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雨・夏风未歇，少年已别》疏陌

23、旧岁余寒 跨年烟火的

　　玄关冷白的顶灯，把狭小客厅照得清清楚楚。这里没有爷爷奶奶老宅的红灯笼，没有年夜饭残留的饭菜香气，只有暖气片缓缓弥散出的淡淡温热。墙上挂钟指针已经划过十二点二十，尚且卡在之前说好的归家时限以内，可跨进门的一瞬间，那股压抑紧绷的空气已经扑面而来。

　　季父坐在侧边，手里捧着搪瓷保温杯，看见她回来，嘴唇微微翕动，最后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纵然之前在老宅有大姑帮着说话，也并没有消弭季母心底的不满。在她的观念里，女孩子深夜跟同学在外聚会，本身就是需要敲打警示的事。

　　季知雨弯腰换鞋，羽绒服肩头还裹挟着江滩夜晚带回来的寒气。脚底触碰到冰凉鞋帮，江边炭火的温度、烟花炸开的光亮、方才被陈屿握住手掌的触感，一幕幕还残留在感官里，可踏进家门，那一份松弛便在悄悄收缩。长久浸泡在这样的环境，她已经熟悉这种落差，只是心口依旧漫开一层钝钝的涩意。她下意识在心底快速过一遍：自己没有迟到，也没有做出逾矩的举动，可即便如此，还是免不了要面对母亲的不悦。

　　她掏出手机，指尖点开聊天框。【知雨】：我到家了。

　　发送完毕，立刻把手机调至静音塞回外套内兜。指尖抵着坚硬的机身，心底悬起一丝顾虑，害怕消息提示音突兀响起，引来母亲盘问窥探。属于她的这一点隐秘心动，在这里，必须小心翼翼地藏好。

　　“玩尽兴了？”季母率先开口，语调平平，听不出暴怒，字句之下却压着浓重火气。

　　季知雨手上动作一顿，垂眸低声应答：“还好。”

　　“到是能守时。”季母身子微微往前倾，目光锐利地落在她身上，“你说大半夜一群男男女女挤在江边放烟花，街坊邻居若是看见，会传出去什么闲话，你有没有想过。大姑护着你，我不可能事事都顺着你。现在是高三最要紧的时候，不要以为期末考得可以，心思就可以往玩乐上面飘。成绩一旦往下滑落，再想追赶回来就难了。”

　　没有歇斯底里的怒骂，一声声的数落就像是孙悟空的紧箍咒，越来越紧，越来越透不过气。季知雨的手在羽绒服的口袋里越攥越紧。

　　母亲的话音落在耳朵里，脑海里闪过江边的画面：炭火噼啪，漫天烟花坠落，掌心残留的那一点温度。心底有委屈悄然浮起，但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怨怼母亲，而是向内自我反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不该跟陈屿一起跨年？

　　念头一闪而过，理智又告诉自己，不过就是一次普通的同学聚会。两种想法在心底拉扯，没有激烈愤懑，只余下沉甸甸的疲惫。

　　争辩的冲动短暂冒出来，又被她压下去。她太清楚季母的性格，一旦开口反驳，只会被贴上“心思野了、不服管教” 的标签，迎来更长的一轮说教。沉默退让，是这么久以来她学会的自保。只是退让，不代表这些话语不会在心底留下痕迹。

　　“我知道了。”她声音压得很轻。

　　“知道就收心。”季母神色没有半分缓和，“寒假的作业、习题任务，一样都不能偷懒。”

　　季知雨不再接话，简单同父母道过晚安，转身走回自己卧室，房门轻轻合上。

　　门板隔绝了客厅的声响，可心口那份沉甸甸的闷意并没有随之消散。很多伤害并不来自激烈争吵，而是无数次这样细碎的规训与评判，悄悄沉淀在心底褶皱之中。

　　卧室只开一盏小小的床头台灯，暖黄的光圈只圈住书桌一小块地方。窗外夜色深重，远处城市零星还能听见烟花爆开的闷响，是旧岁尚未散尽的余音。

　　她把羽绒服挂在椅背上，手掌无意识摩挲自己的手背。那里还留着方才被陈屿握住的浅浅温度。那一份暖意是真切的，江边的欢笑也是真切的，可这份美好，像借来的，回到这个家，就要收回。

　　走到书桌前坐下，指尖抚过桌角奶白色小狗玩偶蓬松的绒毛。这是雪夜里他送给自己的礼物，无数个被压抑、被否定的夜晚，都是这一团柔软陪着她熬过去。今晚她也曾暗暗期盼，跨年夜可以多积攒一点暖意，用来抵御往后家庭带来的窒息感。可回家之后短短片刻，好不容易攒起的那一点底气，又被消磨大半。

