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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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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新生
回望海镇的路上,柳如烟摔了三跤。
第一跤是刚出海湾的时候。她的脚踩在一块被海水泡得滑腻的礁石上,重心一偏,整个人往旁边倒下去。越今朝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了回来。柳如烟站稳之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在湿滑的礁石上蜷了蜷,那种笨拙的触感让她觉得又新鲜又挫败。三百年来她都是用蛇尾行路的,蛇尾有几十节鳞片,每一节都能感知地面的凹凸,调整平衡。现在她只剩两只脚,十根脚趾,脚下有点滑就站不住。
第二跤是在沙滩上。她走路的时候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扑进沙子里,吃了一嘴沙。越祈跑过来把她拉起来,瞪着眼睛问她:“你怎么连路都走不稳?”柳如烟拍掉脸上的沙,吐了两口唾沫,没说话。越今朝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被柳如烟瞪了一眼,立刻收住笑,假装咳嗽。
第三跤是快到客栈的时候。她已经走得稳多了,但客栈门口有一级台阶,她抬脚的时候高度没算好,脚尖磕在台阶边缘,整个人往前扑。这一次洛昭言伸手扶住了她。洛昭言的手攥着她的手臂,很稳,很有力。柳如烟抬头看见洛昭言的脸,月光下那张脸清朗而沉静,目光扫过她的脚,说了一句:“明天我教你走路。”
柳如烟甩开她的手。“走路不用教。”
洛昭言没理她,转身扶着洛埋名进了客栈。柳如烟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骂了一句。这个女扮男装的家主,走路走了二十三年,当然觉得走路不用教。但柳如烟刚长出两条腿不到一个时辰,走路对她来说就是一道天大的难题。
晚饭还是在客栈大堂吃的。一盆蛤蜊汤,一条清蒸海鱼,一盘炒青菜,外加一碟子卤牛肉。越今朝给每个人盛了汤,越祈抱着一只碗喝得呼噜呼噜响。洛埋名坐在洛昭言旁边,洛初雪坐在洛埋名另一边。洛初雪替洛埋名夹了一块鱼肉,放在他面前的碗里。洛埋名拿起筷子,摸索着夹起鱼肉,送进嘴里。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但比在面馆那次好多了。他嚼了两下,说:“鱼是海里的。”
洛初雪看着他。“对。东海的海鱼。”
洛埋名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他的筷子使得很稳,虽然看不见,但他对筷子的掌控像是天生的一样。柳如烟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洛初雪坐在洛埋名旁边,替他把鱼刺挑出来,把鱼肉切成小块,放在他碗里。洛埋名吃着,偶尔偏头对着洛初雪的方向,像是在听她的呼吸。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那种安静很厚,像是攒了两百年的沉默,终于找到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洛初雪。”柳如烟开口。
洛初雪抬头看着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泛着金线,还是那么好看。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柳如烟问。
洛初雪低头看了看洛埋名,又看了看洛昭言。“回洛家。”她说,“埋名需要人照顾。昭言也有洛家的事要处理。我离开了两百年,该回去了。”
洛昭言放下筷子,看着洛初雪。她一直没有问洛初雪关于洛家的事。关于这个两百年前消失的姑姑,关于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关于她在忘川里待了两百年是什么感觉。洛昭言什么都没问。但此刻她看着洛初雪,说了一句话:“洛家的事,我一个人扛了二十年。你回来之后,我就不用一个人扛了。”
洛初雪看着她。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将她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洛初雪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那种东西很轻,但很真。“昭言,”她说,“你辛苦了。”
洛昭言低下头。她没有接话。她只是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柳如烟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洛昭言没有哭,没有笑,没有说“不辛苦”或者“应该的”。她只是低下头吃饭。这种反应让柳如烟觉得心里发紧。洛昭言这个人,从来不接别人递过来的软话。她习惯了自己扛,习惯了把所有的感情压在心里,习惯了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显露。她唯一的例外是越今朝。但此刻越今朝坐在她对面,低头喝着蛤蜊汤,右眼时不时瞟一眼洛昭言。他大概也看出来了。洛昭言在撑。
那天晚上,柳如烟又没睡着。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两条腿搁在床上怎么放都不舒服。以前有蛇尾的时候,她喜欢把尾巴盘起来睡,像一个卷。现在没有尾巴了,两条腿直直地伸着,像是两根棍子。她把腿蜷起来,又伸直,又蜷起来。折腾了大半夜,最后放弃睡觉,爬起来穿上鞋,推开门走到走廊上。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光。柳如烟走过去,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海。海面很安静,月光碎在浪花上,一闪一闪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两只脚悬在窗台外面,脚趾在月光中泛着白。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活了三百岁,从来没有穿过鞋。以前用蛇尾的时候,脚是藏在鳞片下面的,根本用不着鞋。现在有了脚,走几步路就硌得慌。她明天得去买双鞋。
“睡不着?”
