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贵妃》媞妲

11、第十一章 他只是抱着

　　近日来，宫里人人自危。

　　现在，皇后居住的宫殿成日里萦绕一股药味。太医频繁出入皇后宫中，每位进出的太医都是小心又小心——生怕一不小心丢掉官职甚至连累全家。

　　太医这活有风险——生命风险。每日来时，那些个太医都要站在皇后宫外门口深吸一口气——做做心理建设，然后才进去；出来时，有胆小的太医假借给脖子擦汗，手掌摸过脖颈——还好还好，头还在，头还在，又是暂时保住小命的一天。有信奉宗教的还不忘双掌合十向天叩拜——感谢如来佛祖感谢玉皇大帝感谢……之类云云。

　　感谢感谢，又是活下去且没有受罚的一天。

　　皇后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太医院的诸太医整日讨论皇后病情，商量诊治方案，焦头烂额。每人头顶仿佛都笼罩一顶乌云，生怕那天这乌云中便轰隆劈下一道雷来——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皇后迟迟未见好转，皇帝脾气正在变得越来越暴躁。已有多位太医遭皇帝斥责，降级贬官，这已算是轻的，好歹还能保住小命，待太医院留用。太医们集体战战兢兢，哀伤的发现今日之同僚，明天很有可能消失不见，然而更悲哀的是，也许那个人就是他们自己。

　　太医院的职位出现大批空缺，各地方都有人上来填补空缺。民间名医甚多，多的是希望能搏一搏富贵之人。正所谓富贵险中求——等到一进宫，他们便发现自己着实小瞧了这险字的程度。

　　哪怕小心再小心，谁也不能保证顺利地活下来看到第二天的太阳，更有甚者，还可能牵连一家老小。

　　太医们每日都在讨论皇后的诊治方案，用药不敢太重，怕重了刺激皇后身体，万一皇后撑不住……别了别了，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心惊胆战地努力不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

　　轻点用药呢？也怕不起效果。但他们也没什么好法子，该用的方子，能用的方子，讨论了一遍又一遍，到实际用药，又是慎之又慎。药品、补品，还有食补，为皇后诊治的太医都在竭尽全力延续皇后的生命。

　　可他们即使已经使出浑身解数，用尽此生所学，也仍然拦不住皇后日渐衰弱，也就挡不住皇帝的怒容一天沉过一天。

　　太医院的人天天愁眉苦脸，其他的地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宫中人人自危，生怕说错话，做错事，便成为皇帝发怒的对象。

　　“悫妃……”

　　听到皇后唤她，小宫女急忙应上去。她看到皇后面容枯槁，心里一阵酸楚。

　　她仍然不大习惯“悫妃”这个身份，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妃。

　　而今，她已有一女二子。

　　两个儿子，在他们很小的年纪，就已经离开母亲，宫中设有专门的处所抚养皇子，那边有专门的保姆、宫女和太监负责照顾皇子。皇子们自小住在一起，兄友弟恭，感情深厚。不过皇子们和他们生母的感情就止于一道帘子。自皇子们离开母亲，虽日日都来给皇后和他们的生母问安，但大部分时候，皇子们也是在帘子外给妃嫔们请安。即便能撤掉那道帘子，皇子们和生母也有宫女和太监们环绕伺候，也就不能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举动。

　　反倒是女儿要好些。女儿生下来，妃嫔们能够亲自抚养，虽也不过几年光景，但到底比儿子留在自己身边的时间要长。常有妃嫔为自己生下女儿感到欣慰——女儿好，女儿能多留几年。小宫女的长女留得要更久些。当时她担心长女养不活，特地去求皇帝皇后。帝后也准许，她的长女就在她身边比别人多留了几年。

　　她生过也流过，于后妃而言，生产、流产皆为常事。妇人怀孕、生产，都是大事。婴孩于母体中成长，需要的是母亲用一身骨肉精血滋养。等到妇人好不容易生下孩子，刚出生的婴幼儿身体弱小，生下来的未必留得住。妇人和孩子之间，能不能留住孩子，能留住多久，一切仿佛全都听凭天意。母亲同孩子也需要缘分。

　　皇后自十七岁起，每年都能传出有孕的消息，共诞下五子三女。去岁，皇后尚在腹中的孩子没有留住，自那以后，皇后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及至今年皇后生了一场大病，自那以后，便没再好过。

　　皇后有疾，妃嫔们常前去侍奉汤药。皇帝只留了慧妃、槿妃和悫妃，也就是小宫女。其他的妃嫔，只被允许请安探视，也不许她们久留，她们只能在皇后宫中逗留一小会儿，也不许她们哭号，大声说话。不过，也没人敢在皇后跟前大声就是。

　　小宫女的悫妃是前段时间封的。

　　这些年，皇帝待她不如最初时那般热切。不过她已是妃嫔，待遇总差不到哪里去。皇后那，时时将她叫去，她也就没少同皇帝碰上面，皇帝也就未全然忘记她。

　　她封妃的前头，四妃之位原本没有空缺，不过有两位一前一后，皆因病去世。四妃之中，只剩下慧妃、槿妃，槿妃就是从前的槿嫔，封妃要比小宫女早。四妃一下子缺了两位，有皇后同皇帝商议，小宫女就由嫔成了悫妃。接到圣旨的那一刻，她还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她居然成了悫妃。

　　她将这些一切都当成是皇后的恩情，也就格外上心照顾病中的皇后，时时都陪在皇后身边。

　　皇后自昏睡中睁开眼，看到小宫女在旁，不由笑起来，笑容亲切。她同小宫女问起忻嫔的情况。

　　忻嫔是前两天走的。她已许久未见过人。

　　似乎是小宫女怀上长女那会儿，她忽地闭门谢客，任谁都不见。这件事最终惊动皇后，皇后出面，亲自登门，同忻嫔聊了好一会儿。当时槿妃和慎嫔小宫女都等在门口，等来的却是皇后出来以后，同她们摇头。