　　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震动两下。

　　她拿出来，屏幕亮起，是陈屿发来的消息。 【陈屿】：安全到家就好。江边风特别大，有没有冻着？新年快乐。

　　季知雨盯着屏幕看了片刻。隔着一行行文字，是少年不加掩饰的关心。可他成长环境，根本体会不到这份深入骨髓的桎梏。心底生出一丝迟疑：要不要把这些压抑尽数说给他听？

　　转瞬她又打消念头。长久的习惯让她害怕，倘若把自己满身纠结、自我怀疑全部倾倒出去，会不会被他看不起，会不会变成对方的负担，会不会慢慢吓跑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她不习惯肆无忌惮地向外宣泄脆弱。

　　指尖慢慢敲击屏幕。【知雨】：还好，不冷。新年快乐。

　　对话框安静了一小会儿，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跳出来，又消失，反复好几次。【陈屿】：今天能跟你一起跨年真的好开心。希望以后每年都能一起跨年。

　　看到这一行，季知雨心口微微一动，刚刚被季母浇冷的身体稍微回暖了一点。【知雨】：好。

　　陈屿敏锐的捕捉到了知雨的情绪不高。【陈屿】：有心事？

　　但察觉情绪，和读懂背后经年累月的处境，终究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千头万绪堵在心口，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知雨】：没事。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搁在台灯旁边。屋内安安静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没事”两个字说得轻飘飘，背后却是无数次默默吞咽下去的难过。

　　沉默了一段时间，新的消息弹出来。【陈屿】：等高考结束，就自由了，你可以去你想去的城市。

　　季知雨望着屏幕，轻轻呼出一口闷气。她何尝又不想，但是距离就真的能改变这一切吗？那是原生家庭带来的，已经刻在骨子里的枷锁。距离可以隔开家人，却隔不开融进身体的烙印。

　　【知雨】：但愿吧。

　　又一轮 “对方正在输入” 跳出来。这一次发来的消息避开沉重现实，说起江边细碎轻松的小事：烤糊的肉串，窜上天的烟花，同学们打闹的小插曲。文字鲜活轻快，他在刻意挑选轻松话题，想把她从低落的情绪里拽出来。

　　季知雨一字一句读着，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少年的心意是真切的，在用他力所能及的方式哄她开心。

　　心底依旧是拉扯的状态。她贪恋这份来自陈屿的光亮，在充斥否定的生活之中，这份不带条件的善待太过珍贵。可同时内心又会本能往后退，反复告诫自己，不能把全部人生希望，押在少年人的心动之上。理智分得清界限，情感上，却又忍不住从这份偏爱里面，偷偷汲取一点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底气。

　　两人一来一回继续闲谈，聊开学之后刷题任务，聊春日回暖的校园，聊开学课间借着请教习题短暂碰面的小小期待。

　　脑海之中会悄悄描摹开学重逢，甚至高考之后的画面：不必躲躲藏藏，可以堂堂正正并肩同行。这是困境里面支撑她往前走的念想。可幻想升起的同时，心底潜藏的不安也会随之冒出来 —— 这样的日子，真的会如期而至吗。

　　【陈屿】：过几天就要开学了，我们又可以见面了。

　　看到这句话，季知雨耳尖微微发热，心底漾开细碎悸动。

　　【知雨】：嗯。

　　【陈屿】：那早点休息，晚安。

　　【知雨】：晚安。

　　对话结束，手机屏幕暗下去。

　　季知雨把手机放到书桌边角，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窗外零星的烟花声响渐渐归于寂灭，旧岁彻底落幕。

　　但季知雨不知道的是，在看不见的地方，陈屿跟他的家人在计论另一条属于他的人生道路。少年的珍惜是真的，只是他尚且不懂，关乎人生走向的重大抉择，不是他一个人可以决定的。

　　对此，季知雨此刻一无所知。

　　她将一部分对未来的期盼寄托在两人共同奔赴的高考之上。骨子里本就稀薄的安全感，有一大半悄悄依附在这份少年的期许之上。可内心深处，那一份害怕被抛弃的惶恐，已经悄悄潜伏下来。一边贪恋眼前暖意，一边又暗自做好美梦落空的心理准备。

　　她伸手将桌角那只奶白色小狗玩偶抱进怀里，柔软绒毛轻轻贴着脸颊。玩偶可以承接当下的孤单，却解答不了关于未来的重重未知。

　　卧室台灯微光融融，屋外夜色沉沉。旧岁的余寒静静漫过窗沿，许许多多未曾言说的心事与秘密，都悄悄埋藏在这个跨年之后的黑夜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