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生 我活了 ...
-
元初八年,正月。
苍梧院中雪落无声,血花滴在地上,似红梅初绽。
屋柱残缺,灵气纵横,到处都是打斗留下的痕迹,数十名修道府兵成阵,将院中人团团围住。
在府兵身后,安阳侯一身铁甲,寒光凛凛,却不及他看向儿子时,眼中的凉薄。
院中人不知在雪地中跪了多久,满头雪痕,唇色惨白,背后是触目惊心的伤痕,撑在地上的手血肉翻飞,十指尽毁,腕上缚灵锁嗡鸣,口中还在不断往外流着血。
一滴,两滴……
血落成霜。
王姬玉站在安阳侯身侧,见此一幕面露厌恶,用玉帕捂住口鼻的同时,还不忘讨好安阳侯:“侯爷,世子心性单纯,说不准也是遭人蒙骗才泄露军机。”
“说到底总归是亲父子,何必下此狠手。”
她的话看似说得情真意切,实则每个字都在拱火。
院中人闻言,用仅有的力气抬头看向那对男女,扯出一个笑道:“王姨娘如此惺惺作态,真令人作呕。”
话一落地,围在四周的府兵高举棍棒,朝他满是伤痕的后背重重一击。
男人被打得向前一扑,却死撑着不愿倒下,口中鲜血四溢,仍要拼着骨气狂笑起来。
像是在嘲讽他那高高在上的亲爹。
从始至终便一言不发的安阳侯终于出声,语气冰冷:“果然肖似其母,秉性难移。”
此话一出,院中狂笑声戛然而止,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桑稻榆缓缓抬眸,目光罕见透出阴狠,长睫覆雪,毫无起伏道:“你不配提她。”
“发妻尸骨未寒,侯爷便迫不及待地与这个女人洞房花烛。”
他唇角勾起,面露嘲讽。
“哦对,还有我那个不知哪里来的弟弟。”
“一个奸夫,一个□□。”
“有什么资格提她!”
安阳侯被人如此顶撞,更是当众揭露家丑,当即怒不可遏,抽出腰间长剑,提步向前,剑气凝聚,朝桑稻榆的颈侧砍去。
桑稻榆眸如幽火,死死地盯着亲生父亲那张熟悉的脸,面对剑影,一动不动,毫无躲避之意。
剑尖在他喉间毫厘之处骤停,安阳侯冷冷地注视着这张脸片刻,将剑丢弃,转身无情下令:“此逆子,混迹花楼,劣迹斑斑,不堪为世子;更是通敌叛国,死不足惜。”
“本侯身为朝中肱骨,自当清理门户。”
廊下,仆从端着托盘走出,杯中雪光闪烁,毒酒摇晃,行至桑稻榆身前:“世子,请。”
桑稻榆望着父亲的背影,杯中酒映出他眼底的悲凉。
想他一生漂泊至今,幼年丧母,被迫离家修行,好不容易在师门得了传承,有了依靠,又被一纸诏书勒令回京,被迫成了侯门世子。
为父亲厌恶,被继母兄弟忌惮,当着所谓世子,却只能在圣京繁华中随波逐流,明哲保身。
到最后,连挚爱之人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掏心掏肺,最后丢人丢命,真是可笑至极。
桑稻榆被几个府兵掐着脖子,他早已无力挣扎,任由几人将毒酒强行灌了进去。
他目光空洞望向天边,喉间一片腥甜,万千不甘涌上心头,掌心蓄出一道耀眼白光,顿时笼罩了全府。
既然他注定活不了,那这些对不起他的人,也别想好过。
“藏器”道巅峰,以身作祭,炼众生为器。
在场之人,一个都别想逃!
除了安阳侯外的众人见状纷纷惊恐不已,推攘着冲向门外。
“稻花儿!”
院外传来一道焦急的女声,桑稻榆瞬间掐断了术法。
呜咽声混着血泡“咕噜咕噜”的响。
我想回家……
濒死之际,他想。
但他没有家了。
早就没有了。
强行中止术法的反噬令桑稻榆魂体撕裂般疼痛,不过很快,他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手掌无力垂下,一身傲骨终是折在寒冬腊月,他在漫天飞雪中闭上双眼,陷入长眠。
此生最后一幕,是走马灯中,初恋之人的笑颜。
……
去他的初恋!
