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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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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出关
洛埋名走出洛家庄的那天,戈壁的天气出奇地好。天空干干净净的,一丝云都没有,太阳挂在东边,将金色的光铺满了整片沙地。洛昭言站在洛家庄西门外,看着洛埋名坐在轮椅上被越今朝推出来。洛埋名穿着一件崭新的灰白色长袍,是洛昭言提前替他准备的。那张空白的脸在阳光中显得有些突兀,但没有人在意。
“西门。”洛埋名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我两百年没出过西门。上一次出西门,是去热海泉眼接掌泉守之位。”
柳如烟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看着洛埋名被推出去。轮椅的轮子压在沙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越今朝推得很稳,脚步不疾不徐。洛昭言走在旁边,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扫视着四周。越祈跟在最后面,背着一只大包袱,里面塞满了干粮和水囊。
“我们走哪条路?”洛昭言问。
“来的时候我和今朝走的北线,穿戈壁过白水镇到东海。”柳如烟说,“回去可以走南线,过玉门关,走中原官道,路更平坦,适合轮椅走。”
洛昭言点了点头。“南线要多久?”
“快的话两个半月。”柳如烟说,“慢的话三个月。”
洛昭言回头看了一眼洛家庄的城墙。城门上方,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在阳光下泛着暗光。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走吧。”
队伍向西出发。越今朝推着轮椅走在最前面,洛昭言走在左侧,越祈走在右侧,柳如烟殿后。五个人在戈壁的沙地上拉成一条线,影子被朝阳投得很长。洛埋名坐在轮椅上,那张空白的脸朝着前方。他看不见,但柳如烟知道他在感受。他在感受风的方向、沙的温度、太阳照在皮肤上的感觉。两百年了。他第一次在洛家庄外面感受这些东西。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洛埋名忽然开口:“风里有水汽。”
柳如烟走到他旁边。“从北边来的,有一股湿气。前面应该有绿洲。”
洛埋名点了点头。“我闻到了。两百年没闻过湿气了。热海的水是热的,没有这种凉意。”他的手放在轮椅扶手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捕捉空气中的什么。“昭言。”
“嗯。”洛昭言走到他另一侧。
“你小时候问我,戈壁外面是什么。我说是海。”洛埋名说,“你说你想去看海。我说等你长大了。你长大了吗?”
洛昭言沉默了一会儿。“长大了。”
“那你看到海了吗?”
“看到了。”洛昭言说,“今朝和柳姑娘去了东海。我没去。但我看到了他们带回来的海风。海风在他们的衣服上。我闻到了。”
洛埋名笑了一声。那个笑很轻,从空白的脸下方溢出来。“下次我跟你一起去。”
洛昭言的手攥紧了刀柄,又慢慢松开。“好。”
二
走了三天,队伍到了第一个绿洲。绿洲不大,只有几棵胡杨和一口井。五个人在树下歇脚,越今朝去打水,越祈在树荫下铺开毯子,柳如烟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分给大家。洛昭言蹲在洛埋名轮椅旁边,替他整理衣领。洛埋名坐在轮椅上,那张空白的脸对着胡杨树的树干,忽然说:“这棵树上有刻字。”
洛昭言抬头看了看树干。胡杨树的树皮粗糙,上面确实有几道刻痕,看起来像是很久以前刻的。“你摸到了?”
“我听见了。”洛埋名说,“树皮裂开的声音。刻痕里有风声。这种风是很多年前的,被树记住了。”
柳如烟走过来,凑近树干看。刻痕很浅,已经快被树皮长平了,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到此一游”。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刻的。柳如烟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转头看着洛埋名。“你两百年没出过洛家庄,但你能听见树里很多年前的风声。你的听觉比普通人强。”
洛埋名没有否认。“没有眼睛的人,耳朵会变好。没有鼻子的人,皮肤会变好。热海给了我两百年的时间,让我把其他感官练到了极致。”
洛昭言看着他的侧脸。那张空白的脸在树影下明暗交错。她忽然问:“兄长,你听见了我练刀的声音吗?”
