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解除讯号》图莲

7、chapter 7 你很缺钱么

　　这次聚餐来的是孔粤天的初中同学，丁超并不认识，还是被孔粤天留下一起吃饭。
　　算上他们俩一共六个男人，两张长桌拼在一块，凑成个方桌。

　　孔粤天亲手做了十多道菜，从后厨走出来，烟熏火燎忙活一阵，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滑，淌进脖领。
　　他打算干脆脱掉身上这件，换上一直放在店里的T恤。

　　桌边几个人朝他喊：“快来吃啊小天，别忙了，这样就够了。
　　孔粤天一边摆手一边朝前台去，“你们先吃，我换件衣服。”
　　说着，脑袋往下一扎。
　　这一看可好，衣服没找出来，皮箱子摆在下面像俩门神。

　　有人生怕碍事，把它们硬塞进柜子两侧的后槽档里。
　　衣服被汗趿得难受，孔粤天边翻找装衣服袋子的空挡，边在脑袋里计算文靖的这堆东西到底放在这儿多久了。

　　T恤抽出来，深灰色，前襟印着英文字母，胶印洗的次数太多，斑驳起皮。
　　再回到桌边的时候，有人开玩笑说：“你穿这件，看着直接退回学生时代了。”

　　孔粤天嗤一声，没急着坐下，给众人介绍，“哥几个，这是丁超。一直跟我干烧烤的兄弟，我俩上职高就在一起混，混来混去开了这么个店。”
　　又转头按座位顺序依次向丁超介绍：赵文强、孙硕、程骁、李帅河。
　　都是初中时候的前后左右桌。
　　“不过他们学习都比我强，李帅河是我们几个里最拔尖的，当时考上市重点了。”

　　赵文强接上这话，“可别这么说，小天，你初中学习成绩可不算差。”
　　丁超“呦”一声，这事新鲜，从没听过。
　　“真的。”赵文强朝其余人抬了抬下巴，“不信问他们。”
　　周围几个人纷纷点头。

　　“那你这是怎么落马的啊？”丁超问。
　　程骁疑惑：“他没告诉你啊。”

　　丁超胳膊肘怼了孔粤天一下，把人顶得微微一晃。

　　程骁继续：“你没发现他比同届的人都大两岁？”
　　丁超想了想，也还好吧，反正同年上学的人大一岁小一岁都正常，两岁也在合理范围内。
　　“那他要没说，我们几个也不说了。”
　　这话落下，其他人跟着附和，脸上都是心照不宣的停顿。

　　可给丁超心痒痒坏了，抓着孔粤天问到底咋回事。
　　“害，初三那会儿遇上点事儿，休学了一段时间。”孔粤天转了转颈椎，语调懒散，“还是没学习那脑子，不然怎么着也耽误不了。”

　　话题走到这，孔粤天意识到这帮人光聊他了。
　　连忙拿瓶起子挨个开啤酒，屋里接连响起砰砰声
　　一顿饭吃了三个多小时，各人近况听下来信息量很足。

　　李帅河如今在深圳一家私企当技术工程师，报出的年薪听得丁超一愣。孙硕考去下面的县城做了公务员，程骁和赵文强大学都在辽宁读，也留在当地进了合适的单位，程骁直接英年早婚，在那边成了家。

　　此次是李帅河回来，连着十一休了年假和额外的福利探亲假，几人凑齐时间才聚上这么一回。
　　天南地北的，碰面不容易。饭菜吃得差不多，众人伸手想帮忙收拾，被孔粤天拦下来，说碗筷就搁桌上，留到明天再打理。
　　有人提议转场去唱歌。

　　孙硕摆手：“别唱了，我请客，咱们泡澡去，顺便拍个奶。”
　　程骁和赵文强高呼同意，勾肩搭背往外走。

　　孔粤天将店面的卷帘门降下来，丁超站他旁边开口道，“我就不去了，明天一早我过来看店，你多睡会儿。”
　　“嗯。”孔粤天虎口抵着额头，揉了揉太阳穴，“行。”

　　*

　　原本孔粤天喝的不算多，只是轻微发晕，进了浴池被水蒸气这么一熏，反而迷糊了。
　　其他人排队在池子里面拍奶搓盐，他闷得喘不上气，赶紧围着浴巾出来透风。

　　周末浴池人多，大厅的躺椅几乎全占满了。孔粤天眯着眼，一排一排扫过去，生怕自己打晃再坐谁身上。
　　好不容易找到空躺椅，他缓缓降身。

　　坐下后没着急躺，扶住额头，深呼吸几次。
　　酒后的气息带着灼热感，鼻腔都在发烫。

　　缓了几分钟，孔粤天抬手扑了扑半干的头发，抬起眼睛。
　　他个子高，比例协调。腿伸开，旁边那张躺椅离他不过一条大腿的距离。

　　视线往下落，膝盖边，是女孩的睡颜。
　　发丝不算柔软，偏硬，在她脸颊一侧遮挡。
　　因为潮热，她的脸泛起隐隐的红色。
　　许是睡得不安稳，蹙眉抿唇。也不沉熟，周遭稍微有点声音，两道细淡的眉毛就更蹙紧一分。

　　孔粤天眼前结了雾气，视线朦朦胧胧。
　　半晌，他晃了晃脑袋，再次定睛。

　　“文靖？”

　　听见这声，文靖猛地睁开眼，身体跟着弹坐起来，动静带起扑通一声，显然也被惊得不轻。
　　两个人直直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静对视数分钟。

