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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她仰天大笑 ...

  •   门被人撞开,发出巨响。丽妃手中一停,抬头看到许多人闯了进来。

      她很紧张,但不意外。她本也没想到这一夜以后,她还能活下去。见到侍卫闯进来,她知道要抓紧时机,飞快抬起烛台,对准皇帝的心脏处,就要刺下去。

      领头的那个侍卫,额头冒出冷汗。他知道皇帝不能有闪失,动作更快。他有功夫在身,行动比丽妃更迅捷,猛地朝前一扑,眼看着那盏烛台就要落下,他及时扑到皇帝身前。

      “陛下——!”他更关心皇帝,情急之下去看皇帝的脸,力道之大,撞开了丽妃。

      皇帝没有醒来,但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眼皮跳动两下。

      好时机!

      丽妃反应也快,趁着侍卫更关心皇帝的安全,她手腕一翻,锐利的烛台对准领头侍卫的脖颈。

      她扬起头,对着那些正要扑上来的侍卫太监喝道:“不许过来!”

      领头的侍卫抓住这个空隙,迅速反手捉住丽妃的手腕。丽妃尖叫一声,没有就此放弃挣扎。她头向前倾去,用力咬住那个侍卫的耳朵。

      侍卫发出痛苦的叫声,手上一松,丽妃趁机挣脱,逃下床去,神色癫狂,一手抓着烛台,胡乱朝着前方挥动。

      “不许过来!不许过来!”她警惕地尖叫。

      一群侍卫面面相觑,竟不知如何是好。他们都是勋贵世家出身,身手皆为上乘。但没见过几个疯癫的夫人,尤其还是一位颇受皇帝宠爱的妃嫔。

      在他们眼中,丽妃此刻与疯妇无异。而这疯妇人手持锐器,虽然她的动作毫无章法。但就是这狂乱的动作,反而叫他们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自丽妃逃出,趁侍卫们和她对峙,总管大太监急急忙忙领着一群太监拥过去,跑到犹在昏迷中的皇帝身边。太监们起初以一种生怕吵到皇帝的声量呼喊,求着皇帝赶紧醒来。

      丽妃知道自己已经失去刺杀皇帝的好时机,也不等侍卫们反应,扬起烛台,对准自己的喉咙,就要刺下去——

      两条瘦弱的手臂伸过来,紧紧握住了丽妃的手腕。

      丽妃看清是谁,微微一愣。

      “主子……”小宫女哀切地呼喊,声音很轻。她的眼里泛起泪花。

      刚刚谁也没注意到她。她一个人跌坐在地上,看着丽妃勇猛地撕咬领头侍卫的耳朵,疯狂地威胁侍卫们不许靠近她,她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完了,傻呆呆地看着眼前一幕幕上演。

      直到丽妃准备当众自尽,她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扑腾着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想要拦住丽妃。

      丽妃愣过后,马上嘶喊道:”放手!你放手!“

      “主子……”小宫女颤声哀求。她的双腿还是软着的,快要跪倒在地。她浑身的力气都用在两手上,紧紧握住丽妃的手,手臂因为用力在颤抖。

      “放手!你放手!”丽妃紧咬牙关,嘶喊着,希望小宫女能够放手。

      眼看那群侍卫持刀围上来,丽妃凭着一股决绝的勇气,拼上全部的力气,撞向小宫女的肩膀。烛台的尖刺划过,割开小宫女的手掌。

      小宫女面色发白,因为失力往后退去。一个人接住了她。她茫然抬头,是领头的侍卫。他也是一个俊俏公子哥,不过今晚很是狼狈,被丽妃咬伤的耳朵还在滴血。

      他接住就要摔倒的小宫女,匆匆看过一眼,就放开了她,就匆匆忙忙前去指挥。

      小宫女的腿依旧软着,侍卫一松开手,她怔怔往后退,未想到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茫然抬头,看到一张线条利落分明的脸,浓黑的发丝间泛着几缕水汽。她看着那侧脸,感到眼熟,随着那人也投下视线,两人都看见对方的正脸——