元初八年,安阳世子通敌叛国,安阳侯爷大义灭亲,清理门户,一杯毒酒戕杀亲子。
举世皆惊,无人敢言。
八年后,褚国天牢。
一盆凉水迎头浇下,桑稻榆猛然惊醒,喉间残留的血腥气浓烈,胸口像被利刃贯穿般疼痛,他急促地喘了两口气,最终一口血喷了出来。
泪水不受控地滑下,他努力睁开眼。
入目便是阴暗潮湿的牢房,以及一个居高临下的矮子。
“哟,终于舍得醒了?”
这是哪?
我不是死了吗?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触感冰凉,像极了那日大雪纷飞,他倒在地上的感觉。
桑稻榆缓缓抬手,略过唇边血迹,拭去眼角泪痕,狱卒一刻不停地怒骂,见他毫无反应,登时暴怒,从身后甩出条长鞭向其挥去。
多年修道,对危机的反应早已刻入骨髓。
鞭风未至,桑稻榆本能出手想要抓住鞭子,抬手才发现腕间鲜血淋漓,左手手筋竟是被活活挑断,根本使不上劲。
铁鞭擦过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线,他吃痛却咬住牙不吭一声。
前世魂体破碎加上此刻满身伤痕,桑稻榆唇色发白,额角渗出冷汗,他看向张牙舞抓的狱卒,脑中思绪纷乱。
一半是原身留下的零星记忆,一半是因搞不清楚状况而满头雾水。
他明明记得自己喝下毒药又被术法反噬,本该魂散九霄,魂归天外,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结果一睁眼,仿佛又回到了被押在后院受刑的时候。
合着老天爷是觉得没折磨够他,还得再来一次不成。
他怒极反笑,强撑着身体,开口嗓音支离破碎:“你是谁?”
“呸!”狱卒不屑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还当自己测天枢的贵人呢?”
“睁开眼看看,先帝驾崩,新皇可不会供着你们这群蛀虫。”
测天枢?先帝驾崩?
祁和帝死了?
桑稻榆听得云里雾里,他死之后,世间究竟过了多少年!?
不过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只因在原身留下的记忆中,他终于得知此地乃是褚国。
褚国,与黎国分庭抗礼多年,表面建交,背地里早已暗流涌动。
原身是测天枢的尊者,褚国先帝天生灵力孱弱,无法修道,便无比迷信天象之说,企图靠星图流年改变命运。
因此,先帝在位期间,原身这个尊者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惜好景不长,先帝没能逆天改命,崩逝后留下的几个儿子为了皇位斗得你死我活,最终却被一个私生子捡了漏,登上了象征权力的宝座。
与其父不同,这位新皇本身便是行道者,且灵脉强劲,因此对天象之说不屑一顾,近期更是有清算旧臣的意图。
原身过惯了好日子,没法接受自己即将失势,居然铤而走险,试图咒杀新皇。
结果显而易见,被新皇发现后打入大牢等死,绝望之下割腕自杀,一死了之。
狱卒到了日子来提审,却根本想不到这具身体的芯子早已换了人。
醒来的不是什么测天枢的尊者,而是八年前就被定性毒杀的安阳侯府世子!
原身走得干脆,于是就让桑稻榆这倒霉催的残魂钻了空子。
可他本人根本没想钻这空子!
牢中一片死寂,只有水滴在地上的声音。
狱卒看着面前死囚一副傻愣着的模样,晦气道:“还不赶紧起来,迟了可是罪加一等。”
桑稻榆反应过来:“等等,我不……”
不对。
话说一半,他及时停住,转言道:“我想见黎仙衣。”
狱卒肉眼可见地不耐烦:“就你?”
“黎医士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桑稻榆一噎,忘了自己现在还顶着刺杀皇帝的罪名,只得退而求其次:“其实我不是……”
“扣扣”门外传来敲击声,狱卒的同僚对着里头喊道:“别管他了,上头传消息,说那什么黎国公主来了,让我们看好牢门,别出岔子。”
黎国?公主?!
