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贵妃》媞妲

14、第十四章 她本来就是

　　长夜更声。

　　小宫女全身蜷曲，坐在床头，眼皮半睁半合，模模糊糊触碰梦的边界。

　　旁边的人动了一下。她从迷糊中醒过来，打了一个安静的哈欠。

　　她旁边的人是皇帝。皇帝睡在里面，后妃常睡在外头，照顾皇帝，她也不例外。

　　皇帝睡得并不踏实。

　　即使夜深人静时，周遭一片黑暗，看不清五指，小宫女也知道这时候的皇帝虽然闭着眼睛，大抵也是眉头紧锁。自皇后去后，皇帝夜夜都睡不好。不是从半夜聪梦中哭醒，就是思念皇后，根本睡不着。睡不着的皇帝要人陪着聊天，小宫女就耐着性子听皇帝说话。皇帝说到后头，悲从中来，免不了掉眼泪，她也得陪着落泪。

　　皇帝闭着眼睛，嘴里发出唔嗯唔嗯的声响，像是在说什么话。

　　他应该是在做梦，最近一段时间，他经常做梦。锦被下的身躯发出一阵颤动，像是他的腿用力地蹬了一下，床尾没有东西，皇帝显然只能踢了个空。

　　不过没关系，反正他也不会知道，也不会有别的什么作用。

　　这不是这个晚上的第一次。他口中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像是被人追逐，又像是他在追逐什么。他像在同什么人说话，唔嗯唔嗯的语速很快，还带着哭腔，那声音渐渐变大了。

　　小宫女不得不俯身过去，趴在他的躯体上，小心摇晃他，她温和地用声音轻轻呼唤：“陛下……陛下……”

　　有的时候，皇帝会从梦中惊醒；有的时候，他的声音会低下去，慢慢陷入沉眠。不过隔一会儿，时间不好说，他那带着哭腔的声音会再次响起。她不得不一次次，将他从悲伤的梦中唤醒，亦或是让他得到一小会儿的安眠。

　　这一次皇帝没有醒来，在小宫女的轻声呼唤里，他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确定皇帝再次入睡，小宫女松一口气，希望这次他能睡得久一点。

　　床帘外面响起一声轻微的呼噜噜，像是什么幼兽喝水的声音。坐于床内的她哑然失笑。这应该是守夜的宫女发出来的。

　　她的指尖已经碰到床帘，就要掀开，却在那一刻停下来。

　　规矩来说，守夜的宫女不能睡觉，得随时注意主子的需求，还得守卫保护主子的安全。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长夜无聊，守夜的宫女挨不住困，稍微打个盹也不过是人之常情。既然皇帝未醒，外头值守的人也注意不到里头这么细微的动静，她又何必惊醒人家，叫人家惊慌呢？

　　从前她侍奉丽妃，也有一不小心打起盹来，被丽妃发现的时候。不过那时候的丽妃并没有斥责她们，她只是发现以后偷笑，床帘跟着丽妃的轻笑轻轻颤动，她和一起守夜的宫女睡得不沉，被这动静惊动，迅速清醒过来，一个个都怪不好意思。然而丽妃也没怪罪，只是打趣她们……

　　她阻止自己继续往下想，双手更紧地抱住弯曲的双膝，低下头，埋进两膝之间。

　　她好不容易稍微有点睡意，也不能睡多久。等天亮以后，太监就小心进来，隔着帘子想要叫醒皇帝——他该要上朝去了。小宫女睡得浅，也就比皇帝早一步醒来，还得小心地叫醒皇帝，伺候他洗漱穿衣，送他上朝去。等忙完这一切，就该进早膳。

　　因着晚上睡不好，小宫女最近最渴望做的事变成能好好睡上一觉。皇帝现在常常召见她，她倒是宁可别那么频繁。从前皇帝不召她，她大可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她那里的规矩也可以不那么严一些。现在……

　　她睡不好，胃口也变得不太好。

　　自她做了妃嫔，每日所用膳食远比以前丰盛。现在做了妃子，所用膳食更盛从前。那些珍馐琳琅满目，摆满一张长桌，望不见尽头。她一向觉得这么多的菜实在是太奢侈，桌上的菜肴品种繁多，荤素皆全，主食点心无有不包。一个人大概吃个几筷也就饱了，根本吃不了那么多。从前她胃口好，也吃不了多少，现在更是望着满桌佳肴长叹。

