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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十四章· ...

  •   第十四章·寻常

      柳如烟在洛家庄住了下来。这件事没有经过什么正式的讨论,谁也没有说“你留下吧”或者“你可以住在这里”。只是那天早上她从厢房里出来,看见洛昭言在演武场上练刀,越今朝坐在石阶上啃苹果,越祈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画。她走过去,在越今朝旁边坐下。越今朝递给她一个苹果。她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然后洛昭言练完刀收式,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继续练下一套。柳如烟就坐在石阶上,看完了洛昭言练刀。从那天起,她每天都坐在那个石阶上,看洛昭言练刀。

      日子过得很快。戈壁的太阳每天照常升起,热海的光球在广场上翻涌着赤红色的光芒。洛家庄的仆人们渐渐习惯了庄子里多出来的几个人。一个没有脸的男人,每天被一个白衣女人扶着在院子里散步。一个灰衣少年,在演武场上跟家主过招,刀来刀往,打得尘土飞扬。一个圆脸丫头,在后院追猫撵狗,偶尔爬上枣树摘枣子。还有一个年轻女人,总是坐在演武场边的石阶上,穿着一双磨毛了的布鞋,安安静静地看着。

      柳如烟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清晨看洛昭言练刀,上午帮洛初雪照顾洛埋名,下午在洛家庄各处走走,熟悉这个她住了一个多月的地方。她发现洛家庄很大,比她最初以为的大得多。前院的正厅和中堂是处理事务的地方,两侧的偏院住着洛家的仆役和护卫。后院是家眷住的地方,她住的厢房在最后面。再往后是一片荒废的园子,里面长满了枯死的胡杨和一人高的枯草。园子尽头有一道矮墙,矮墙外面就是戈壁。

      有一天下午,她翻过那道矮墙,走到了庄子外面的沙地上。戈壁的风很大,吹得她衣摆翻飞。她站在沙地上,回头看着洛家庄的城墙。灰白色的墙体在夕阳中泛着暗金色的光,城墙上方的天空中有一只鹰在盘旋。她忽然觉得,这座庄子像是一个巨大的匣子,把热海、把洛家人、把所有的秘密都装在里面。她从匣子外面看它,和从里面看它,感觉完全不一样。

      “柳姑娘。”

      柳如烟回头。越今朝站在矮墙上,两只手插在腰间,两只眼睛在夕阳中亮亮的。他从墙上跳下来,落在柳如烟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跑这么远做什么?”

      “看看庄子外面是什么样。”柳如烟说。

      越今朝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洛家庄的城墙。“外面没什么。全是沙子。”

      “我知道。”柳如烟说,“但我以前是蛇妖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一个地方可以有‘里面’和‘外面’的说法。我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没有根。”

      越今朝偏头看着她。“现在有了?”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算是吧。”

      两人沿着矮墙走了一段路。戈壁的黄昏很安静,风沙的声音被城墙挡住,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越今朝走在她旁边,偶尔踢一下脚下的石子。石子滚出去,在沙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越今朝。”柳如烟说。

      “嗯。”

      “你以后真的打算一直留在洛家?”

      越今朝想了想。“洛兄在哪我就在哪。”

      “那越祈呢?”

      越今朝偏头看着她,两只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越祈……”他停了一下,“我最近在想这件事。越祈跟我从小一起长大,我拿她当妹妹。但洛兄告诉我,越祈其实不是我亲妹妹。我们是在街上认识的,搭伙过日子。她没有家人,我也没有。我们凑在一起,就成了一个家。”

      “现在你有家人了。”柳如烟说。

      “对。”越今朝说,“洛兄是家人。洛埋名是家人。洛初雪是家人。你也是。”

      柳如烟看着他。“那越祈呢?”

      越今朝踢了一颗石子,看着它滚进沙丘的阴影里。“越祈需要一个她自己的家。”他说,“她不能一辈子跟着我。她得有自己的地方,自己的人。我想帮她找到那个地方。”

      柳如烟点了点头。两人走回矮墙,翻过去,回到洛家庄的后院。越祈正蹲在枣树下逗一只花猫,看见越今朝回来,跳起来跑过去拽他的袖子。“你去哪了?我找你半天了。洛初雪姑姑做了枣泥糕,给你留了两块,再不吃就凉了。”

      越今朝被拽着往厨房跑,回头看了柳如烟一眼。柳如烟摆了摆手,示意他去吧。她一个人站在后院里,看着越今朝和越祈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枣树上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热海光球低沉的嗡鸣声。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厢房。

