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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焚 眼看它高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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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宾尽欢时,突生变故。
“娘娘!不好了!”
老刘头从山下爬上来,气喘吁吁地跪倒在金陛之下。
霎时间万籁俱寂,舞乐皆休,所有人放下杯盏,齐刷刷转头看向他。
大家都想知道,究竟是多大的事才会让这个阅历深厚的外院管家如此鲁莽,连坏了宴席也不管不顾。
县主放下嘴角,似乎没有半分意外,将酒杯敲在桌上,用手指隔着虚空轻点上他眉心:“说。”
“福州城的三千守军围了县主府,说在矿工的尸体里发现了许多北国人,还有其他工人指证曾经与北国人共事,要以通敌罪抓县主府上下入狱!二公子此刻已经在府门前拦人了!”
堂内哗然!
大多客人来时都只草草带了几个下人,进这宴席更是独身。满堂坐的都是些玉质金躯的矜贵人,当下真是势单力孤,毫无还手之力。
在这一片慌乱中,唯有堂上端坐的二人对视一眼,缓缓从上走下。
乐师、舞姬跪了一地,穿着单薄美艳的丝绸在道路两旁瑟瑟发抖。
王遇生呼吸变得紧促,关于那平白被翻出来的尸体、守在尸坑周围不肯散去的守军,全都有了答案。
调动千里之外的守军,非驻京官员可为,能一道手令就给县主府定罪抄家的,只有权倾朝野的乾王。
而特意挑在今日发难,说明县主府及此次向县主府示好谄媚的权贵、官员,都是此次一网打尽的目标。
为什么?县主府可以说是乾王手底下敛财最快最凶的一处据点,拔了县主府和荣家,对他有什么好处?
赵玉鸾面色不动,抬手压下满室喧哗。此次竟然是一向寡言荣飞恪开口:“各位莫慌,今日之事是我荣家引来的祸端,自然该由我去应对,让各位受惊,实在抱歉。”
他经过县主身边,握了握她冰冷的双手,眼神却看着堂下伺候的荣飞声:“飞声,同我前去迎敌!”
说罢,二人毅然离殿,下山而去。
赵玉鸾唤来夏荷,交代她带人打开大殿的侧门,外面的道路被一步一设的灯盏照得通透,上天不赐她的光明,她自会取来:“府内有一条通往山下的暗道,为避免各位牵扯进此事,还请各位从此密道速速离去。”
众人迟疑片刻,但早已走投无路,只好鱼贯而出,大殿里眨眼间乱得像个菜市场。春杏夏荷从旁协助,引他们前去正确的入口。
竟无一人在意赵玉鸾应当何去何从。
“娘娘……”
在人潮中,王遇生贴近县主身侧。
她有太多想问的,千头万绪,一时间竟然理不出个头绪来,只能努力看进她双眼里。
赵玉鸾站在大殿正中,望着目光并不可及的遥远山下,挥袖毫不留情地将她掸出周身:“赶紧滚!别在这里磨磨蹭蹭的!”
“为什么?”
“你不是自己查到了吗?”
赵玉鸾吝惜再给她一个眼神。虾兵蟹将的天翻地覆,在上位者看来,不过是一处小小的漩涡而已。
王遇生呆立在原地,被秋枫走过来推着向前走,她步履不稳,几乎是完全依靠在秋枫肩头,最后推向寝宫的方向:“去吧,你认识路。”
而后再也没有一个人,肯理理她了。
她心里明白这一走,切断的不仅仅是往后的联系,或许还有更多。她好像又被丢下了一次,回到孤苦无依里。
偏门上了锁,王遇生被那转动锁芯的机械声点醒,转身飞奔而去。
柳无痕!
