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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第十章·归途

      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柳如烟和越今朝走了不到两个月就穿过了中原腹地,回到了西境的戈壁边缘。一路上,越今朝的话比来时多了不少。他不再问柳如烟关于龙潭的事,也不问关于洛初雪的事。他开始问一些很奇怪的问题。比如——“柳姑娘,你说热海的水为什么是热的?”又比如——“你说洛兄的刀法到底是谁教的?肯定不是洛埋名,洛埋名没法出屋子。”

      柳如烟有时候回答,有时候不回答。她发现越今朝在路上变了。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说话的时候也多了几分笃定。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时不时发呆,左眼也不怎么发烫了。宿何重新封好了他的封印,他感知不到龙潭了。但他知道龙潭在那里。他也知道自己要去那里。这种笃定让他整个人都稳了。

      “柳姑娘。”走到戈壁边缘的那天傍晚,越今朝忽然开口。

      “嗯?”

      “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跟洛兄说?”

      柳如烟看着远处戈壁的落日。天边燃着一片赭红色的余烬,和几个月前她第一次来洛家庄时看到的一模一样。时间好像绕了一个圈,又回到了起点。但她已经不一样了。越今朝也不一样了。“照实说。”柳如烟说,“宿何的话,我一个字都不改,全告诉她。”

      越今朝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她自己选。”柳如烟说,“她选什么,我都认。”

      越今朝偏头看着她。少年的右眼里映着落日的光,橘红色的光芒在他瞳孔里跳动。“柳姑娘,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看洛兄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越今朝说,“现在看她的名字的时候,眼睛里也有光,但那个光不一样了。像是……你想明白了什么。”

      柳如烟没有否认。她在路上这两个月想了很多。想她第一次在演武场上看见洛昭言挥刀的那个早晨,想洛昭言站在阴影里看越今朝的那个笑,想洛昭言在沙漠深处摘下男子发冠时长发散落的样子,想洛昭言说“他是我的人”时的表情。她想了很多遍,想到最后她发现,她对洛昭言的感情和洛昭言对越今朝的感情是同一种东西。都是那种想要对方活着、想要对方好的感情。但洛昭言选择了越今朝。这不是她能改变的事。她唯一能改变的事,是自己怎么面对这件事。

      “越今朝。”她说。

      “嗯?”

      “回去之后,不管洛昭言选什么,你都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欠我一条命。”柳如烟说,“你活下来之后,要好好活着。别辜负我。”

      越今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大,大到眼睛都弯了。“好。我答应你。”

      二

      洛家庄的城墙出现在视线中的时候,是离开洛家庄整整五个月后的一个黄昏。戈壁的风沙比之前更大了,吹得两人的斗篷翻飞。城门依然半开着,门钉上锈迹斑斑。柳如烟站在城门口,看着门楼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对这座庄子只有好奇。现在回来,她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她在这里住了没多久,但她认识的人都在这里。洛昭言在这里。洛埋名在这里。越祈在这里。洛家是她的家了。

      两人穿过长街,走到广场上。热海的光球还在石柱上悬浮着,但赤红色的光芒比之前暗淡了很多。水球内部的金色光纹变得稀疏,翻涌的速度也慢了。柳如烟的蛇瞳看见热海泉眼周围弥漫着一层极薄的灰雾,那是热海衰弱的征兆。洛昭言的身体在恶化。她的心死了,热海也在衰竭。

      广场另一边,演武场上有人。柳如烟远远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挥刀。洛昭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打,头发束得有些松,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的刀法依然凌厉,但柳如烟注意到她的步伐比之前慢了一些,收刀的时候多了一个细微的踉跄。那是身体衰弱的迹象。她的后背,血缚的纹路一定又蔓延了。

      越今朝站在广场边缘,看着洛昭言挥刀。他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站在那里,右眼盯着那个身影,嘴唇微微抿着。柳如烟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知道此刻越今朝需要一点时间。五个月没见洛昭言了。他需要在心里先和她说一次话。

      洛昭言收了刀。她转过身来,习惯性地看向演武场边的石阶。往常那里坐着越今朝。但今天石阶是空的。她的目光移开,扫过广场,然后定住了。

      她看见了越今朝。

      刀从她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洛昭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头发散了几缕,脸上有汗,短打的袖口沾着沙土,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而疲惫。但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柳如烟从没见过的光。洛昭言的眼睛平时很沉稳,像是一潭深水。但此刻那潭水被一道光照穿了,从水面到水底,透亮透亮的。