      推开门,她愣住了。桌上放着一双新鞋。布鞋,黑色的,鞋底纳得很厚,针脚细密整齐。她走过去,拿起鞋子翻过来看。鞋底上绣着一个小小的“柳”字。她试了试,合脚。比她脚上那双磨毛了的旧鞋舒服多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脚上的新鞋。洛家庄谁会给她做鞋?洛初雪在照顾洛埋名,没空。越祈不会做针线。洛昭言……柳如烟想起洛昭言的手。那双握刀的手,指腹有茧,虎口有伤。那双手会纳鞋底吗?她低头看着鞋底的针脚,一行一行,整整齐齐。每一针都扎得很实,像是纳鞋的人用了全力。

      她把鞋脱下来,放在床头,然后躺下。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鞋面上。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角弯着。三百年来第一次,有人给她做了一双鞋。

      二

      洛埋名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失去热海血缚之后,他的体力比之前差了很多,但也在一天天好转。最开始他每天只能坐起来一两个时辰,后来能坐半天,再后来能扶着洛初雪的手走几步。他的腿脚还不利索,走得很慢,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但他每天都在走。从偏房走到院子,从院子走到回廊,从回廊走到广场。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在走。

      洛初雪一直在他身边。她扶着他的手臂,告诉他脚下有什么,前面有什么。她的声音很平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洛埋名听着,一步一步跟着她的节奏走。两个人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但两个人都不着急。

      “初雪。”洛埋名停下来歇脚的时候,开口叫她。

      “嗯。”

      “我以前是什么人?”

      洛初雪偏头看着他。那张空白的脸对着前方的路,没有表情。但她知道他在认真地问。“你以前是热海泉守。洛家的家主。你守了热海两百年。”

      “两百年。”洛埋名重复了一遍。“两百年是多久?”

      “很久。”洛初雪说,“比一个人正常活的时间长很多。”

      洛埋名沉默了一会儿。“我为什么要守两百年?”

      洛初雪没有立刻回答。她扶着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才开口:“因为你妹妹。你有一个妹妹叫洛昭言。你守热海,是为了让她不用守。”

      洛埋名又沉默了一会儿。“洛昭言。”他念着这个名字。“她摸起来像是我认识的人。”

      “她是你带大的。”洛初雪说,“你从火里把她抱出来。那时候她三岁。你十五岁。”

      洛埋名停下脚步。那张空白的脸对着洛初雪的方向,耳朵微微侧着。“我抱过她。”

      “对。”

      洛埋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瘦,指节突出,掌心有茧。他翻过手掌,又翻过去,像是要从这双手里摸出什么记忆。“我不记得。”

      “没关系。”洛初雪说,“她在。她记得。”

      洛埋名重新抬起头,继续往前走。洛初雪扶着他,两个人慢慢走过广场。热海的光球在头顶翻涌着,赤红色的光芒照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沙地上。洛昭言站在演武场边,看着洛初雪扶着洛埋名走过。她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越今朝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只苹果,咬了一口。

      “洛兄。”越今朝说。

      “嗯。”

      “你不去跟他说说话?”

      洛昭言沉默了一会儿。“他在重新认识我。给他一点时间。”

      越今朝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下,洛昭言的轮廓清晰而安静。她没有皱眉,没有咬唇,没有攥手指。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洛埋名和洛初雪慢慢走过广场。越今朝忽然觉得,洛昭言变了。她比以前松了。像是有一根绷了二十年的弦,终于松了。她还是洛家家主,还是那个走路带风、说话干脆的洛昭言。但她的眼睛里少了那种紧迫感。那种“明天可能就来不及了”的东西。

      “洛兄。”越今朝又喊了一声。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我高兴。”越今朝说。他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洛兄,你后颈上的纹路没了。”

      洛昭言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越今朝说,“你练刀的时候衣领翻起来,后颈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洛昭言没有说话。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皮肤光滑平整,没有纹路,没有凸起。二十三年了,她的后颈上一直有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被烙铁烫过的痕迹。现在没有了。干干净净的。她摸了两遍,然后放下手,继续看着广场上慢慢走着的两个人。

      “今朝。”她说。

      “嗯。”

      “谢谢你。”

      越今朝嚼苹果的动作慢了一拍。他偏头看着洛昭言。她很少说谢谢。她替他挡刀的时候不说,替他疗伤的时候不说,替他跟衡道众周旋的时候不说。她做了所有的事,然后什么都不说。但今天她说了。越今朝忽然觉得,洛昭言说的“谢谢”不是谢他某一件具体的事。是谢他回来了。谢他活着。谢他在演武场上继续跟她过招,在石阶上继续啃苹果,在院子里继续喊她“洛兄”。

      “不用谢。”越今朝说,“我在这。”