“听见了。”洛埋名说,“每天清晨,你在演武场上练刀。第一招是劈,第二招是扫,第三招是挑。你的刀风里有三种声音。劈是脆的,扫是沉的,挑是尖的。你练到第四招的时候呼吸会重一些,说明那招最耗力。你收刀的时候习惯把刀锋朝下,刀尖点地,那是你五岁时我教你的收刀式。你一直没改。”
洛昭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这次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洛埋名,很久很久。然后她说:“兄长,你什么都记得。”
“什么都记得。”洛埋名说,“两百年了,我什么都记得。我记得你三岁时踩翻了火盆,烧了半间屋子。我记得你七岁时第一次握刀,刀比你人还高。我记得你十二岁接掌家主之位那天,穿了一件不合身的玄色长衫,袖子长出一截。我记得你十五岁第一次跑商队回来,给我带了一块和田玉。那块玉还在我的枕头底下。”
洛昭言低下头。她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等你从龙潭回来,”她说,“你会忘记这些。”
“嗯。”洛埋名说,“但你会记得。你记得就够了。”
三
队伍继续往南走。过了玉门关之后,地形渐渐从戈壁变成了黄土高坡。路好走了很多,轮椅在黄土路上推得比沙地顺畅。沿途的村庄也多了起来,每隔几十里就能见到一个镇子。越今朝推着轮椅走在前面,越祈在旁边蹦蹦跳跳地采野花。洛昭言走在轮椅侧面,时不时低头跟洛埋名说几句话,告诉他路边有什么树、什么花、什么颜色。洛埋名听着,偶尔问几句,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
柳如烟走在队伍最后面。她看着前面四个人——洛埋名坐在轮椅上,越今朝推着他,洛昭言走在旁边,越祈跑前跑后。这幅画面让她想起一个词:家人。他们像一家人。一个不能走的兄长,一个女扮男装的妹妹,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一个街头长大的丫头。四个人的过去拼在一起,凑成一个完整的家。而她站在外面,像是路过的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覆着薄薄一层人皮,底下是银色的蛇鳞。她是妖。她跟他们不一样。但很快她就要变成人了。从龙潭回来之后,她就会有一张属于自己的脸,一双属于自己的手,一副属于自己的身体。她会变成人。但她不确定变成人之后,她能不能融进那幅画面里。
“柳姑娘!”越今朝在前面喊她,“前面有个镇子,有家面馆,我闻到味道了。咱们去吃口热的!”
柳如烟加快脚步赶上去。镇子不大,一条街,两边是黄土夯筑的矮房。面馆在街角,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的香味飘了半条街。五个人在面馆里坐下,掌柜的端来五碗面。洛昭言把洛埋名的轮椅推到桌边,坐在他旁边。越今朝和越祈坐在对面,柳如烟坐在侧面。五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各自低头吃面。
洛埋名面前的面没有动。他坐在那里,那张空白的脸对着桌面的方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什么味道?”
“羊肉汤面。”洛昭言说,“汤底是羊骨熬的,面是手工拉的。上面撒了葱花和芫荽。”
“葱花。”洛埋名说,“我闻到了。很冲。芫荽的味道更细,藏在羊肉后面。还有辣椒油,在汤的表层。店主的手艺不错,面拉得很细。”
洛昭言低头看着他的碗。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到洛埋名嘴边。洛埋名张开嘴,吃了。他的嘴在空白的面孔下方,没有嘴唇,但能张开。面条送进去的时候,柳如烟看见那张空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洛埋名嚼了两下,停住了。
“好吃。”他说,“两百年了。我喝了两百年的热海水。第一次吃别人做的饭。”
洛昭言放下筷子,站起来。“老板,再来一碗。”
“我不饿。”洛埋名说。
“你吃。”洛昭言说,“从今天开始,每天都要吃。吃到去龙潭那天为止。”
洛埋名没有拒绝。他坐在轮椅上,面对着一碗面,慢慢地吃着。柳如烟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活了三百岁,见过无数山珍海味,从来没有觉得一碗面有什么特别。但此刻,一碗羊肉汤面,让她觉得比什么都珍贵。
四
又走了半个月。队伍出了西境,进入了中原。路越来越宽,人越来越多,城镇越来越繁华。越今朝推着轮椅走在官道上,两边是成排的柳树和来来往往的行人。洛埋名坐在轮椅上,那张空白的脸朝着前方。路上偶尔有人看他,指指点点。一个没有五官的人,坐在轮椅上被推着走,确实引人注目。但洛昭言走在旁边,手按着刀柄,目光冷冽地扫过去,那些人就都收回了视线。
“昭言。”洛埋名说。
“嗯。”
“他们在看我。”
“嗯。别管他们。”
“我不在意。”洛埋名说,“他们看的是我的脸。我没有脸。所以他们看的其实是一片空白。”
洛昭言没有接话。走了一段路,洛埋名又开口:“昭言,你有没有想过,到了龙潭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
“宿何说你会失去记忆。”洛昭言说。
“我是说,脸。”洛埋名说,“我割掉了五官,热海的血缚是我和热海的连接。如果血缚被投入龙潭,我和热海的连接就断了。我会不会死?”
洛昭言停在原地。越今朝也停下了轮椅。五个人停在官道中央,后面有辆牛车绕了过去,赶车的老汉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宿何没有说你会死。”洛昭言说。
“他也没有说我会活。”洛埋名说,“昭言,我喝了两百年的热海水。我的身体是靠热海维持的。如果热海的血缚断了,我可能也断了。”
洛昭言走到轮椅前面,蹲下来,平视着那张空白的脸。“兄长。”她说,“不管龙潭会发生什么,你都比现在强。现在你每天被困在这把轮椅上,喝热海水续命,活在一个没有阳光的屋子里。这叫什么活着?龙潭之后,就算你失去记忆,就算你的身体撑不住——至少你走出过洛家庄。你闻过风,吃过面,听过树里的风声。你活过。真正的活过。一天也行。”
洛埋名沉默了很久。那张空白的脸对着洛昭言的方向,像是两张没有五官的脸在对视。然后他伸出手,碰了碰洛昭言的脸。他的手指很凉,指腹有茧。他摸到洛昭言的眉毛,摸到她的颧骨,摸到她的下颌。然后他收回手。
“昭言。”他说,“你长得像我母亲吗?”
