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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引线 所有迹象都 ...

  •   “帮主!”

      那家伙在树下的竹编椅上叫她。

      他发间插了一根今春新开的桃花,是王遇生架不住他求,替他去树上刚摘的,被他视作珍宝,爱不释手。

      即使如此,这个家伙也吐不出两句象牙来,总要挑些王遇生不爱听的话说。

      比方这绰号,她就很不喜欢,听起来像胡子长到膝盖的老人,于是王遇生从空地上扑过来,用自己手里长长的竹棍敲打他的手臂和屁股,打得他哎哟哎哟一直叫唤:“我错了我错了!别打了!阿生阿生阿生……”

      听见他改口,王遇生才将这竹棍扛在肩头,器宇轩昂地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回了空地上继续练习。

      这样明明更像丐帮的帮主了啊。

      只是刚挨了打,那家伙也不敢再调侃她。

      这小子与王遇生追求实用不同,每次习武都格外注意自己的姿态好不好看,像一只开屏的花孔雀。

      王遇生嫌弃他进度慢,总是丢掉他独自练习,但不管躲到哪里,他都能精准地在各个角落里找到她,非要逼她亲口承认自己的身法更加好看为止。

      若是敷衍,他便会在地上撒泼打滚,又哭又闹,王遇生只好让他站起来重新演示一遍,给他指出些袖口翻起来了、露出鞋底子不够雅观之类的问题,才能把人打发走。

      这回她在遥遥虚空中仔细看了,可惜也看不真切了。

      王遇生从床上爬起来,换上了那套月白色的骑装,珍而重之地将沈千仇送她的白玉禁步坠在腰间,周文的私印揣进怀里。

      虽然明面上没说退房,但他们三人大抵不会再回到这几个厢房里了。

      三人的私物早已收拾好结成包袱便于他们带走,唯有那双护臂还在枕边。王遇生出门前回头好几次,最后还是拿起来扣在手臂上。

      比搭配裙装好看很多。

      柔和的月白和低调的鎏金很衬,也许县主一开始送她这衣服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

      剑偶还在楼下卖力颠勺,争取多赚一笔是一笔。

      王遇生给他留了个口信,说若是傍晚出城后实在寻不到她,可以到红庵酒肆去寻,她知道一条小路能从县主府通往酒肆后门。

      走出大门,外头乌云密布,任尔东西南北风,吹走阴云漏出的还是下一层阴云,这时光若是赏景才真算是辜负了。

      门口的甜点摊有各色各味的米糕,王遇生思来想去,觉得吃起来多少有点不体面,又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东大街饮品铺子的菜单,最后让他们包了一个甜汤。

      再多也不方便了。

      时间还早,县主府的下人们还在做最后的装点,她提着食盒跑得飞快,愣是没让人捕捉到她的身影。

      这一次柳无痕一踏进院门,见了她并不惊讶,好似早有预见:“王姑娘……”

      “柳先生今日倒早,不知道今日可有什么新鲜事可以分享?”

      王遇生好整以暇地坐在院中石凳上,看起来心情尚可。

      哪能有什么见闻呢?他不过是这方寸天地里的一个小小账房,每日见的不是家仆就是账本,生活可以说是无聊至极,哪还有值得这江湖少年驻足的轶事?

      他摇摇头,先进了账房把灯点起来。

      今日奇怪,他开了门锁,推开窗扇,桌上的纸张被微微吹动,院内的人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和之前见缝插针溜进来的急切很不同。

      柳无痕等了许久,终究有些不习惯,开口相邀:“外头冷,不如进来说话?”

      得了首肯,王遇生才站起来,只是也不肯走门,独独停留在窗外,左顾右盼,好似很怕被这窗扇再砸一次似的。

      “那次是意外……我不会再关窗吓着你了。”

      不知道她信没信,反正王遇生胡乱地点点头,看他整理的纸张面上那几句诗词:“柳先生写字真好看,我常听人说字迹清隽之人就算用芦苇为笔,砂砾为墨也能字字凝练,如今真是见到了。”

      听她这话,柳无痕整理的手停下,一时半会没再开口。王遇生绕过他耳发看过去,发现其中竟然飘上了点点绯红。

      王遇生趁热打铁,将手里的食盒放在他手边。

      这八宝茶本是甜食,凉了便容易腻,好在若是放进浅浅的一层沸水里,不消片刻就能入口。

      柳无痕领情,待他烧好水打点好一切时,回头一瞥却看出了神。

      窗边人伸手进来将那寻常的翠竹笔杆握进手里,在草纸上涂涂写写,尽是些鬼画符:“老师们总说我字丑得见不了人,我再不练练,真要成万人嫌了!”