　　孔粤天没穿上衣，只在腰间围着刚买的白浴巾，岔开腿坐着时，浴巾斜角垂落，盖住一条腿，而另一条腿顺着交叠掖起的缝隙露了出来。
　　紧实有力的肌肉线条，骨架宽大舒展。
　　下半身尚且这般棱角分明，上半身更是轮廓利落。

　　氤氲水汽弥漫在周遭。
　　恍然间，一种直白又原始的震动从文靖心底生出。

　　是孔粤天先开的口，问道：“怎么睡这儿？”
　　话音落下，零碎的记忆眨眼间就往脑子里涌。
　　第一天应聘时，文靖问他能不能包住；拿不出钱，欠款让他从工资里扣；还有最近放在前台下面的行李箱……
　　条条件件串成线。

　　孔粤天得出结论，“你没地方住？”
　　“有。”文靖立刻反驳。
　　孔粤天“哦”一声，随即又觉得不对，“那你这大半夜不回家，待在浴池干嘛呢？”
　　“洗累了，歇一会不行吗？”
　　“行行行。”

　　说两句就炸，炮仗似的。
　　孔粤天觉得跟她没法交流。
　　转念想到什么，嘴角笑影先勾起来。
　　“我还想着，要真没地方住，实在不行晚上在店里腾个位置出来——”
　　他语速慢慢放缓，尾音拖得悠长。

　　其实文靖脸上的表情变化并没有那么明显，可孔粤天依然看出来了。
　　她的眼睛跟随声线不自觉一点点睁大，嘴唇跟着他的话音缓缓张开。
　　到底未经世事，心思还是浅。

　　“看来我想多了，你接着休息。”
　　孔粤天往下一躺，胳膊弯起来枕在脑后，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散漫样。

　　可文靖的心被他提起来，半天落不下去。
　　她盘腿坐正，静静地望着对面的男人。
　　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但肆意总是有了。
　　那是调侃得逞，看破心事后的成就感。

　　“孔粤天。”
　　这是文靖第一次直接叫他名字。
　　不知为何，孔粤天心中一凛，空了会儿，喉咙里哼出来，“嗯？”
　　“可以吗？”
　　“什么可以。”他眼也没睁。

　　文靖往前挪了挪，躺椅铁架随着动作吱扭作响。

　　“店里腾出位置给我。”
　　“你不是有地方住吗？”
　　“你直说，行还是不行。”

　　耳边又是一阵摩擦声，孔粤天料想对方心里急，肯定又往前倾了。
　　他半掀开眼。

　　果然，文靖上身探过来大半。
　　她坐着，他躺着，整张脸垂在他上方，黑发跟着散下来，落了几缕在脸颊边。
　　这个角度，受着重力，嘴唇微微嘟起。
　　总算有点可爱模样了。

　　“我不会一直住，等收到工资了就搬出去，到时候你可以少发我点钱。”
　　文靖手抓住椅子边沿，指节扣紧，整个人看起来又认真又紧绷。

　　孔粤天没回绝。
　　他这儿不属于下店上宅的自建房，消防有规定，经营区不能住人。
　　可距离发工资也没几天了，留她将就过渡，勉强说得过去吧。

　　“床肯定不能放。”孔粤天咬死一头。
　　文靖飞快道，“凳子并排挨着，跟床一样。”
　　“被褥也——”
　　“盖着衣服能睡。”

　　孔粤天被她这潦草的生活习性惊了一道。
　　好像只要有一处容身之地，别管是哪儿，怎样都能活。
　　再调侃下去显得有点坏了。

　　“就这几天，要是有检查的，你得赶紧走。”
　　“好，那今晚我就过去吧。”

　　文靖几乎是听到对方同意的口风，立即下了决定。
　　冷冷淡淡的表情，搭配急不可耐的肢体语言，略显滑稽。

　　孔粤天瞄她一眼，随后无所谓地撇开视线。
　　“店里一堆垃圾没收。”
　　“我收。”
　　“锅碗瓢盆都没刷。”
　　“我刷。”

　　文靖屁股已经悬空。
　　孔粤天将手从脑后抽出来，往上虚抬了抬，“行行行，你坐好，别掉下来砸着我。”

　　文靖依言落身。
　　她刚才一直盘腿坐在躺椅边上，重心本来就歪，这一落，椅子猛地晃动，人跟倒插白杨似的，直挺挺朝他栽过去。
　　孔粤天瞬间半撑着坐起来，腾出只手扶她肩膀，将人拦停。

　　“刚说完就倒，你碰瓷儿的？”
　　说完，他意识到什么，给人按正就赶紧撒了手。

　　掌心的触感很奇怪。
　　不知是不是太久没碰过女人，孔粤天有点拿不准该是什么手感，只觉得摸了一手的骨头架子。

　　店里伙食不算差，顿顿有菜有肉，他和丁超也要吃饭，不会糊弄。华姐之前还开玩笑，说跟着掌勺的人干活，总能沾点口福。
　　店里干活累是累，正常干久了多少能长点肉。
　　所以，她是不是每天只吃店里做的那一顿饭？

　　思来想去，孔粤天重新坐直，慢条斯理地审视起面前的人。

　　大厅里不断有人来回走动，拖鞋踩在湿漉地砖上，一路趿拉趿拉响。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硫磺皂和水汽混在一起的味道，远处躺椅上有人低声闲聊，偶尔夹杂几声咳嗽，人声松散。

　　文靖始终没说话，眼也不眨，依旧从表情中也看不出所以然。
　　相顾无言中，文靖什么也没想，她不知道此时男人的脑中有多么庞大的思索。
　　良久，孔粤天开腔了——

　　“你很缺钱么文靖？”他语气沉沉，略带严肃，“你家里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