      洛昭言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演武场边,看着广场上洛初雪扶着洛埋名走远了。热海的光球在他们头顶翻涌着,赤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广场。

      三

      衡道众的人又来了。距离上次葛清霏来洛家庄,已经过去了快半年。这一次来的人还是葛清霏,带着四个随从,穿着墨绿色的长袍,面容清瘦,一双细长的眼睛锋利如常。洛昭言在正厅接待了他。柳如烟站在后堂的屏风后面,透过缝隙观察。越今朝站在她旁边,两只眼睛都看着正厅的方向。

      葛清霏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洛家主,半年不见,气色好了很多。”

      “托葛统领的福。”洛昭言说。

      葛清霏笑了笑。他环顾了一圈正厅,目光在屏风的方向停了一瞬。柳如烟的心一紧,但葛清霏很快收回了目光。“热海的水位恢复了。”他说,“这半年来,衡道众收到的热海水比之前多了三成。洛家主做了些什么?”

      “泉守换了。”洛昭言说。

      葛清霏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换了泉守?洛埋名不做泉守了?”

      “家兄身体不适,已卸任泉守之位。”洛昭言说,“新任泉守由我接任。”

      葛清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洛家主,我记得你说过,你不是泉守。”

      “现在我是了。”洛昭言说,“热海需要泉守。洛家需要泉守。我接了这个位置。”

      葛清霏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然后放下。“新任泉守接任,衡道众应该表示祝贺。”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放在桌上。“一点薄礼。另外,衡道众想跟洛家谈一笔新的生意。”

      “什么生意?”

      “热海水的量,衡道众想增加一倍。”葛清霏说,“价钱好商量。”

      洛昭言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只锦盒,又看着葛清霏。“热海的产出有限。增加一倍,热海会枯竭。”

      “洛家主,衡道众的耐心也是有限的。”葛清霏的语气还是客气的,但客气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冰。“我们合作了这么多年,洛家从来没有让衡道众失望过。这一次,也不会。”

      洛昭言站起来。“葛统领,容我考虑三日。三日后给你答复。”

      葛清霏也站起来。他点了点头,目光又扫了一眼屏风的方向。“三日后,我来听洛家主的答复。”他带着人走了。洛昭言站在正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柳如烟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他不会善罢甘休。”柳如烟说。

      “我知道。”洛昭言说。

      “你打算怎么办?”

      洛昭言走到桌前,打开那只锦盒。里面是一块上等的和田玉,通体洁白,雕成一只展翅的鹤。洛昭言看了一眼,合上盒子。“衡道众想要热海水,是因为热海水能炼妖骨。他们需要大量的热海水来炼化一批上等妖骨。这批妖骨是给谁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热海枯竭,整个西域的水脉都会受影响。洛家庄是西域最大的绿洲,热海是这片绿洲的根。”

      越今朝从后堂走出来。“洛兄,你要拒绝他们?”

      “我想拒绝。”洛昭言说,“但衡道众不是好惹的。他们控制着西域的妖市,洛家的商队走的是他们的路。如果撕破脸,洛家的商队走不出去,洛家庄就成了孤城。”

      柳如烟站在旁边,听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衡道众在找越今朝。”她说,“葛清霏上次来,问过画皮师的事。他这次没有问。”

      洛昭言看着她。“因为越今朝现在没有龙潭之力了。他的左眼恢复正常,没有封印,没有异能。衡道众要的是龙潭之力,不是越今朝这个人。”

      柳如烟点头。“所以他们现在只想要热海水。”

      洛昭言在桌前坐下来,手指敲着桌面。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柳如烟看着她的侧脸。洛昭言在盘算。她在权衡。热海的水位刚刚恢复,如果大量取水,热海会再次枯竭。洛昭言刚刚接任泉守,她不能让自己的第一个决定就毁掉热海。

      “我有个主意。”越今朝忽然开口。

      洛昭言抬头看着他。“什么主意?”

      “衡道众要热海水,是因为热海水能炼妖骨。热海水为什么能炼妖骨?因为热海是九泉之一,热海之力可以净化妖气。”越今朝说,“但如果不用热海水,用别的东西呢?”

      柳如烟看着他。“什么东西能替代热海水?”

      越今朝偏头看着柳如烟。“你以前是蛇妖。你的蛇蜕能驱虫,能入药,能炼器。蛇蜕里含有妖力,但纯度不高。如果有一种纯度更高的妖力载体——”

      “画皮。”柳如烟说。

      越今朝点头。“画皮师的画皮里含有高纯度的妖力。你以前画了那么多张画皮,每一张都注入过妖力。那些画皮虽然送出去了,但妖力的痕迹还在。如果能收集那些痕迹,也许能替代热海水炼妖骨。”

      洛昭言看着柳如烟。“你能做到?”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前能。现在我是人了,没有妖力。但我记得画皮术的手法。我可以教别人。”

      洛昭言和越今朝同时看着她。“教谁?”