      少女面容姣好,无需敷粉涂面也容色倾城。

      隔着窗框看她,这窗景像桃花源的入口,只需靠近一步,便可靠近光明宏大的未来。

      柳无痕梦寐以求的未来。

      这里常年没有外人来,又有卫兵包围,其实他也许久未见生人了。能从这一切枷锁中挣脱而出抵达他面前,王遇生自是不平凡的。

      在此之下,即便不认识他,却仍肯将大好天地带一隅给一个萍水相逢的过客,这便是世人都渴求的真诚。

      于是他忍不住抬手抽走她手里的纸张。王遇生以为套近乎又折戟沉沙,中道崩殂,那修长干净的手却将压在下方的宣纸抽出来置于最上层,复又捏起她的手掌,将笔墨落在眼前的白纸上:“若你想学,我教你便是……”

      肌肤相触时,王遇生竟有些不在状态。

      前日吃了闭门羹,昨日方能坐在院里说上两句话,今日便可以任由她登堂入室了?

      难道真是她把酒问月有方,连人也潇洒不羁引人倾慕不成?

      她脑子里窃喜与疑虑各占一半,手里自然也没什么力气,只顺着柳无痕的力道落笔,第一句是:

      [翻手作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

      这诗词太尖锐,与他温润如玉的模样大相径庭,王遇生回神后手指一紧,一滴浓郁的墨汁落在句末,像个巨大的污点。

      “无妨,换张纸便可。”

      方才这一张被随手抛到地上,柳无痕重新抽纸抚平,执起她的手。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王遇生心头巨震,装作不经意问起:“我每天这样来烦你,你的账还写得完吗?”

      “这几日没什么单子送来,若是之前遇上来采买的人多,或许要写到天明。”

      “那还真是辛苦,连轮值的人都没有吗?”

      这首诗短得很,写完不过几句话的时间,柳无痕再次随手将它抖落书桌下,另起一张。

      “大公子不想这些账目经手的人太多,不同人书写习惯也不尽相同,磨合起来很麻烦,便一直由我一个人在做了。”

      [苦恨年年压金线]

      王遇生眼珠子动了动,借着蘸墨的空挡瞟了一眼桌面:“没见柳先生用过算盘呢,我师姐爱用那个算账,珠子打起来声音可真好听。”

      “算盘是有的,不过都放在卧房里,这里用不上。”

      “这世上还有不需要算盘的账房?”

      “因为有时记账不是要算明白钱财,而是一种记事的工具。”

      [为他人作嫁衣裳!]

      “……”

      这话直截了当到一刀戳进了王遇生的心窝子,让她想要装作无事发生也做不到。

      一个账房,若说是以前考过学,对诗词倒背如流也罢了。可他偏偏在这二人独处时,在宣纸上针砭权贵……

      一个隶属权贵的账房先生!

      他究竟想要说什么?

      王遇生丟下笔,直起身子来和他黝黑深邃的双眸对视,墨水甩脱满桌,宣纸纷纷扬扬撒了一地。

      但柳无痕只是波澜不惊地回看她。

      八宝茶热透了,沁出甜香。

      柳无痕鼻尖动了动,率先避开视线,弯腰将那一碗甜饮捧进手心,啜饮一小口,笑开了:“快开席了,王姑娘是不是该去县主那边先给荣府主祝寿?若有什么话,今夜等宴会散场我们再说。”

      “柳某今晚会一直在这里等候姑娘。”

      若依王遇生以往的性子,直接把这人吊起来,威逼也好利诱也罢,总要叫他吐口才是!