柳如烟转头。洛昭言站在走廊那头,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只水杯。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线条很干净。她走过来,在柳如烟旁边站定,没有坐下。
“腿不舒服。”柳如烟说,“不知道往哪放。”
洛昭言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淡到柳如烟差点没看见。“明天我教你走路。顺便教你放腿。”
柳如烟翻了个白眼。“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正经。”
“我从来不开玩笑。”洛昭言说。
“那你刚才说教我放腿。”
洛昭言沉默了一瞬。“那是真的。”
柳如烟笑了。她偏头看着洛昭言。月光下,洛昭言的脸比白天柔和很多。白天的洛昭言是一把刀,锋芒毕露,随时准备出鞘。晚上的洛昭言卸了刀,卸了铠甲,站在窗台边上,手里端着一杯水,头发散着,像是一个普通的二十三岁女子。柳如烟忽然想,如果洛昭言从一开始就是女子打扮,如果她没有穿那件玄色长衫,没有束那个高马尾,她会长什么样?她会是一个好看的姑娘。一个清朗的、从容的、眼里有光的姑娘。
“洛昭言。”柳如烟说。
“嗯。”
“你现在可以不用穿男装了。”
洛昭言握着杯子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她没有说话。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很静。过了很久,她才开口:“穿习惯了。”
“那就继续穿。”柳如烟说,“你穿什么都行。反正你现在血缚没了,不用替谁扛着了。”
洛昭言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很深。“血缚没了,但我还是洛家家主。洛家需要我。”
“洛家需要的是洛昭言。”柳如烟说,“不是你穿的那件衣服。”
洛昭言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水面上映着月光,晃来晃去。然后她说:“你说得对。但给我一点时间。”
柳如烟点头。“不急。”
两人站在窗台边,看着外面的海。月光碎在浪花上,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柳如烟忽然觉得,洛昭言站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让她觉得安心。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什么。就是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同一片海。这种安静的、不需要伪装也不需要解释的相处,是柳如烟三百年来第一次拥有的东西。
二
第二天,洛昭言真的教柳如烟走路了。
地点选在客栈后面的一片空地上,地面是平整的黄土,没有台阶也没有礁石。洛昭言站在空地的一头,柳如烟站在另一头。越今朝和越祈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热闹,洛初雪扶着洛埋名站在客栈后门口。洛埋名面朝空地的方向,那张空白的脸对着阳光,耳朵微微侧着,像是在听。
“走过来。”洛昭言说。
柳如烟迈开步子。她的脚踩在黄土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一半的时候左脚绊了右脚,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她稳住重心,继续走。走到洛昭言面前的时候,洛昭言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走路的时候重心太高了。”洛昭言说,“把重心压下去,脚掌先着地,再过渡到脚尖。不要用脚尖走路。”
柳如烟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我以前用尾巴的时候,重心在腰上。”
“现在你的腰是腰,腿是腿。”洛昭言说,“分开用。腰控制方向,腿控制速度。”
柳如烟试着走回去。这一次她按照洛昭言说的,脚掌先着地,重心压低。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到一半的时候没有绊脚。她走回起点,转身看着洛昭言。洛昭言点了点头。“再来。”
柳如烟又走了一遍。这一遍比刚才稳了。她又走了一遍,又稳了一些。走到第五遍的时候,她已经能正常走路了。虽然姿势还有些僵硬,但不会再摔跤了。洛昭言走到她旁边,和她并肩走了一段。两个人的步伐差不多,洛昭言走得很稳,柳如烟走得略快一点,但踩得很实。
“像样了。”洛昭言说。
柳如烟偏头看着她。阳光下,洛昭言的侧脸轮廓清晰,额角有一层薄汗。她刚才教柳如烟走路的时候,自己也走了很多遍,示范脚掌着地的角度,示范重心的位置。柳如烟忽然觉得,洛昭言这个人教人东西的时候很耐心。她大概教过很多人。教越今朝练刀,教越祈认字,教洛家的新丁跑商队。她什么都教,什么都扛。但她从来不教别人怎么替她扛。
“洛昭言。”柳如烟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想要什么?”
