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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缔结契约   合 ...


  •     合同是沈愠手写的,字迹清秀工整,写得极为认真,条款却离谱得林澈嘴角直抽。

        “第一条,乙方不得被妖管局发觉人类身份。”林澈念出声,“第二条,乙方未经允许不得踏入老板及员工休息间。”

        林澈深吸一口气,继续念:“第三条,乙方若因自身决策导致旅馆受损,须以劳务抵扣赔偿,抵扣期间不享受任何工资待遇。”他顿了一下,“……这不就是白嫖?”

        “你可以不签。”沈愠终于抬眼看他,“门在那边,请便。”

        林澈看了看那扇关着的门,又看了看沈愠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提笔在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签,老板人美心善条款也写得这么……有性格,我签得心甘情愿。”

        沈愠拿回合同看了一眼他的签名,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你字真丑。”

        “承让承让。”

        签完约,沈愠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摞东西堆到林澈面前。封皮上工整地印着《妖界旅馆行业规范(第六版)》《妖管局评级标准细则》《妖族旅客常见投诉汇总》,纸页泛黄卷边,但边缘整齐。

        “三天之内看完。”沈愠说,“看不懂的可以问,但我不保证有耐心答。”

        林澈翻开第一本,第一条写着:“前台接待应保持微笑,不得露出牙齿,不得直视客人超过三息,不得在客人说话时打哈欠。”

        林澈:“……这什么规则怪谈?”

        “这都是妖族规矩。”沈愠语气理所当然,“有的客人本体是蛇,你直视它,它觉得你在挑衅。总之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林澈撇撇嘴合上书,又翻开《评级标准细则》。评分项目一共二十条,其中十五条跟“阵法稳定性”“灵气浓度”有关,剩下五条是“床铺整洁”“餐食新鲜”“老板态度好”“价格公道”“整体感觉”。而“整体感觉”这一项的标准描述是:“妖管局评审员心情愉悦则通过。”

        “……所以评级看的是评审员心情?”

        “评审员一般是顽固的老妖。”沈愠又摸出一张投诉记录推给他,“上次那个评审员是只老刺猬,嫌我们枕头不够硬,扣了十分。”

        林澈翻了翻边上的投诉记录,五花八门:蝙蝠妖投诉光线太亮,向日葵精投诉灯光太暗花瓣都蔫了,蛇妖抱怨房间太干蜕皮不顺,水獭精说全镇找不到能泡水的地方,鸟族嫌屋里连根横杆都没有只能蹲地上睡。

        林澈合上本子看向沈愠:“老板,你这三年改了点啥?”

        沈愠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没钱,而且每个客人需求不一样,我不知道怎么改。”

        “那你做过市场调研吗?去别的旅馆看看人家怎么弄的,或者问问妖客到底想要什么?”

        沈愠的尾巴僵硬了一瞬,脸上浮现了一丝疑惑:“市场调研是什么?我从小这旅馆就这么开的。”

        林澈沉默了两秒:“老板,明天我想出去转转。”

        沈愠起初不同意,但在他的再三保证以及软磨硬泡之下勉强松了口。松口之后又后悔似的,从柜台里追出来两步,往林澈怀里塞了个巴掌大的旧荷包,绣着歪歪扭扭的鱼纹,鼓鼓囊囊的。

        “碎灵石,应急用的。”沈愠别过脸,语气干巴巴,“别多想,看在你是为了旅馆,提前预支的工资。”

        林澈捏着荷包翻来覆去看了看,笑得眼睛弯起来:“老板亲手绣的?”

        沈愠转身就走,“弄丢了从你工资里扣。”

        第二天一早,林澈揣着荷包和预支的工资,让橘子在他身上蹭了一圈,盖住人气才出了门。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沈愠还站在门口擦杯子,目光远远地瞟过来,撞上他的视线又飞快地低下去,装作在忙。

        林澈嘴角飞快翘了一下,摆摆手走了。

        他先去了附近一家茶馆。老板是只胖头鱼精,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林澈点了壶最便宜的茶,从“今天天气不错”一路唠到“您说我想在这地方做旅馆生意好做吗”,胖头鱼精一边擦桌子一边倒苦水:“你说旅馆?隔壁镇上有家店,被褥三年没换,客人全是跳蚤精,也活得挺好。你说这行当能有什么讲究?”

        林澈笑眯眯地给他续了杯茶:“那您知道附近哪家旅馆最气派吗?”