      那群太监见一直叫不醒皇帝,有个太监发现香炉里还在燃烧香料,赶忙冲过去,推开窗户,直接将那香炉掼到外头。

      另有一个年纪比较轻的太监,看皇帝一直不醒,一咬牙,大着胆子,去拿了茶壶。

      那边厢丽妃正在与侍卫们对峙,他急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无人理会他。他也感到吃惊,不过他也没时间惊讶,只是瞪了瞪眼睛。他拿了茶壶,哆哆嗦嗦跑回皇帝身边,打开茶壶盖,将里头的茶水尽数泼到皇帝脸上。

      这么一番闹下来,皇帝终于醒转。

      他刚睁眼,还没明白发生什么事,只知道脑袋昏沉。旁边的总管大太监连喊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他们这群人今晚保住小命。

      一切发生得突然。总管大太监和那群小太监怕皇帝责怪,忙各自用衣袖帮皇帝擦干净脸。皇帝极为不悦,但循声望去,很快理清事情经过,沉下脸,在太监搀扶下起身,观望事情的进展。

      他刚醒来,还没恢复多少力气,但足够接住一个小宫女。他只是往下斜睨一眼,注意到那宫女长什么模样,看到哆嗦的她眼中引出他的脸。

      在她眼中,那张脸上的双眉轻微地挑起——

      皇帝的个子同她相遇时判若两人。她记得那个少年和她差不多的个子,两人那会儿说话她是平视,可现在她需要高高地扬起头,才能与他对上眼睛。

      那张脸远比过去成熟许多,五官已经长开,如刀裁一般棱角分明。比过去英俊,也比那天的小男孩拥有更多的威严。

      皇帝身上披着一件外袍,那是总管大太监和太监们在他起来以后赶紧给披上的。他的肩膀很宽,足够容纳下一个小宫女。那件外袍也随之罩住她。

      皇帝只不过看了一眼,随即就看向丽妃那边。侍卫们已经将她包围起来。方才丽妃同小宫女争执,小宫女摔了出去,丽妃那边也是混乱,侍卫们趁着这个机会,已经抓住了她,将她压到皇帝面前。见到皇帝,丽妃没有露出胆怯的神色,反而头一扬,眼睛像是从上往下看,那股傲气,像她是天下的主人。

      小宫女仍被皇帝抱住。她呆呆看着丽妃被侍卫擒住她,逼她跪在皇帝面前。丽妃也注意到皇帝搂在怀里的她,两人视线无声碰撞在一起,俱是眼神一颤,心里都是说不出的痛。

      小宫女浑身发冷,发抖,皇帝没有发现,他冷冷盯着丽妃,开口质问:“丽妃,是谁指使你来杀朕?!”

      丽妃眼睛回到皇帝身上,发疯一般地大笑。

      “指使?”她不屑地向上看,目光灼灼,“我需要受谁指使?”

      皇帝气得咬牙切齿,“倘若无人指使你,你到底怎么敢……!”

      “哈哈哈哈哈——!”丽妃毫无顾忌地笑起来,打断皇帝的话。

      “我不过是替天行道!”丽妃说得铿锵有力。

      首领的侍卫捂着流血的耳朵,发怒道:“放肆!”

      “哼!”丽妃并未将他放在眼中,那声哼像是在说——“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随后,丽妃对着皇帝说:

      “你不过是天底下最没种的男人!”

      除了皇帝,在场所有人听到这话都双腿发软。总管大太监不敢喘大气,似乎只是听见有人说这话,他的耳朵都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小宫女两腿打颤,顺着丝滑的衣服就要滑下去。皇帝下意识手一提,又把她提了起来。

      她简直就像是被老鹰用利爪抓住的小鸡。

      丽妃出言不逊,有侍卫抬起手,就要打到她的脸上。皇帝怒喝一声:“住手!”

      他气到青筋突起,可他强忍怒意,冷冷道:“丽妃,朕待你不薄,你竟敢如此对朕?”