洛昭言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想要什么?”
“对。你自己想要什么。不是洛家需要什么,不是今朝需要什么,不是洛埋名需要什么。你自己。”
洛昭言沉默了很久。两个人沿着空地慢慢走,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又从另一头走回来。走到第三趟的时候,洛昭言开口了:“我想要一个院子。院子里有棵枣树。枣树下面有张石桌。石桌上放一壶茶。我坐在石桌旁边,看着今朝在院子里练刀。兄长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洛初雪在厨房里做饭。你在旁边看书。”她停了一下,“就这样。”
柳如烟站在空地上,看着洛昭言。阳光照在洛昭言脸上,她的表情很淡,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暖的东西。柳如烟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洛昭言想要的只是一幅很平常的画面。一个院子,一棵树,一张桌子,一壶茶,几个人。这些事别人唾手可得,洛昭言想了二十三年。
“那个院子,”柳如烟说,“会有的。”
洛昭言看着她。“你也在里面。”
柳如烟愣了一下。“什么?”
“我刚才说的,”洛昭言说,“你在旁边看书。”
柳如烟看着她。阳光很亮,照得她有些睁不开眼。洛昭言站在她面前,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柳如烟的心跳快了。她攥了攥手指,把那种上涌的情绪压下去。“行。”她说,“给我留个位置。”
洛昭言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回空地的另一头,继续教越祈练基本功。柳如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下,洛昭言的马尾在风里轻轻晃着,玄色长衫的衣摆随着步伐翻动。柳如烟忽然笑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两只脚,站在黄土上,站得很稳。
三
回西域的路上,队伍走得很慢。洛埋名的身体比之前更虚弱了。失去了热海水续命,他的体力一天比一天差。走不了半个时辰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洛初雪一直在他身边,扶着他走路,替他擦汗,替他整理衣袍。洛埋名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不记得热海,不记得洛家,不记得自己割过脸,不记得守了两百年。他像是一个刚刚出生的人,对什么都好奇。他会问洛初雪路边的是什么花,会问远处那座山叫什么名字,会问天上飞的鸟是什么鸟。洛初雪一一回答。她不厌其烦地回答每一个问题,语气很平很慢,像是两百年的耐心全部攒到了此刻。
“初雪。”洛埋名忽然开口。
“嗯。”
“你叫什么名字?”
洛初雪扶着他的手微微紧了一下。“洛初雪。”
“洛初雪。”洛埋名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舌尖上试这个音。“这个名字好听。”
洛初雪偏头看着他。那张空白的脸对着前方的路,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他从龙潭出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不知道自己叫洛埋名,不知道自己守过两百年的热海,不知道自己割过自己的脸,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妹妹叫洛昭言。他只知道一个名字——洛初雪。那是他醒来之后听见的第一个名字。
“你记得我的名字。”洛初雪说。
“嗯。”洛埋名说,“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
洛初雪低下头。她扶着洛埋名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哭。她在忘川里泡了两百年,看过所有她想看的人,哭过太多次,眼泪早就干了。她攥着洛埋名的手臂,继续往前走。
洛昭言走在后面,看着洛初雪扶着洛埋名。她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很直。越今朝走在她旁边,推着一辆新买的独轮车,车上装着行李和干粮。他时不时偏头看洛昭言,右眼亮亮的。
“洛兄。”他喊了一声。
洛昭言转头看着他。“嗯。”
“你以后还穿男装吗?”
洛昭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玄色长衫。她沉默了一会儿。“习惯了。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越今朝点了点头。“你穿什么都行。”他说,“你是洛兄。穿裙子也是洛兄。”
洛昭言看着他。阳光下,越今朝的脸年轻而干净,两只眼睛都是深褐色的,亮亮的。她忽然想起柳如烟问她的那个问题——你自己想要什么。她想了很久,最后想到的画面里,越今朝坐在石阶上,右眼弯弯的,喊着“洛兄,好”。那个画面和此刻重叠在一起。越今朝推着独轮车走在她旁边,阳光照在他身上,风吹着他的头发。
“今朝。”洛昭言说。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越今朝想了想。“跟着你。”他说,“你去哪我去哪。你回洛家,我也回洛家。反正我没别的地方可去。”
洛昭言没有接话。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那个院子,我认真的。”
越今朝偏头看着她。“什么院子?”