      柳如烟的目光落在正厅门口。洛初雪正扶着洛埋名从广场上走回来,慢慢穿过回廊。洛埋名的那张空白的脸对着前方,耳朵侧着,听着什么。柳如烟看着他的脸,那张空白的、没有五官的脸。“他。”柳如烟说,“洛埋名。他的感官比常人敏锐,他的手指有茧,他刻过两百年的符文。他能学画皮术。他不需要妖力,他可以用热海之力。热海泉守的血缚虽然断了,但他体内还有热海留下的痕迹。那些痕迹够用了。”

      洛昭言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回廊上慢慢走着的洛埋名和洛初雪。她看了很久。“他会愿意吗?”

      “他不会记得自己不愿意。”柳如烟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他是一张白纸。你可以在白纸上画任何东西。”

      洛昭言转过身来,看着她。“柳如烟。”

      “嗯。”

      “你愿意教他?”

      柳如烟点头。“我教他。画皮术是我的,我教谁我说了算。”

      四

      第二天早上,柳如烟去找洛埋名。他坐在偏房外面的廊下,晒着太阳,洛初雪坐在旁边替他剥橘子。柳如烟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洛埋名偏头对着她的方向,耳朵微微侧着。

      “你是谁?”他问。

      “柳如烟。”她说,“我以前是画皮师。我想教你画皮术。”

      洛埋名沉默了一会儿。“画皮术是什么?”

      “把妖力织成皮,覆盖在脸上。让人可以变成另一个人。”柳如烟说,“你以前没有脸。现在也没有。但你可以学会画一张。”

      洛埋名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张空白的脸。他的手指从额头摸到下颌,又从下颌摸到脖颈。“我可以有自己的脸?”

      “对。”柳如烟说,“你学得会。你的手很好,你的耳朵很灵,你的耐心很长。画皮术需要这三样东西。”

      洛埋名偏头想了想。“我学。”

      洛初雪坐在旁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洛埋名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他嚼着橘子,那张空白的脸对着柳如烟的方向。“我学会了之后,能画出什么脸?”

      柳如烟看着他。阳光下,那张空白的脸泛着微微的光泽。她想起洛昭言摸他脸时的样子,想起洛初雪握他手时的样子,想起越今朝喊他“前辈”时的样子。她想起很多张脸。每一张脸都在看着洛埋名,等着他回应。“你想画什么脸就画什么脸。”柳如烟说,“你画的第一张脸,可以是你自己的。你原来的脸。”

      洛埋名嚼橘子的动作慢了一拍。“我原来的脸是什么样?”

      柳如烟从怀里取出一张画。那是她从洛家庄影壁上拓下来的。那张无脸壁画。她第一天来洛家时看见的那张画,画的是洛埋名的脸。骨骼轮廓,额头的高度,下颌的线条,颧骨的位置。虽然没有五官,但那是洛埋名。柳青萝两百年前画的那张脸。柳如烟把画摊开,放在洛埋名面前。“我看不见。”他说。

      “我念给你听。”柳如烟说,“额头饱满,眉骨高。颧骨不宽,下颌线条利落。脸型偏长,下巴略尖。这是你的脸。”

      洛埋名伸出手,在画上摸了一遍。他的手指从画的边缘摸到中心,从额头摸到下颌。他摸得很慢,像是在用手“看”这张画。“这张脸,”他说,“我摸过。”

      “对。”柳如烟说,“你摸过。两百年前。”

      洛埋名收回手,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他嚼完,咽下去,然后点了点头。“我学。”他说,“我画这张脸。”

      柳如烟站起来。洛初雪抬头看着她,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光在闪。“谢谢你。”洛初雪说。

      柳如烟摆了摆手。“别谢。我也是有私心的。”她转身走了。洛初雪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洛埋名坐在廊下,那张空白的脸对着阳光。他抬起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洛昭言。”

      洛初雪偏头看着他。“你记得她?”

      “不记得。”洛埋名说,“但我记得这个名字。她经常来看我。她的脚步声很稳,像是练过很多年刀。她的手上有茧,虎口上有伤。她摸我的脸的时候,手指很轻。她是我妹妹。”

      洛初雪点了点头。“对。她是你妹妹。”

      洛埋名放下手。“我想看见她。”他说,“等我画好了脸,我要看看她长什么样。”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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