      丽妃以嘲笑回敬。

      “待我不薄?”丽妃冷笑,“我的家人,父母,亲人,朋友,还有……!我亲眼看到你的军队杀了他们!”说到后头,她声嘶力竭地怒吼,艳丽面容因为痛苦愤怒变得扭曲。

      那短暂掠过,并没有提到的名字,似乎都不用明说,小宫女就能明白那背后有什么含义。

      “而我,也不过是被你的将军当做向你献媚的筹码。”

      丽妃知道今夜她不可能善终,便越发不管不顾,冲着皇帝咆哮:“你待我不薄?我分明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

      皇帝短短地沉默了一瞬,接着他开口道:“你若因为父母的死怪朕,朕可以理解。”

      但听他的口气,小宫女觉得他一点儿也不理解。

      他继续说。

      “可前方将士厮杀,误伤在所难免。你若是痛心你父母的死,大不了朕追封他们就是。你既与朕生儿育女,自该……”

      “呸!”丽妃往地上恶狠狠啐了一口。

      “放肆!”领头的侍卫和太监怒斥同时响起。

      不过丽妃并未将他们放在眼里。

      “你不过就是投了个好胎,”丽妃冷笑,“才能坐在那个位置上。”

      “你就像个娃娃一样,躲在你的军队后头,你就是个孬种,只敢在背后指挥,指挥你的军队杀人,他们杀人,还欺辱个人,那天我亲眼看到我认识的姑娘被你们的将士拖进去……!”

      她急切地说,急急地止住,面上露出乎悲愤,似乎是不忍再说下去,目光越发锐利,像是被仇恨淬炼,恨不得能捅穿皇帝的身体。

      “孬种!你就是个孬种!”丽妃痛骂道。

      “住口!”领头的侍卫再次大声喝道。

      丽妃压根不管,掷地有声:“每次同你演戏,我都恶心无比,你都叫我恶心,你的孩子也叫我恶心!”

      “你是这个天底下最贱的贱人!”她以一种生怕现在就要被侍卫杀死的语速飞快说。

      押着她的侍卫一用力,想叫她闭嘴。丽妃吃痛,但不喊出来,疯了一般挣扎。力道之大,那侍卫竟有些擒不住,有侍卫上去想帮忙,丽妃却以更快的速度吼出——

      “你的孩子都是贱种!最贱的贱种!”

      她不顾一切地怒吼,像是她所有的怒火,都在这句话中燃烧。

      皇帝再也忍不得,咆哮起来:“筠芝!给朕杀了她!”

      领头的侍卫却在这时候出声阻止。

      “陛下,”他恭敬道,看了一眼在地上若疯魔一般的丽妃,“若此时杀了……这毒妇,届时只怕查不到她背后主使的人。”

      “若无人指使,她一个女子,岂有如此胆子,做这谋逆反叛之事?”

      丽妃发出响亮的嘲笑声。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思考着领头侍卫的话。

      “将她带下去,好好审问。”皇帝冰冷的声音里有一丝疲倦。

      “还有——”

      “这宫里的宫女太监也都带去审问,难保有她的同党,一并……”

      小宫女的心被这句话猛地揪了一下。

      她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那个夏天的夜晚,画面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她想起那些无声垂落的脑袋,急得要跳起来。

      皇帝正吩咐侍卫们捉拿丽妃宫中的宫女太监,让他们好好审问一番。丽妃胆敢这样做,兴许后面是有人指使,在宫里头也有人帮她布局。

      忽然间有个小小声音响起,“没有没有……”

      他看到怀里的小宫女急切地说话,语无伦次。

      她也不知道怎么来的一股力量,往地上一扑,挣脱皇帝的怀抱。皇帝的手臂停在半空,神色出现微微的讶异。

      小宫女顾不上许多,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凭着恐惧的本能,跪倒在地上。

      “陛、陛下……”小宫女结结巴巴地说着,头抵着地面,她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丽妃心中怀着这样大的仇恨,也没有人知道丽妃想要行刺皇帝。

      “胡言乱语!”总管大太监在皇帝身边嚷嚷起来,“你一个小宫女,这是你能说了算的?”