赵玉鸾早想到有这一天。
玉胶此物,可使高台搭,也能让高台塌,终有一日会害死她的丈夫和孩子们。
与虎谋皮如同雾中行船,就算早知无法长久,她仍需掌舵,尽可能保存更多人的性命。
今日触礁,也是意料之中。
只是没想到,连他这个生辰也没过得好。
山脚下杀声震天,兵戈相接之声不绝于耳,就算什么也看不见,也能够想象他们是如何鏖战。四位女官终于在她身侧齐聚,递给她一封未署名的书信。
撕开信封,上面的字迹还算熟悉,这草莽汉子这许多年没写过多少字,赵玉鸾见过的加起来怕也不及今日这封信来得多。
[县主玉鸾敬启。]
[并肩二十载,汝独担荣辱兴衰,未得一朝喘息,荣某感愧不已。]
最后一笔顿得又重又急,不难想象自己这位枕边人写下这文字时是怎样一副“窝囊”样子。即使当年成婚并非她所愿,但这许多年过去,想起这个做得比说的更多的男人,一颦一笑竟都在她眼里。
终究人非草木。
[知汝才华横溢,心怀鹏程。可怀璧其罪,泼天富贵唾手可得时,亦是危如完卵。若有一日事发,还请县主恕仆自作主张。]
读到此处,赵玉鸾感觉自己手心微微发抖,汗湿了这单薄的信纸,只好草草在裙面上擦过,污了一片金线绸缎。
[荣某一届蠢人莽夫,只知献上金银暂保全家平安。为虎作伥数年,父子三人已恕无可恕。汝既已偿半生,断不可再偿其命。密道尽头暗藏细软,万望珍重自身。知汝深羡严阁,若得侥幸,何妨轻狂?]
[愿爱妻得偿所愿,昂首天际。]
赵玉鸾笑着,轻笑逐渐演变成狂笑,最后嗓音沙哑,落下两行清泪来。
“糊涂东西,共枕二十年,竟然也不懂我。”
她随手将这封信别在腰间,持着御赐的宝剑站在门口,外面杀声震天,但她手未曾有一刻战栗。
她既然已挣得大好时光,此时落败,虽败犹荣。
整齐划一的兵士步履匆匆,很快便到达了她见客的堂前。
这些人能过了二进门,便代表着这个家里荣姓之人皆已殒命了。
他们确如书信里所述,以命来偿这一场荣华。
随着瓦罐破碎的脆响,整个大殿内弥散着酒气。那宝座,和她坐下的那四座书案,更是浇透得淋漓尽致。
偶有几个守军上来,以秋枫冬雪的本事,勉强还能够在门前应付。但对方人数众多,长枪大刀还是在她们身上留下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不知是哪个职介的官员,在重重保护中抵达了大殿门口,捏着嗓子扬声高呼:“县主娘娘,荣家满门皆已伏诛,劝您还是不要负隅顽抗,白白搭上这皇亲国戚的最后一条性命才是。”
秋枫唾了一口唾沫到他们脚边,笑得猖狂:“昔日连府门也进不来的狗东西,也敢在娘娘面前撒野?怕是给姑奶奶提鞋都不配!”
冬雪虽不声不响,但手中紧握的兵刃也表明了态度。
县主府的女官,不会对外人低头屈膝。
“好好好……”那不知名的角色冷笑着,指使手下的守军一拥而上:“给我拿下这两个叛贼附庸!”
“是!”