“枣树,石桌,茶。”洛昭言说,“我想要的。你也在里面。”
越今朝推着独轮车走了一段路,没有立刻回答。然后他说:“我不喝茶。我要喝酒。”
洛昭言嘴角弯了一下。“行。石桌上放一壶茶一壶酒。”
越今朝笑了。那个笑很大,露出两排白牙。越祈跑过来,拽着越今朝的袖子问他们笑什么。越今朝说没什么,越祈不依,追着他打。两个人绕着独轮车跑,越今朝推着车歪歪扭扭地躲,越祈在后面追,笑声洒了一路。洛昭言走在旁边,看着他们闹。她的脚步很稳,嘴角的弧度很淡,但一直都在。
柳如烟走在队伍最后面。她穿着一双新买的布鞋,脚踩在黄土路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她已经学会走路了。走了一个月,从东海走到中原,从平路走到山坡,从平地走到沙地。她的脚底磨出了茧,脚趾头学会了抓地,膝盖学会了缓冲。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布鞋已经磨出了毛边,但穿着很舒服。
“柳姑娘!”越今朝在前面喊她,“前面有片枣树林,咱们歇一会儿!”
柳如烟加快脚步追上去。枣树林不大,十几棵老枣树,枝头挂满了青红相间的枣子。越祈已经爬上了一棵树,在枝桠间摘枣子,边摘边往嘴里塞。越今朝站在树下仰头喊她扔几个下来。洛昭言把独轮车停稳,扶着洛埋名在树荫下坐下来。洛初雪从包袱里取出水囊,递给洛埋名。洛埋名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然后偏头对着枣树的方向。
“枣子。”他说,“熟了。”
洛初雪摘了一颗枣子,擦干净,递给他。洛埋名咬了一口,嚼了嚼。“甜。”
柳如烟靠在另一棵枣树上,看着这一幕。阳光从枣树叶间漏下来,碎成一片片金屑,落在五个人的身上。洛埋名坐在树荫下吃枣子,洛初雪坐在他旁边替他擦嘴角。洛昭言站在独轮车旁边,仰头看着越今朝和越祈在树上闹。越今朝摘了一捧枣子跳下来,跑到洛昭言面前,把枣子递给她。洛昭言拿了一颗,剩下的分给了柳如烟。
柳如烟接过枣子,咬了一口。枣子很甜,脆生生的。她靠在树干上,看着面前这幅画面——洛埋名和洛初雪坐在树下,洛昭言站在独轮车旁边,越今朝蹲在地上捡掉落的枣子,越祈还在树上不肯下来。五个人,一片枣树林,一捧枣子。阳光很暖,风很轻。柳如烟忽然觉得,这就是洛昭言说的那个院子。只是没有枣树,没有石桌,没有茶。但人都在。都在。
四
又走了半个月,队伍到了洛家庄的地界。远远地看见那道灰白色的城墙时,洛昭言停下了脚步。她站在戈壁的边缘,看着洛家庄的城墙在暮色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走了很久。从洛家庄到东海,又从东海回洛家庄。走出去的时候,她是一个被血缚诅咒的人。回来的时候,她的后颈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
“洛兄。”越今朝站在她旁边,“到家了。”
洛昭言点了点头。她转头看着洛埋名。洛埋名被洛初雪扶着,站在沙地上。那张空白的脸对着洛家庄的方向,耳朵微微侧着。他在听。听风穿过城墙的声音,听热海光球在水球中翻涌的声音,听广场石柱上符文闪烁的声音。他什么都听得见,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不记得自己在这里住过两百年。不记得自己在这座庄子里割掉了五官,锁住了热海,带大了妹妹。他只是一个站在沙地上的、没有脸的男人。第一次看见洛家庄。
“这是哪里?”洛埋名问。
洛初雪握着他的手。“你家。”
“我家?”洛埋名偏了偏头,“我没有家。”
洛初雪攥紧了他的手。“现在有了。”
五个人穿过城门,走进洛家庄。长街还是那条长街,两侧的黄土屋子还是那些屋子。但街上的人变了。洛家的仆人们看见洛昭言,纷纷停下来行礼。他们看见洛昭言身后跟着一个没有脸的男人,一个穿白衣的女人,一个灰衣少年,一个跑前跑后的丫头。他们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但他们看见洛昭言走在最前面,脊背挺直,脚步稳健。他们的家主回来了。
走到广场上的时候,洛昭言停住了。热海的光球还在石柱上方悬浮着。赤红色的光芒比之前亮了很多。水球内部的金色光纹翻涌着,密集而有力。热海在恢复。洛昭言不在的这几个月,热海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恢复。她站在广场中央,仰头看着那团赤红色的水球。光球的光芒照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通红。
“热海。”洛埋名忽然开口。
洛初雪偏头看着他。“你记得?”
