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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皇帝变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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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皇帝经常把小宫女叫去,次数远比过去频繁。皇帝召她去,也不为做别的,只是常同她说起皇后的事。
皇帝在她面前变得很絮叨。
皇帝与皇后是年少夫妻,成婚时,皇帝才12岁。
皇后书香门第出身,父亲家以诗书礼仪传家,母亲则是将门之后。她祖父和父亲都曾经是先帝信赖的重臣,祖父曾任太子太傅,教养皇帝的学习。皇后家虽重文,也鼓励习武,到皇帝这一代,皇后弟弟也是上战场杀敌、行军布阵的好手,皇帝深信之。皇后家中不拘男女,皆鼓励学文习武,说习武是为了强身健体,就算身为女儿也可……
说到这,皇帝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眼眶开始湿润,而后长长的叹息。
皇后年幼也曾和兄弟一起习武,身手虽不如她的兄弟。她家看她是女孩子,在这种事上并不逼得如男儿那般紧,但皇后的剑术很不错,能耍得一手漂亮的剑花。她曾在皇帝面前表演过一手,两人当时都是少年心性。皇帝说起这段往事,言语里带着惆怅。他是记忆犹新,可那终究已成记忆,是人无法回去的昨日。
皇后十岁时,某天爬上她家院落的树,就为了摘柿子吃。那天也是巧,那天先皇微服,登门拜访皇后的祖父和父亲,说是有事要商量。
先皇说既是微服,便不让皇后祖父和父亲惊动家里其他人。当时的皇后也就不知道外宅有贵客来访。
她在后院玩耍,见得树上的柿子成熟可爱,便趁丫鬟们不注意,身手灵活地爬上了柿子树,底下的丫鬟们被吓破了胆,生怕皇后不小心掉下去,跪在地上求她赶紧下去。皇后却是坚持,为自己能爬上树感到得意,摘去一只柿子拿在手里,骑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头,得意洋洋,睥睨树下跪下的人。
先皇同皇后祖父、父亲谈完正事,从书房听来,正巧撞见后院有一株柿子树,枝头正从后院的墙后边探出来,也就正好看到爬到树上的皇后。
皇后的祖父和父亲自是吓得赶紧告罪,一面叫下人去阻拦皇后,要她下来,一面同先皇请罪,说是教女无方,不该如此无礼无状。
先皇却是哈哈大笑。
“无妨,无妨,古今能担大任的人,都须得是个有主见的人物才好。”
大任?皇后祖父和父亲霎那间揣测君意,跪在地上默不作声地交换了眼神,一个女子,要她担什么大任?
先帝便就这样定下了皇帝和皇后的姻缘。
之后,皇后成太子妃,和皇帝一起经历了先帝崩逝,后来陪着皇帝登基,过了几年,又逢太后逝世,皇帝父母先后离世,都是皇后在一旁安慰。皇帝初登基时,虽一贯受教育,先帝病重持续有一段时日,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过迟早,真坐上去时却还是忐忑紧张,也是皇后不断予以鼓励。皇后自小聪慧,才思敏捷,博学强识,也有诗画作,皇帝都叫人给收了起来。于政事上,皇后也常有劝谏。先帝和太后都去的早,皇帝丧父又丧母,也都是皇后陪在身边安慰引导。
皇后是皇帝的妻,又不只是妻。她于皇帝,亦师亦友,亦母亦姊。
皇后……
皇后……
在皇帝的口中,皇后是如此完美的女人。
她跟在皇帝的身后,听着他说起皇后从前旧事,一股强烈的遗憾之情自心底涌起。
她和皇后相遇得实在是太晚了。
皇后并非生来就是母仪天下,典雅高贵,仪态万千的皇后。她也曾经年幼,曾经拥有过张扬肆意的人生。皇后实在是太美好了。这美好并非是说皇后是纯白到无垢,没有一丝瑕疵。恰恰相反,一位能让后宫敬服的皇后不可能没有她的手腕。她也见过皇后处置犯错的宫人,端坐其上,面无表情,高贵得令人害怕。她曾经见过,自那次起便知道皇后与她不见得是一路人。
可那又如何呢?皇后的手腕,那些善意微笑以外的部分,并不有损皇后的美好。皇帝口中的皇后,她曾经见过的皇后,是那样的美好,既然如此,她怎么能不为没有及早认识皇后感到遗憾呢?
她也想亲眼见一见,身穿红色猎装的皇后,与皇帝并驾齐驱的皇后,肆意张扬大笑的皇后。
可惜,她已经见不到了。
皇帝说起皇后旧事来,滔滔不绝,到天黑也不觉得厌倦。说到动情处,又是潸然泪下。某天晚上,皇帝说起皇后从前旧事,小宫女听到眼泪汪汪。两人在床榻上相对而坐,望见对方的眼泪,于是又是一场抱头痛哭。
皇帝重情,为皇后去世一事哀思不断。有大臣上书想要劝说皇帝不要太过伤心难过,连皇帝的弟弟都上了奏折,请皇帝不必太过伤情,以免影响身体和影响皇帝处理国事。
皇帝免不了抱怨,他在私底下同小宫女抱怨,他说那些大臣与他们的妻子感情不深,才不能理解他和皇后,不能理解他对皇后感情至深。
“朕失皇后,如失双臂,岂是常人能够理解?”皇帝如此说。
小宫女一直负责倾听,在适当的时候送上皇帝想听的安慰话。听到此处,她不禁停下脚步,注视着那走在她前面的影子。
人真是奇怪……她想,一个人对他的妻子感情如此深厚,可拥有这样深厚感情的人,却能在转身之间,毫不留情地决定他人的生死。
她想起曾经看到过的一句话,圣人曾有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皇帝学富五车,学识一定比她丰富,他也一定读到过这句话,既然如此,当他一句话,一道圣旨,决定多少人的生死,他为什么不能妻吾妻,以及人之妻,为什么不能想一想那些被他一念定生死的臣子,他们也有他们的妻子儿女和父母亲人呢?
他只是在那抱怨着,其他人不能理解他的深情。
皇帝对皇后一往情深,情深似海,可这情深似海却成了他人不得脱离的苦海。
真是任性……他是这个天底下最任性,却也最有权力任性的人。
“温卿?”
皇帝不悦的声音响起,她才惊觉她已经停下许久。
两人这天是在花园内散步。皇帝又说起皇后,她跟在他的身后安静地听,在适当的时机予以皇帝安慰。皇帝说着说着,没有听见回应,这才回过身,发现她定定立于不远处,两人相隔有一段距离。
撞上皇帝的眼睛,她这才发现自己盯着皇帝的背影出神有好一会儿,而现在,更是直视皇帝。这未免有大不敬的嫌疑。她不知道皇帝的眼里,现在的她是什么样的,只敢慌乱地低垂眼眸,迈开步子,赶紧向皇帝的方向走去。
宽袖之下,她的双手紧紧交握,带着微微的颤抖。走路之间,是她作为妃嫔多年练就的端庄仪态。
一步一步……近了近了……
随着逐渐的走近,她的目光逐渐往上抬去。来到皇帝身后,她和皇帝保持惯常该有的一步之遥距离。
皇帝略问了两句,问她是否身体不舒服。她得体地回答没有。皇帝这就转过身去,继续朝前走,她跟在身后。
但她的眼睛也没有再低下去。她没有直视皇帝,没有这样的勇气,但她的目光也不再低垂。她只是抬起眼眸,直视着前方的道路。
她深吸一口气,挺起了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