洛昭言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你母亲。”
“你长得像。”洛埋名说,“我虽然看不见,但我摸得出来。你的眉骨跟她一样高,下颌跟她一样窄。你小时候我抱你,就是摸到这张脸。我母亲的脸。两百年前,她死的时候,我最后摸了一次她的脸。然后我再也看不见了。”
洛昭言站在那里,洛埋名的手还停在她脸颊旁边。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越今朝站在后面,推着轮椅的手攥紧了扶手。越祈站在远处,抱着包袱,眼睛红红的。柳如烟站在队伍最后面,看着这一幕。她忽然想起洛初雪在道观里说的话——“洛家的人,从来都知道什么该放下,什么该拿走。”
洛家的人知道。但洛家的人也会疼。
五
走了两个月后,队伍到达了东海之滨的望海镇。和柳如烟、越今朝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石头垒的,门口晒着渔网和咸鱼。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咸腥味和海浪的声响。柳如烟站在镇口,深吸了一口气。两个月前她从这里出发回西域,两个月后她又回来了。但这一次,她带了洛昭言,带了洛埋名,带了越祈。这一次,队伍是完整的。
客栈老板还认得柳如烟和越今朝,热情地开了三间房。越今朝把洛埋名推进房间,洛昭言跟进去,替他把窗户推开。海风灌进屋子,吹得洛埋名的头发向后飘。他坐在窗边,那张空白的脸朝着海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海。”他说。
“嗯。”洛昭言站在他旁边。
“比我想象的大。”洛埋名说,“我听见了。海浪的声音。一层一层的。很远的地方也有声音,从海底传上来的。很深,很慢。那是龙潭。”
洛昭言看着他的侧脸。那张空白的脸在海风中一动不动,但洛昭言知道他在“看”。用耳朵看,用皮肤看,用骨头看。他看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兄长,”她说,“明天去龙潭。”
洛埋名点头。“明天。”
那天晚上,五个人在客栈大堂吃了一顿饭。菜不多,一条清蒸海鱼,一盘炒青菜,一盆蛤蜊汤。越今朝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酒。五个人举起杯子,谁都没有说话。杯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洛埋名端着杯子,那张空白的脸对着桌面。他喝了一口酒,然后把杯子放下。
“昭言。”他说。
“嗯。”
“谢谢。”
洛昭言攥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她没有问谢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柳如烟坐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想起洛埋名在偏房里说的那句话——“我等这一天,等了两百年。”他等了两百年,等一个从血缚中解脱的机会。代价是忘记。但他愿意。因为记得太累了。
那天晚上,柳如烟没有睡。她坐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海面的月光。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她从怀里摸出那只黑色木盒。明天要去龙潭。明天要投入妖身。明天之后,她就再也不能画皮了。她把木盒打开,取出那张她为自己画的脸。月光下,那张脸泛着柔和的光泽。眉眼弯弯,嘴角带笑,干净而温暖。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你准备好了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如烟回头。洛昭言站在客栈门口,穿着一件单薄的玄色长衫,头发散着,没有束冠。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侧脸线条分明,像是一把被反复锻打的刀。
“准备好了。”柳如烟说。
洛昭言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人并排坐在台阶上,看着海。“你那张画皮,”洛昭言说,“是你自己画的?”
“嗯。”
“画了多久?”
“三百年。”柳如烟说,“断断续续。一开始画得不好,撕了重画。后来画得像了,又觉得不像自己。再后来就不画了,放在盒子里。”
洛昭言偏头看着她。“为什么不用?”
“因为我不知道配不配。”柳如烟说。
洛昭言沉默了一会儿。“你配。”
柳如烟转头看着她。月光下,洛昭言的眼睛很亮,像是两颗悬在夜空中的星。那是柳如烟第一次从洛昭言嘴里听到这两个字。你配。她忽然想笑。三百年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两个字。她的师父没有说过,她的同类没有说过,她换过的三千张脸的主人没有说过。洛昭言说了。只有两个字,但够她记一辈子。
“洛昭言。”她说。
“嗯。”
“到了龙潭之后,我变成人。一个普通人。没有画皮术,没有蛇妖的灵力。你还会记得我吗?”
洛昭言看着她。月光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海浪拍在礁石上,一层又一层。“会。”她说,“我会记得你。”
柳如烟低下头。她的眼眶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她是蛇妖。蛇妖不会哭。她把那张画皮放回木盒,合上盖子,收进怀里。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睡觉吧。”她说,“明天还有正事。”
洛昭言也站起来。两人并肩走回客栈。走到门口时,洛昭言忽然停住。“柳如烟。”
“嗯?”
“那张画皮,”洛昭言说,“你留着。等你变成人之后,也许能用上。”
柳如烟看着她。月光下,洛昭言的表情很淡,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暖的东西。柳如烟忽然觉得,洛昭言也许看见她了。不是看见她的画皮,不是看见她的妖身,而是看见了她这个人。三百年来第一次,有一个人看见了她。
“好。”柳如烟说,“我留着。”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