      她哆哆嗦嗦地回回答,带着哭腔:“不知……我们真的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真的……”

      “求求您,陛下……”

      她哀戚着说。她也希望自己能说出更有力的话,或者交出更有力的证据,来证明这一宫的宫女太监同丽妃没有更深的关系。可她拿不出来,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到最后,翻来覆去就是,“求您开恩……陛下……”

      “求求您……”

      她不断地磕头,一遍又一遍地磕头,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磕的力道太大,很快磕破头皮,额头流出血来,她浑然不觉。

      丽妃已经被侍卫们押出去。出去时,她高高抬着头颅,不似阶下囚,神情轻蔑、高傲,目空一切。

      她最后向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看去,但也只是看了一眼,便仰天大笑,以决然地姿态大步踏出去,步伐豪气丛生,如她做的是天下一等得意事。

      小宫女还在央求,换来总管大太监的嗤笑。

      “你凭什么保证这宫里没人同丽妃私通作案?若是真有藏匿其中,你有几个脑袋?!”

      小宫女停下动作,跪在地上,粗粗喘着气。

      “奴、奴婢愿、愿意……”

      “就以奴婢的性命担保……”

      总管大太监说得急。

      “放肆!你的命值几个……”

      “福宁。”一道男声淡淡打断总管大太监。

      哎?哎哎?总管大太监正欲狠狠表现一番他的忠君之情,未料到皇帝会打断他。

      他是机灵的,眼睛在皇帝和小宫女之间来回一两个回合,瞬间明白了什么,赶紧闭嘴弯腰。

      她听见他的声音,双手趴在地上,紧地吞咽口水。

      “你叫什么名字?”

      那声音透着一股威严。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问,但也不敢不答,哆嗦着说出她的名字。

      她姓温,名景春。

      她说出名字以后,室内稍稍安静一会儿。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地上影子滑动,一双靴子从她眼前走过,他没有再作停留。

      小宫女低低喘息着,等过了一会儿,才敢抬起上半身,眼神茫然,无措地一屁股坐在地面上。

      有几个皇帝的太监留下来。她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只知道他们对她的态度很恭敬。可是她脑袋空荡荡的,没有心思留意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有人走了过来,张开嘴,说了什么,她却像没有听见似的,怔怔望着门外。

      外头已经开始行刑,传来板子落在人肉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她喘不过气,像是那些板子也打在她的身上。

      没有及时发现丽妃的意图,也是他们这群宫女太监的过错。既有过错,便该受罚。

      她忽然不知道,她的求情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这是一场漫长,难熬的刑罚。

      她身边有人靠近,嘴里说着些什么,她听不清,脑袋昏沉沉的,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好像有人牵着她起来,她随他们摆弄,不知道那些人要带她去哪里,只是呆滞地跟着他们往外走。

      走出去,外面的声音更响亮。那些挨打的宫女太监个个垂下头,有人发出痛苦的呻吟,但很快被板子的重声淹没。

      她不知道那些太监要把她带到哪里。她刚刚走出去,看到院中的情景,脚底就像扎了根,走不动道。她望过去,有个宫女无力地发出哀嚎。那人很熟悉,是和她一同伺候丽妃的宫女。

      她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后面有太监哎哎叫起来,她也不知道他们在惊讶什么,头疼什么。

      她只是冲过去,一把子扑到那个宫女身上。她扑了过去,闭上眼睛,等待着板子落下。

      五十下大板,人被打了以后不死也是重伤,又有多少人能挺过这个夜晚和以后的日子。她不知道,只知道干脆不如和大家一同受刑,不如一起就在这天晚上死去。

      也许下辈子,大家都不会再是奴才。

      可那板子没有落下来。

      行刑的太监把板子杵在地上犯难,有太监跑过来,没有太用力,但努力地想要拉开她。她死死地抱住同伴,不肯撒手。那同伴一扭头,看到是她,口中凄凉地喊道:“姑姑……”

      两人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同伴的眼泪流个不停,顺着她的眼泪,打湿她的衣领。她在小宫女的怀里痛哭,挣扎着说了一句。

      “姑姑……”

      “怎么我们的命这样贱?”

      小宫女说不出话来,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她一直在哭,哭到头晕眼花,透不过气,差点要晕过去。可是一想到她晕过去,也许就被人拖走,也许再见不到同伴,她害怕地抓紧同伴,紧咬牙关,努力撑着一口气,不让自己昏厥过去。

      她的眼泪像是流不尽似的,泪水在同伴的后背弥漫。两个人只顾着哭,没发现周围的太监都已经停了动作。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她们两个还在哭。

      朗月高高悬在空中,夏天的夜晚,地上像撒着薄薄的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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