      越今朝跑了起来。他跑得很快,脚步在沙地上溅起一片沙尘。洛昭言也动了。她没有跑,但她迈开步子,大步迎上去。两人在演武场中央相遇,隔着三步远停下来。越今朝喘着气,右眼亮得惊人。洛昭言盯着他的脸,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像是要把这五个月的空白全部看回来。

      “洛兄。”越今朝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回来了。”

      洛昭言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柳如烟和越今朝都意外的事。她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越今朝的手腕。攥得很紧,紧得越今朝的手腕上都出现了指印。她低头看着越今朝的手,看着那五根手指,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右眼。

      “瘦了。”她说。

      越今朝笑了。“路上吃得不好。”

      “下次别去了。”洛昭言说。她的语气很平,但攥着越今朝手腕的手没有松开。

      “下次还得去。”越今朝说,“柳姑娘都跟你说了吧。”

      洛昭言的表情微微变了。她松开越今朝的手腕,转头看向广场边缘的柳如烟。柳如烟站在远处,没有走过来。她看着洛昭言,微微点了点头。洛昭言收回目光,看着越今朝。“进来说。”她说。

      三人进了书房。洛昭言关上门,转身面对两人。她的表情又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柳如烟能看见她手指微微蜷曲着,在克制什么。越今朝把龙潭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宿何的话,到柳青萝的方案,到三个人投入三个枷锁的交换。他说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说了。柳如烟在旁边补充了一些细节。两个人说完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洛昭言坐在书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盯着桌面上一只铜镇纸。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柳如烟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说话了,声音很平。“三个人。兄长、我、你。”她看着柳如烟,“你也要去。”

      “对。”柳如烟说。

      “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

      “知道。我会失去妖身,变成人。再也不能画皮。”

      洛昭言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柳如烟看着她。“因为我想要一张属于自己的脸。一张就够了。”

      洛昭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转头看着越今朝。“你呢?你知道你要投入什么吗?”

      越今朝点头。“宿何说,我身上没有枷锁。我是被交换出来的,没有困住我的东西。但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交换的结果。如果我愿意把自己‘还’回去,洛初雪就能从忘川出来。但如果柳青萝的方案成功,我就不用还。我可以用别的东西代替。”

      “什么东西?”

      “宿何说,龙潭之力需要等价的东西。一个人被创造出来,就要有另一个东西被抹去。如果我不用‘消失’来换洛初雪出来,我就要用别的。我的选择是——我左眼的封印。那个封印是柳青萝加的,封着龙潭之力。如果我把封印投入龙潭,龙潭之力就收回去了。我失去左眼,失去那些预见未来的碎片,但我会活下来。我还是我。”

      洛昭言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的右眼移到左眼,停在那只覆着眼罩的眼睛上。“你会失去一只眼睛。”

      “我本来就看不见。”越今朝说,“左眼对我来说,有和没有差不多。只是偶尔会发烫。没了它,反而省事。”

      洛昭言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窗外是洛家庄的院子,戈壁的夕阳正在落下,将院子里的沙地染成一片橘红。柳如烟看着她的背影。洛昭言的肩膀很直,但比五个月前瘦了一些。她的后颈上,血缚的纹路比以前更明显了,暗红色的纹路从衣领下延伸出来,爬上了脖颈。柳如烟忽然觉得心口发紧。

      “洛昭言。”她开口。

      洛昭言没有回头。“嗯。”

      “你兄长会失去两百年的记忆。”柳如烟说,“这一点,你要想清楚。”

      洛昭言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夕阳渐渐暗了下去,暮色从院子的角落蔓延开来。然后洛昭言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柳如烟看见她的眼眶有些红。她没有哭。洛昭言不会哭。但她的眼眶红了。

      “我兄长活了两百年。”洛昭言说,“他割掉自己的脸,守了热海两百年。他没有出过洛家庄一步。他没有见过戈壁以外的世界。他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洛家,给了热海,给了我。”她的声音停了一下,“如果他失去记忆,他就不会再记得这些。他不会记得热海,不会记得血缚,不会记得他的脸。他会变成一个空白的、干净的人。一个没有负担的人。”

      她看着柳如烟。“那对他来说,也许是解脱。”

      柳如烟看着她。她忽然明白了洛昭言的选择。洛昭言会愿意。她愿意让洛埋名失去记忆,因为那意味着洛埋名从此自由。没有热海,没有血缚,没有那两百年的孤寂。他会忘记洛昭言,但洛昭言会记得他。洛昭言会记得他为她做的一切。这种记忆,一个人扛就够了。

      “你决定了?”柳如烟问。

      洛昭言点头。“决定了。”

      “你兄长那边——”

      “我去说。”洛昭言说,“他是我兄长。我去跟他说。”

      她走出书房。柳如烟和越今朝站在书房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越今朝低声说:“她会怎么说?”

