”
声音若有似无地隔着床幔传来,剑偶睡得迷迷糊糊的,连有人站在他床边唤他也似醒非醒。
王遇生没点灯,借着窗外星半点的月光走进来,端药的手稳稳当当。
她弯下腰仔细看这张脸,红润的唇苦熬得没了血色,双眼抖动着,像是被魇住了,挣脱不开。
这可不是个好现象,白日多苦思,晚上就多梦魇,这立场不定的家伙一琢磨说不定就又被某人带偏道了,还是少想少梦为宜。
为了他好,王遇生必须立刻叫醒他。
她放下碗,对着他的脸左捏右捏,在捏得他两颊绯红后,剑偶终于被这哪吒闹海似的动静给闹醒了,睁眼便看见王遇生坐在他床边。
“出什么事了……”
他穿着素白里衣,费些力气从仰卧的姿势撑起身体,一头乌黑的长发垂下来,丝丝缕缕拂过王遇生的手背,弄得她心里痒痒的。
唉,他正生病呢……不对不对,这生病的狼崽子不能给太多好脸色,王遇生起承转正人君子,板起脸从床头端来一碗漆黑如墨的浓稠药汁,单从卖相来看便知道不会是什么好吃的东西。
如果沈千仇在这里,她一定会问上一句:药是哪来的?
然后再问:你有行医资质吗?
王遇生会回她没有。
可惜剑偶并没有这样谨慎,他看见是药,闻着也觉得应当是药,便接过碗一饮而尽了。
还等不及腹内翻涌,一块白菜被竹筷夹着递到他嘴边。
他双眼已适应了漆黑的环境,因而能看清王遇生此刻可堪称为温柔的眼神。
好像没听过谁吃完药是用醋溜白菜来解的,剑偶虽然不明所以,但仍旧乖乖张开嘴吃下这一口菜。
好酸。
醋的酸味越过了佐料爆炒的香气,也连带一起越过了药的苦涩,至少从目的上,这一口白菜的确达成了原本的目的。
一只手推他回到枕上,掌心覆盖眼睫,在一片温热里,他再度陷入了深眠。
这一次,似乎没有不适困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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