　　她没胃口，吃不下，一筷子都动不了。她吃不下，一群伺候她的宫女看着着急，都劝她多吃些。

　　她也想体谅那些宫女，知道她吃得少，她们也可能会被怪罪不用心伺候。她试着努力，吃过一两筷，就把那些菜都赏给宫里的宫女太监。

　　夜不能寐，食不下咽，这些日子她自然也起了变化。一日她陪皇帝用晚膳，皇帝忽然说了一句。

　　“温卿是不是瘦了？”

　　她愣在那，不知该怎么回答。但皇帝却先她一步质问起来。

　　“你们怎么伺候的？”

　　哗啦啦——一堆人慌乱地下跪请罪。

　　她未想到这会引起皇帝的质问，生怕他发作要惩罚他们，慌忙为宫女太监说话，解释是她的缘故。她最近胃口不好，也就吃不了多少东西——她总不能说是因为晚上睡不好影响了胃口——打搅她睡眠的罪魁祸首正坐在上首，表情严肃地看着她和一众宫女太监呢。

　　“胃口不好？”皇帝皱着眉问，像是更紧张了，“太医请过平安脉了么，怎么说的？”

　　她喃喃回答，说太医来过，太医开过药，但没什么效果。

　　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继续向宫女太监们发难，“悫妃吃不下东西，你们都干什么了？怎么不劝着些？”说到后头，皇帝声音扬高，“要你们到底做什么用的？！”

　　小宫女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那些宫女太监仅仅因为她吃不下饭被怪罪。皇帝的训斥使她心惊胆颤，她心里慌乱，更是吃不下饭，一心想着怎么样才能不使他们因为她受罚。

　　“你们……！”皇帝火气上头，正打算怒斥一顿，却听见小宫女结结巴巴地开口。

　　“陛、陛下……”

　　她实在是想不到什么好法子。她一向不怎么聪明，不像皇后、慧妃、槿妃那般聪明博学，连慎嫔那张利嘴也比不过。现在的她也只是张开嘴，陛、陛下说了半天，接不下去一个字。

　　她脑子里所有的思路像是绞在一起，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她心里又急，情急之下，只好慌乱地伸出手去，一把握住皇帝的手腕……边的衣袖。她抓着皇帝的衣袖，轻轻地晃了晃。

　　皇帝的视线落到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在替她说话，全是央求。注意到皇帝盯着她看，小宫女僵硬地一点点松开皇帝的衣袖。她听见皇帝沉沉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了，”皇帝轻轻斥道，“怎么还是宫女心性？”

　　小宫女觉得委曲——她本来就是宫女出身。

　　她心里不服气，表面上还是乖顺低了头，嘴上说一切都是她的错，说得极为顺溜熟练。

　　皇帝抿了抿唇，像是不耐，又像是忍耐。他叫来总管大太监，吩咐道：“请太医过来再给悫妃看看，让他们给悫妃开几贴健脾开胃的药。”

　　吩咐完以后，皇帝再没说别的话。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抬起头，看皇帝神色如常，保持一贯的威严，负责替皇帝布菜的小太监也继续动作，像是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皇帝没有责罚那些她的宫女太监，她松了口气。

　　最近一段时日，皇帝的脾气比先前皇后刚走的时候稍稍好了一会儿。虽然在朝中还是大肆批评大臣，但下达的刑罚要比之前少了一些——至少没有再动不动就要赐人死罪，夺人性命。

　　仅仅是他的脾气稍微好一些，不少人都能在私底下松口气。小宫女能想到的唯一答案，大概这也就是皇后显灵。许是皇后的在天之灵也不忍心看着皇帝在疯魔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所以在暗中保佑皇帝……也保佑她们其他人吧。

　　那次以后，小宫女生怕身边伺候的人再受责备，便想办法督促自己多吃些。

　　正餐吃不下，那就多吃些点心。可是点心糕点不是太油，就是太干，她觉得下不了嘴，吃进嘴里也很快会感到一阵恶心，想吐。

　　她把那些点心糕点塞在嘴里，想要就着茶水硬吃下去，结果适得其反，她很快就会吐出来。这件事真是让她愁上加愁。好在她身边有一位宫女，名唤李巧燕，想出一个好法子，托御膳房的厨子做了一道用时兴水果做成的甜羹，这道甜羹泛着清新香甜的气息，口感微甜微酸。

　　有了这道甜羹开胃，她总算能吃得下去东西，也不用再担心因为瘦下去连累其他宫女太监被皇帝责罚，小宫女一高兴，赏了很多东西给这位宫女，其中还有不少金子。

　　皇帝听说后，也很高兴，亦有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