　　忻嫔决定与世隔绝，而皇后尊重她的决定。

　　慎嫔她们并未忘记忻嫔，时不时派人前去打听忻嫔的情况。而她们终于得到忻嫔的消息，却是与她天人永隔。

　　忻嫔的人生，就此埋没在红墙砖瓦的背后。

　　皇后听闻，一声长叹。她将忻嫔的后事交给慧妃和槿妃，两个人忙于料理，这两天也就只有小宫女留在皇后跟前。

　　小宫女回话间有些哽咽，皇后笑着宽慰：”生死……有命……悫妃不必……太在意……”

　　皇后身子一天差过一天，说话也很吃力。小宫女心疼皇后，忙求皇后多休息。

　　皇后虚弱地一笑，看着眼中带泪的小宫女，似想到什么。

　　“悫妃……你……”皇后似乎想要说什么。

　　小宫女忙去握住皇后的手，等着皇后有什么吩咐。

　　“从前……”皇后断断续续地说，“你……你救过陛下一次……”

　　这是在提丽妃那晚刺杀皇帝的事。小宫女一愣，紧接着而来的是尴尬和羞愧，不知道是不是该同皇后解释清楚这其中的误会。

　　还不等她说什么，皇后努力说下去。

　　“若是以后……你……“

　　“你……”

　　皇后眼神复杂，似乎有些期盼。但她读不懂，只是抱着皇后的手，等着皇后说下去。

　　“你”字之后，落下的是皇后一声叹息。她轻轻抽离她的手，吃力地放在小宫女的额顶。

　　“好好的……悫妃……你要好好的。”皇后最终这般说道。

　　小宫女眼神懵懂，但很快也没有机会再探究清楚。

　　慧妃和槿妃都从外头进来，步履匆匆。两个人来到皇后跟前，先是请安落座。她们说起忻嫔，说忻嫔的人按着忻嫔的吩咐，在其他人进去以前，以绢帕覆面，不至让人见到忻嫔的真容。她们也尊重忻嫔的意思，吩咐收拾遗容的人小心注意。还有其他各项，都是杂事。皇后含笑听了，神情间流露一股疲惫。三人无不注意到这件事，很难不为此感到哀伤。

　　慧妃与槿妃交流了一个眼神，准备小宫女一同告辞，好让皇后多休息。但是皇后却突然说出一句：“可惜……”

　　“常荇……太可惜了……”

　　“我大抵是……再也看不到甘十九娘……”

　　慧妃一怔，随后眼眶里充满眼泪。这些年，她一直在写甘十九娘的故事，笔耕不辍。

　　慧妃以帕掩唇，竭力压抑心中伤感之情，”主子娘娘……”她说，“您会好起来的……”

　　皇后只是笑。

　　“你们不必……太难过……”

　　“人生总有相逢，总有别离……别离……不过是……”说到这，皇后停下来，深深地呼吸。

　　三个人都慌了，哀求皇后不要再说话。皇后却依旧抱以笑脸。

　　接下来，皇后又说了一些嘱托的话，对慧妃，对槿妃，多数是托她们照拂好后宫，还有注意劝谏皇帝之事。慧妃和槿妃知道皇后这是在托付身后事，两个人皆不能自抑，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皇后正说着，通传声响起，是皇帝到来。

　　皇帝急匆匆地走进，他只顾记着皇后，一不小心，被门口的门槛绊了一跤。总管大太监心惊胆颤，想要去搀扶。但皇帝反应快，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挥退总管大太监，自己只顾着往皇后那边奔。

　　其他人见到皇帝进来，也都是往两旁退去，下跪在地，给皇帝皇后留出相处的空间。

　　“皇后……”皇帝粗粗喘着气，急急在皇后旁边坐下，抱住皇后的手。

　　皇后温柔地如同过去她每个与皇帝相见的瞬间，唇边绽开笑容。皇帝很急切地说话，劝皇后多休息一会儿。

　　皇后却像是打定主意，这一次不再听皇帝的话，吃力地开口。

　　“陛下……”她说，“生死……乃常事，非……人力不可……您勿怪罪……那些……”

　　她费力地说着，想求皇帝不要怪罪那些太医。皇帝并非不懂，他握着皇后的手，哽咽地哀求：”好姐姐，少说些话……别再说了……”

　　从前小宫女不曾听闻高高在上的皇帝乞求什么，这段时间以来，却是经常听到皇帝以这样的口吻同皇后说话。

　　“陛下……”皇后嘴唇颤动，眼里带泪。她在皇帝的怀里，颤抖着抬起手，挣扎着想要触碰皇帝的脸颊，轻轻唤起他的名字。

　　皇后有不舍，亦有她的不甘心。然而到得此时，也只能听凭天意，一切无可挽回。

　　他紧紧抱住她，胸腔颤动。两个人都在哭泣，她的泪水打湿他的衣襟。

　　“陛下……往后……”她不甘心地挣扎着，想要用尽全力，说出她最后想要说的话，大抵是想要劝他好好做皇帝的话。他的母亲在临终前也是那般嘱托。也许她还想说些别的什么，她张开唇，喘息着，想要汲取最后一点说话的力量。

　　“陛下……陛下……”

　　那声儿一点点地小下去，殿内归于平静。

　　平静只有短短的一瞬间，很快，有人哭了起来。

　　满宫的哀哭声。

　　他的哭泣没有声音。他只是抱着皇后，一动不动，如同一截枯竭的老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