        “九尾居呗。青丘狐妖来开的,排场大,价钱也贵。”

        林澈谢过老板,顺着街摸到了九尾居。门头精致,白玉石阶两侧立着狐首石像。进门一瞧,大堂除了装修精致些,也就人界快捷酒店的水准。墙上挂着“剩余客房十二间”的牌子,前台一个狐妖伙计正打瞌睡,林澈敲了三下桌子才把人叫醒。

        “住店?”狐妖眼皮都没抬。

        “看看房,多少钱一晚?”

        “三十灵石。”

        林澈差点呛着,云栖一间房才八灵石,这点钱也不够。他压住表情飞速想了个对策:“能先看看房吗?”

        狐妖不耐烦地扔了把钥匙过来。林澈上楼转了一圈,房间确实比云栖大点,装修也讲究,但配置一模一样,一张床一盏灯一个柜子,跟云栖的差别仅限于家具更华贵舒适。下楼时碰见一个拎着包袱的狼妖正往外走,脸色不太好看。

        林澈凑上去:“大哥,这店怎么样?”

        狼妖压低嗓门:“贵得要死,前台还跟大爷似的。我明儿就搬,睡野外都比睡这强。”

        林澈心里记了一笔,还了钥匙,跟前台说“我再考虑考虑”,狐妖翻了个白眼。刚出门就听见里面嘀咕:“穷鬼,住不起别来。”

        林澈面不改色,笑着走了。回去路上脑子里转开了:九尾居三十灵石一晚,配置跟云栖一模一样,服务态度还差,就这还能有客源说明这一片客人需求大,但压根没有一家能打的。可反过来想,所有房间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管你是什么妖、喜欢什么样的环境,全给你塞同一个房型。

        他推开旅馆大门时,沈愠正蹲在地上擦地板,听到声响抬头,尾巴不自觉地晃了一下,又立刻板起脸来:“回来了。”

        “老板,我算是知道你为啥撑不下去了。”林澈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九尾居三十灵石一晚,配置跟咱家一模一样,就这人家还天天有客人。凭啥?凭这条街上根本没有第二家像样的旅馆。但你再仔细想想,所有客房全是一个样,不管来的是蛇妖还是鸟妖还是石头精,全给人家塞同一个房型,人家凭什么买咱们的账?”

        他把投诉记录和自己记的笔记摊在旁边:“痛点非常清楚。谁先迎合需求,谁就能把这一片的客人都吃下来。”

        沈愠的耳朵动了一下,凑近了些低头看他的笔记,看得认真,尾巴尖轻轻摆着,肩膀不知不觉贴上了林澈的手臂。

        “所以呢?”

        “所以不用一次全改。咱先挑一个客群最大、需求最刚、竞品最烂的方向下手。”林澈抽出一张新纸画了个圈,“水栖妖怪。蛇妖、水獭精、鱼精、蚌精,路上来来往往全得找水,全镇没一家有水池。而且水栖房改起来成本最低,后院那个废塘我看了,暗渠是活的,通外河,只是堵了。把暗渠一掏、塘底一清、旁边那间棚屋改成客房,一间能泡着睡的房就成了。”

        他翻出地契图纸铺在柜台上:“我大概问了一下,鼹鼠妖通暗渠,二十灵石;塘底铺青石板找老龟妖,三十灵石;棚屋改造用石料自己动手,十灵石买清漆。总共六十灵石。水栖房房费比普通房贵两成,如果真能做起来,供不应求老板,你猜多久回本?”

        沈愠盯着图纸看了很久,眼睛越看越亮,有些激动道:“鼹鼠精要价狠,二十灵石你不一定拿得下来。”

        “我砍价你还不放心?”

        “……随你。”沈愠意识到自己失态,把图纸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飞快地瞟了他一眼,“明天辰时出发,别赖床。”

        接下来三天,林澈拉着沈愠跑遍了妖界市场。出门前他故意找沈愠往他身上蹭两圈,沈愠起初别别扭扭站在三步开外,耳朵压成了飞机耳,整个人紧绷绷的。林澈张开胳膊:“老板,来嘛,不是你说的每天都要找你们盖住人味吗。”

        “闭嘴,别动。”沈愠板着脸凑过来,僵硬地拿肩膀蹭了蹭他的胳膊,蹭着蹭着就松下来了,尾巴不知不觉缠上了林澈的手腕,还微微收紧了。蹭完退开,耳朵尖粉粉的,别扭的说了句:“够了。”

        到了市场,鼹鼠精果然要价黑,开口就要四十灵石。林澈蹲在鼹鼠洞口跟老板唠了半个时辰,从“你这洞口朝向不好影响风水”唠到“我认识隔壁镇挖鱼塘的鼹鼠,人家手艺比你好还便宜”,最后二十灵石成交,还附赠清理塘底淤泥。砍完价回头冲沈愠比了个“搞定”的手势,沈愠抱着胳膊靠在墙边,脸上写着“这人真丢人”,尾巴却早早愉悦地轻晃着。

        石匠老龟那边更好办,沈愠往那儿一站,老龟眯着眼看了他半天:“沈家小子?你当年在我这儿赊的糖果账还没清呢。”沈愠耳朵一红,尾巴不自觉地往林澈身后躲了躲。林澈第一次看他吃瘪害羞的可爱模样,躲在后面笑得直抖肩膀,老龟挥挥手:“算了算了,看你面子,三十灵石拿走。”

        回去路上沈愠闷头走在前面,林澈追上去:“老板,你小时候还赊过账呢?”