      但是寿辰就在一个时辰后。

      她深深调息几次,回头看柳无痕深不见底的双眼,而后匆匆离开了此处。

      踏进殿门时,县主正与几个显贵闲话:

      “我们家这位生辰偏偏在腊月廿六,各位来祝寿,隔得远些的必得在外过这个年关。为此我只愿多用些心,让客人们宾至如归,方不负这辞旧迎新之喜。”

      “哪里的话,左右在家里闲着也没什么意思,能来给荣府主祝寿,也是沾沾福寿兼备的好运气啊!”

      “娘娘和府主恩爱多年,两位公子也争气,可比我们家那个强太多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主位上,荣飞恪只顾着点头道谢,话全都由县主在说,可见二人平时相处应当就是如此。

      既然没人注意到她,正好是入座的好时机,王遇生从食案后绕行,方才在中段找到了瀚海阁的名牌。

      她坐下后一抬头,就发现赵玉鸾的眼神盯过来,她鞠躬后再起,这目光便悄然溜走了。

      之后这一个时辰里,王遇生就在这里枯坐得腰酸背痛。

      跪坐是一个磋磨人的姿势,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做这个动作都是一样的折磨。僵硬的膝盖,酸麻的小腿,还有不断承受重压又不得不坚持的脚踝,都是王遇生厌恶的规矩。

      这里没有她熟悉的、朴实直爽的江湖同门,全是些惯会攀高枝的半路同道,还有数不清的官宦后人。

      他们说着场面话,把恭维说得婉转又窝心。

      王遇生没那文化水平,也不想附庸风流,只能闷头喝茶。

      冬雪倒是中途来过一次,想来怕她无聊,就往她桌上放了碟辣口的牛肉干。

      等到大殿越挤越满,终于有些人看见了她桌上的牌子,过来问候了两句,不过也只是点到即止。

      王遇生心里明白,自从严文俞两年前去世后,瀚海阁在许多为官之人的眼里可说是一落千丈。

      瀚海阁与攀上县主府的荣家犹如云泥之别,来客有多看重县主府的权势,就有多么瞧不起这个小小的江湖门派。

      荣飞声认为王遇生不可能与县主府的敌人沆瀣一气,从根本上是因为知道她与官场上这些人从来都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就算王遇生厌恶他,也不得不承认他所言非虚,这宴席上根本没有她能够接触、试探的人。

      酉时已至,天公依旧不作美,落日不肯穿透云层照进这西向的大门。

      大殿中准时开宴,流水的菜品自上而下摆满宾客面前的案几,翅参鲍肚、山珍海味,王遇生这些年见过的没见过的都在这里了。

      热腾腾的席面在前,除她以外竟无一人在意,所有人按着顺序起身,依次向荣府主送上祝词,还没轮到的也在自己座位上无言默念。

      她再不懂礼数也知道不该在此刻动筷子。

      好在她座次还算靠前,祝词由卫姜阑拟了写在纸上,她跪立起来,朝大殿上深深一拜:“恭祝县主、荣府主金安!欣逢五十大寿,愿县主懿德昭彰,荣府主功业长兴。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阖家安康,喜乐绵长。”

      荣飞恪听了脸上笑得开了花,县主静候她念完,抬手示意她起身:“不必多礼,我特意选了你喜爱的腌笃鲜,快些吃吧,别凉了。”

      下人适时为她端上一碗新鲜出锅的热汤。

      这一顿宴席上上下下便能抵过瀚海阁几年的支出,而在这其中独她有一碗腌笃鲜。

      新鲜的笋块在汤面上浮沉,冬日寻鲜,应该是很金贵的。

      王遇生谢了恩,执筷的手落不下去,最后又缓缓放回碟边。

      见她如此,县主沉沉地凝望她一眼,不曾开口。

      堂下人举杯相贺一个个说的比唱的好听,什么千岁万福,举世无双,各个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倒。

      各路人马一齐上阵,欢声笑语。

      王遇生看了看祝贺的队伍,从队首望到队尾,而后脊背渐渐发凉。

      为什么那日在前厅草草一见的福州城官员不在此处?

      堂上堂下,一个福州城城衙的人都没有!

      这一局,王遇生终于在图穷匕见的前一刻,察觉到对手的痕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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