“不记得。”洛埋名说,“但我听得见。它在响。很深的地方,有东西在转。很慢,很重。像是有人在下面推着一块很大的石头。”
洛初雪没有说话。她知道洛埋名听见的是热海。他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但他的身体还记得热海的声音。两百年的连接,即使在血缚断裂之后,依然留下了痕迹。
洛昭言转过身来,看着洛埋名。她走到他面前,站定。“兄长。”她说。
洛埋名偏头对着她的方向。“你叫我什么?”
洛昭言沉默了一瞬。“叫你兄长。你是我兄长。”
洛埋名安静了一会儿。“我不记得你。”
“没关系。”洛昭言说,“我记着就行。”
洛埋名伸出手,摸索着找到洛昭言的脸。他的手指碰到她的眉毛、颧骨、下颌。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你的脸,”他说,“我摸过。”
洛昭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对。你摸过。很久以前。”
洛埋名收回手。“我叫什么名字?”
“洛埋名。”洛昭言说,“你叫洛埋名。”
洛埋名低下头,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洛埋名。”他念完,抬起头,对着洛昭言的方向。“你叫什么?”
“洛昭言。”
“洛昭言。”洛埋名念了一遍。“你是我的——”
“妹妹。”洛昭言说,“我是你妹妹。”
洛埋名沉默了很久。广场上的热海光球在他头顶翻涌着,赤红的光芒照在他空白的脸上。然后他伸出手,又摸了摸洛昭言的脸。这一次他摸得很慢,从额头到下颌,从眉骨到嘴角。摸完之后他把手收回来,点了点头。“我记住你了。”他说。
洛昭言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洛埋名。阳光从热海光球中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柳如烟站在广场边缘,看着这一幕。她想起洛埋名在偏房里说的话——“我可以重新认识你。重新认识你,是一件很好的事。”现在他在重新认识洛昭言。从一张脸开始。从摸她的眉骨和下颌开始。从记住她的名字开始。
越今朝走到柳如烟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看着广场上的洛家兄妹。“柳姑娘。”越今朝说。
“嗯。”
“你后悔吗?”
柳如烟偏头看着他。“后悔什么?”
“变成人。”越今朝说,“没了画皮术,没了妖身。变成一个普通人。”
柳如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背白皙光滑,没有鳞片,没有人皮。真实的、属于她自己的皮肤。她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两只穿着布鞋的脚,站在洛家庄的沙地上。她抬起头,看着广场上那团赤红色的光球。热海的水是热的。她在洛家住了这么久,第一次觉得热海的水和她有关系。
“不后悔。”柳如烟说。
越今朝笑了。“那就好。”
柳如烟偏头看着他。少年的两只眼睛都是深褐色的,亮亮的。他看着她,目光坦荡而干净。柳如烟忽然想起第一次在井边看见越今朝的那个晚上。他从树上跳下来,蹲在她面前,歪着头问“你是新来的?”那时候他的左眼还蒙着眼罩,右眼里有光。现在他的两只眼睛都有光了。
“越今朝。”柳如烟说。
“嗯?”
“你以后要是欺负洛昭言,我第一个揍你。”
越今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大,露出两排白牙。“行。你揍我,我不还手。”
柳如烟也笑了。两个人站在广场边缘,看着洛昭言扶着洛埋名往偏房的方向走。洛初雪跟在后面。越祈追上去拽着洛昭言的袖子,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洛昭言低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头。五个人的影子在热海的红光中被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柳如烟住进了洛家庄后院那间厢房。她推开门,点灯,把包袱放在床上。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和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墙角有蛛网,窗纸上积着灰。但此刻这间屋子让她觉得安心。她坐在床边,从怀里取出那只空的木盒。木盒还在,里面什么都没有。那张画皮投入了龙潭。她合上盖子,把木盒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她躺下来,两条腿搁在床上。她还是不知道怎么放腿。但比之前好多了。她把腿蜷起来,侧着身子睡。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闭着眼,嘴角弯着。明天早上,洛昭言会在演武场上练刀。她可以去看看。坐在石阶上,看洛昭言挥刀。风会吹起洛昭言的马尾,阳光会照在她的侧脸上。她可以看着。只是看着。就很好。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