无数凡人之躯涌上,给这两个女人平添伤痕,大殿前的尸体也垒下数具。
就在秋枫即将不敌时,几只弩箭从殿□□出,穿透了为首几人的胸膛。
这变故来得突然,众人望去,只见夏荷端着一柄施金错彩的弩箭站在殿门口,与春杏一齐瞄准了守军。
没人想白白送死,因此一时间无人妄动。
冬雪见状,赶紧扶着秋枫回了殿内,躲在门扉后。
“我虽比不上已故的德王殿下那样举重若轻,但想动我身边的人,还是下辈子好好投胎来得有希望。”
赵玉鸾远远睨了一眼来者,在女官的守护下一步一步走回大殿正中的那把宝座上。
这殿名为青鸾殿。
在殿门闭合前,他们能看见的只有赵玉鸾手里的那一枚火折子——
而后便是冲天的火光。
王遇生朝梅林奔去,也许县主府倾颓不过一夕之间,但最重要的那个关节还没动——柳无痕或会成为今夜的关键。
于县主府而言,对方能不能在账房找到通敌的铁证将决定全府上下上千人的生死。
于她和沈千仇而言,经手四年账目的柳无痕能给她们指出下一条追查的线索。
可百米外便可见那漆黑的浓烟,万花凋落,白雪蒙尘。
等王遇生走近别院里,黑雾罩眼,她摸到烧得热烫的门板前,拼命地摇着。
“柳无痕,你出来!你快些……”
她敲着门板,那门从里头上了锁,此时会在里面的人除了柳无痕别无其他。
“少阁主……”
门板那一侧传来叹息,王遇生停下了捶门的手,竟觉得这一声称呼无比陌生。
“我弟弟,柳长生,在村里过得还好吗?”
王遇生感觉知觉都要被这一句击碎,柳长生她是认识的,瀚海阁山下村里最好的锻造大师,受某人的托曾为她锻出棍装刀鞘,这个名字一直刻在她刀鞘的最尾端,从未有一日忘却过。
柳无痕,原来是柳长生的兄长。
她从不怀疑瀚海阁出去的人的忠心,可究竟是谁派他来这里?严文俞还是卫姜阑还是谁?她们叫她务必来此处祝寿,将柳长生送到她面前,却从来没有人告诉她要做些什么。
如果早些了解阁中事务,王遇生是不是就能想个法子救他出来……不会这样轻佻地对待他,更错过他眼神里的信任和怀念。
“少阁主,请你莫要多想。”里面的人纵使受了烈火煎烤,浓烟入鼻,依旧是那样宁静淡然:“若是柳某对你无意,花间临帖,雪中共酌,这等轻浮之事断不屑为之。”
早在离家前,他便听闻过这位年轻的少阁主了,并非世间人人都能忍耐寄人篱下居无定所的生活,这种纯粹又自由的灵魂,他向往。
只是没想到,二人真正相见时隔了层层叠叠的算计,连开诚布公地说上一句话,也只有这生命最后的时刻。
喜悦也许就应该如此短暂,才叫人难以忘怀。
“若是喜欢我……出来后我们再谈不好吗?”
王遇生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她救不了县主府,也没能力给那些枉死的工人平反,她甚至没有勇气去县主面前质问她这一切到底都是为什么!
至少让她砸碎这囚笼……
给她一个机会带他走……
这砸不穿的门板让她指节留下血痕,外面叫嚷声渐进,府门失守,守军四处拿人,让他们拿住必定又是腥风血雨。
“见不到我的尸体,他们不会罢休的。”
那声音低了下去。
就算不为了那些争斗中自取灭亡的权贵,也为了那些只领一份薪水兢兢业业干活的下人,他不能走。
门缝里塞出了一本账簿,和她之前偷看过的那些全然不同:字体是蝇头小楷,上面一笔一笔,全是他来这里几年间玉胶的去处,林林总总,锥心泣血。
王遇生伸手去握他被火苗舐伤的手,被他挣开抽回,在手心印下残痕。
门缝里看不见他的脸。
这样不体面的样子,柳无痕不想让她看见。
留给她的只有一点缥缈的余音:
“少阁主只需要记得,我柳某的确心悦与你,也心甘情愿以命报答老阁主的救命之恩,便不算我白来此人间一趟了……”
房梁崩毁,屋顶倒塌,这承载数十年荣辱兴衰的账房就在此刻悍然倾颓,象征着西北荣家的自起而落,只是这烧遍金钱与性命的家族,竟然要这小小的柳无痕来殉它。
何其可笑!
王遇生的泪水流了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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