        “闭嘴。”

        “赊了多少?我帮你算算利息……”

        “我说闭嘴。”沈愠回头瞪他,瞪了两秒自己先撑不住了,别过脸闷闷地补了一句,“……我想还的,后来忘了。”

        林澈忍住笑:“那你现在记得还了,老龟精还给你打折,说明人家没记仇。”

        沈愠低着头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声音小得差点被风吹散:“……谢谢。”

        “什么?”

        “没什么。”沈愠加快脚步匆匆走远了。

        棚屋改造最费劲。阿花和橘子负责拆旧木板,黑豆负责挑还能用的木料,沈愠蹲在地上拔钉子,拔着拔着忽然闷声说了一句:“这棚子是我养父母搭的。当年他们想扩间客房,攒了半年木料,没等动工一半就走了。”

        林澈手里正量尺寸,闻言停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沈愠低着头拔钉子,耳朵软软耷拉着,尾尖也一动不动搭着。

        林澈没接话,过了几秒才若无其事地开口:“那咱得把这间房盖好点,别浪费了老人家攒下的料。”

        沈愠没抬头,但耳朵尖立起来了一点,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暗渠掏通那天,水哗啦啦涌进来,把塘底的泥腥味冲得干干净净。林澈站在塘边叉着腰看水漫上来,沈愠蹲在旁边拿手试了试水温:“这水干净,也不凉。”

        “看见没!天然恒温还不用花钱。”

        沈愠没像平时那样挑刺,蹲在那儿多试了一会儿水温。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塘边得加护栏,不然客人掉水里,我还得赔。”

        “加加加,明天就加。”

        沈愠看了他一眼,抬手往他肩膀上拍了一把,带起一阵好闻的气味。等林澈回过神沈愠已经走远了,他转头看了看那块地方,上面还沾着点泥灰。

        他们在地下埋好联通的水管,把活水引入改造好的房间。房间不大,四周做了密封,留了几扇窗户和原本的大门,原本放床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浅浅的小水塘,塘底铺满石板,种了几株水草,门上专门开了个小窗投放净水珠,又设立了专门的净水珠投放登记表,倒真有模有样。

        开张那天,林澈挂了块新牌子:“水云间·水栖专属客房,恒温活水,二十四小时无间断供应,一客一消毒,只需十二灵石。”顺道用自己毕生的画功做了一批宣传海报。

        阿花蹲在茶馆门口发了半天传单,回来时一脸茫然:“老板,林澈哥,有个游商问我‘你们那儿真能泡水?’我说是,他扛着包袱就跟我回来了。”

        这位游商是只水獭精,常年顺着水路跑买卖,背着一大包干货从河那头游过来的。一进后院看见那一池清水,眼睛都直了,把包袱往地上一扔,扑通一声跳进去,在水里翻了个滚,冒出头来喊:“舒服!真舒服!我跑了三年买卖,住过八家旅馆,头一回碰见这样的!你们这家店叫什么?我以后每趟都来!”

        沈愠站在旁边看水獭精在池子里扑腾,嘴角绷着,但尾巴尖在身后画圈。

        第二天水獭精带了两条蛇妖朋友来。第三天,隔壁镇的蜥蜴精慕名而来。一周后,那间水云间排到了下个月,连带着普通客房都多卖出去三间。

        沈愠每天晚上算账时尾巴都摇得特别欢,白天却依旧毒舌。林澈有天早上故意逗他:“老板,最近生意不错哈?”

        沈愠面无表情地把一碟包子推到他面前:“你这包子皮厚了,明天改进。”

        “你又没尝。”

        “我一看就知道。”

        林澈咬了一口包子,含糊地说:“老板,你承认吧,你高兴得昨晚尾巴甩得撞墙上了,我在隔壁都听见了。”

        沈愠的耳朵唰地红了,转身就往厨房走:“今天你洗碗。”林澈冲着厨房喊:“那我明天多做两个包子,豆沙馅的。”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传出一声闷闷的:“……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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