      “她会说实话。”柳如烟说,“她从来都说实话。”

      三

      洛昭言在洛埋名的偏房前站了很久。铁门上的三道锁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她没有立刻开门。她站在门口,双手垂在身侧,听着门内传出的极轻的呼吸声。洛埋名在里面。那个把她从火里抱出来的兄长在里面。那个教她握刀、替她挡风、为她安排了一切的兄长在里面。两百年来,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

      洛昭言伸手按在铁门上。血缚的纹路从她的后颈蔓延到掌心,三道锁依次弹开。她推门进去。洛埋名坐在轮椅上,面对着墙壁。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他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来。那张空白的脸对着洛昭言,沉默着。

      “兄长。”洛昭言说,“我回来了。柳如烟和今朝也回来了。他们去了龙潭。”

      洛埋名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宿何怎么说?”

      洛昭言把龙潭的事说了一遍。宿何的话,柳青萝的方案,三个人的枷锁,交换的条件。她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她站在轮椅前面,看着洛埋名。那张空白的脸对着她,没有任何表情——因为没有五官,所以没有表情。但洛昭言知道他在想。他的手指停在扶手上,很久没有动。

      “你要投入热海的血缚。”洛昭言说,“你会失去两百年的记忆。你会忘记热海,忘记洛家,忘记我。”

      洛埋名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墙上的影子忽长忽短。然后他笑了。那张空白的脸上,洛昭言看不见笑容,但她听见了笑声。很轻,很低,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释然。

      “昭言。”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两百年。”

      洛昭言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你以为我守在这里,是因为我愿意吗?”洛埋名说,“你以为我每天坐在这把轮椅上,面对着这面墙壁,喝热海水续命,是因为我喜欢吗?我守在这里,是因为我走不了。我走不出洛家庄,我离不开热海。我的命和热海绑在一起,热海不死,我就不死。但活着和活着是不一样的,昭言。我这叫活着吗?”

      洛昭言没有说话。她的眼眶红了。

      “你三岁的时候,我把你从火里抱出来。你抓着我的手指,喊了我一声哥哥。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的声音。”洛埋名的声音很平,“但我没有脸。你五岁的时候问我,为什么哥哥没有脸。我说,哥哥把脸借给了热海。你说,那哥哥什么时候能把脸拿回来?我说,等你长大了,哥哥就能把脸拿回来了。你长大了。但我的脸回不来了。”

      他停了停。“现在柳青萝的方案,能让我从热海里出来。能让我不再喝热海水,不再被血缚锁在这间屋子里。代价是忘记。忘记热海,忘记洛家,忘记你。昭言,你觉得我会选什么?”

      洛昭言低下头。她的声音很轻:“你会选忘记。”

      “对。”洛埋名说,“我会选忘记。因为忘记比记得舒服。记得两百年太累了。我想试试不记得的日子。我想走出这间屋子,看看戈壁的天,看看热海的光球,看看你练刀的样子。不记得你是我的妹妹也没关系。我可以重新认识你。重新认识你,是一件很好的事。”

      洛昭言站在原地,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滑落。她没有擦。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白的脸。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蹲下身,把脸埋进了洛埋名的膝盖里。洛埋名伸出手,放在她的头上。他的手很瘦,指节突出,掌心有茧。他摸了摸洛昭言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两百年前摸一个三岁女孩的脑袋。

      “别哭。”他说,“昭言,你从来都不哭的。”

      “今天哭一次。”洛昭言的声音闷在他的膝盖里,“就一次。”

      洛埋名笑了。那个笑在空白的脸上看不见,但洛昭言感觉到了。他的手停在洛昭言的头顶,很久没有动。油灯的火苗在两人身边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融成了一片。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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