矮子狱卒听后扫了欲言又止的桑稻榆一眼,只当他是失心疯,懒得废话,转身就要离开。
谁料刚从里打开牢门,就被人一击打昏了过去。
在他身后,铁链落地声锵然。
这一下只让狱卒暂时昏迷,却差点要了桑稻榆的命。
他捂着手腕,禁术反噬带来的伤害加诸灵魂,所以他就算换了具身体也无法避免。
简单查看了一番身体状况,器腾破碎,魂体残缺,灵脉寸断。
可谓五毒俱全,普天之下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惨的人。
黎仙衣是他在御明山修行时认识的褚国医士,于“悬壶”一道造诣颇深,比他早几年下山,下山后便进了宫。
他的目的很明确,黎国他肯定是回不去了,就是回去了也只有被人人喊打的份,兜兜转转,也只能回御明山了。
说不准还能找到修复魂体的办法,但这个办法很险,黎仙衣未必肯信他,更别说帮他。
但黎国只有一位公主,刚好与他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如果找她,会更有机会。
桑稻榆攥着手腕,看着掌心即将消散的器腾,咬牙挺过反噬剧痛,这才一瘸一拐朝外走去。
路过倒在地上的狱卒时,脚下用力冲着他的脸狠狠踩了下去。
褚国皇宫,花繁叶茂,恰似三春盛景。
不知是否与外国来使有关,天牢门口只有零星几个守卫。
成功溜出来的桑稻榆躲在假山石后,心中忍不住腹诽:还看好牢门呢,人跑了都不知道,真是够尽职的。
他还没高兴两秒,就听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快,你跟我去这边,你们去哪边找!”
“今天有宫宴,要是犯人逃出来惹了事,我们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桑稻榆:……
放眼整个褚国皇宫,大概找不出第二个和他同时越狱的人,这群人大张旗鼓地在找谁,不言而喻。
桑稻榆不自觉地咬了下嘴内侧的软肉,“啧”了一声,朝追兵较少的方向跑去。
他速度极快,穿行在无数座假山中,形如鬼魅,落地无声,却不想转个弯,刚巧撞上一队追兵。
“找到了!在这里!”
见状,桑稻榆张嘴无声骂了句脏话,在追兵扑上来前脚尖一点,跃到了假山上。
他这个身体状况可不敢动手,真打起来散架的估计是他。
假山地形复杂,追兵的数量反倒成了劣势,无法像桑稻榆一般,轻易往皇室园林顶上爬。
一时间,两边竟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大胆死囚,竟敢破坏御园之物,还不速速就范!”
桑稻榆腕骨痛得要命,闻言“呵呵”一笑:“我就不!”
众追兵:?
他们暂时拿桑稻榆没办法,但很快,越来越多的追兵听到动静围拢过来,抓住他也只是时间问题。
情急之下,桑稻榆站在山顶四处张望,突然看到什么,眸光一闪。
曲径回廊上,一位双眼蒙着白布的少女款款走出,衣裙素雅,钗镮精致,比之以往,少了些跳脱,却多了分皇室的沉静。
他刚打算喊出口,却被一声通报打断。
“陛下到!”
陛下……?
褚国皇帝!?
桑稻榆一惊,追兵趁他不备,将其抓了下来。
一下来就见那群追兵乌泱泱地跪了一地,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踢了一脚腿弯,被迫单膝跪了下来。
他眉心微蹙,看向罪魁祸首。
逆光身影随着通报声缓步走入视线,墨发披散,眉眼旖丽,纯白玉坠在耳侧轻晃。
那人周身匀绕着骇人的威压,每一步都走的漫不经心,却叫人胆战心惊。
当彻底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桑稻榆如遭雷劈。
这张脸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当年雨巷一见倾心,便是被容颜所惑。
在那之后。
痛其所痛,爱其所爱。
予取予求,掏心掏肺。
再苦再累也从未说过一个悔字。
直到骗局被戳穿,直到鸩酒穿膛入肚。
他都还未来得及恨。
如今再见,却是此番光景。
……
这不是骗他的那个间谍花魁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