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鼎抱紧真君续命》风清月魅

2、第 2 章 喜欢谁不

　　那声音话音不高，语气听着疏远，可尾端那一点上扬，又透出几分莫名的柔和，恰似玉石相击，清冽中藏着温意。

　　背后传来一声久违的呼唤，姜染心底微颤，她强压心头的悸动徐徐回头。

　　竹马龙烛不知何时已然站在自己身后。

　　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板又瘦又高，立在人群中，清俊得惹眼。

　　他眉目疏淡，鼻梁直挺，因着常年躬耕田亩，肌肤浸了日色，在身间晕开一层浅浅的小麦光。

　　臂膀与腰身之间，线条绷得紧实，透出几分与年少不相称的沉稳力道。

　　他眼皮薄薄垂着，像是庙里泥塑的童子刚得了灵气。但眼底又透出些对凡世的漠不关心与清寂。

　　尽管一身着粗布麻衣，却藏不住笔直的脊梁。

　　回想他立于悬崖断壁前，冠发飞扬，神色漠然屠戮魔修的模样，那姿态宛若上神下界，不可亵玩。

　　谁能料到，一个农户的儿子竟能出落成一方上仙。

　　他斩妖除魔，是魔修最畏惧的剑修，其威名与事迹也如传说般传遍了每个孩童的歌谣。

　　又有谁曾料到，儿时的青梅竹马，竟双双用剑指着自己，与她不死不休……

　　李逸仙提剑挥砍，却一次也没有砍中。

　　就在她失意之际，眼神却望向空中，她大喜过望，眸底是藏也藏不住的惊喜：“师兄！我在这里！”

　　剑气直逼入她与李逸仙之间，卷起一层厚雪将二人隔开。

　　姜染抬袖抵挡，风雪过后，她拂去袖间白雪，亦看清来人。

　　男人身材伟岸，肩背开阔，一身宽袍广袖被风灌满，白袂翩翩，层层叠叠的白衬得人越发清疏，宛若上神下界，不可亵玩。

　　像一把养在鞘里多年的剑终于出了刃，锋芒尽显。

　　对方正是自己的好竹马，龙烛。

　　此刻他剑锋斜垂，雪亮的刃上正淌着血，一滴，一滴，坠在青砖地上，洇开小小的、暗红的花。那正是魔尊千夜的血……

　　而在看清了对面那人的模样时，他俊逸的脸上闪过一抹惊讶。

　　“……姜染？”

　　男人眉头紧锁，似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终究是没有搭话。

　　“是我。怎么？知道我没死很遗憾？”

　　他眼眸微垂，眉宇上落了层霜雪，不知在想什么。

　　龙烛张了张口，唇齿间空空荡荡，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落下来。只轻轻一叹，摇了摇头，那声叹息薄得如同旧书页里抖落的尘埃。

　　“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染心间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把。

　　原来这世界上竟还会有人，与她一般惦记着六百年前的那一天……

　　“……不知道如何？知道又如何？反正也改变不了什么，既然如此，又何须知道呢？还是认清现状吧。”

　　她回避了目光，又拾起那细碎的笑声。

　　一抹隐秘的怅然弥漫在彼此之间，李逸仙扫过姜染回避的面容，又打量过师兄眼底的不忍，忽的握紧了手中的剑，厉声呵断！

　　“师兄，不要与她废话！管他们有什么天材地宝，只要杀了她夺来便是！”

　　李逸仙复又提剑而来，衣袂带风，剑锋映着杀意。

　　姜染眼底那点仅有的温情也消失了。

　　她向后闪避，避开李逸仙劈砍的寒芒，龙烛垂着眼，握紧剑柄的手微微用力。

　　姜染捕捉到了他的动作，那细微的动作已然是种信号。

　　“既然要杀我，那你们……”

　　去死吧！她艳丽的红唇上下张合，没有声音，却能读出她的唇形。

　　磅礴之力汇聚成漩涡，几欲将人吞没。

　　“小心！”龙烛大抵是猜到了她的用意，迅速飞扑向李逸仙，以身护着将她带离姜染身边。

　　可是意料之外的，那一袭红衣却跃然而下，脸上是释然的笑容。

　　“骗你的。”

　　其实她早就命不久矣。

　　这些年看似是被各种灵石灵草浇灌滋养，但实则日夜采摘，烈火烹油，就算是极品炉鼎的身子也早已撑不住了。

　　没有千夜继续为她输送养分，她活不过三月。而自己的手上，也早已沾满了鲜血……

　　如今千夜已死，与其脏了昔日好友的手，不如所幸成全了他们，也不枉年少时曾经青梅竹马一场……

　　她纵身跃向身后断崖，崖下尽是参差凸起的冰锥，这寒冰千年不化万年不朽，多少尸骨躺在那任由其穿透身体，冻结魂魄。

　　姜染坠入深渊，身体顷刻间千穿百孔，娇柔身躯如同破布一般挂在山崖之下，血水顺着石柱缓缓留下，直到她咽气还在流淌。

　　死前，她似乎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跟着她一起跳了下来……

　　一阵凉风卷过私塾外的银杏树，传来一阵微风，将她的思绪拽回此刻。

　　龙烛生来自带修为，是一抹来人间历劫修行的龙息。

　　即便此时还没入仙门，他也有着其他人苦行500年才有的修为。未来更是玄青宗宗主。

　　并且，也只有他，才能杀死千夜！

　　记忆清晰得像是昨天，饶是姜染也有一瞬的恍惚……

　　“……怎么？今天话这么少？”

　　他眉梢微微一动，隐约察觉到她身上的变化。

　　思绪被拽回的姜染眨了眨眼，勉强撑起一丝笑意掩饰眼底的仓皇。

　　“没什么，只是听说今天仙人要来选徒……”

　　姜染不着痕迹，暗暗窥视着少年的表情。

　　“嗯，听说是这样。”

　　龙烛眉眼间尽是索然。

　　他渡步到座位旁，将书包随手搁下，怏怏地落座。

　　姜染赶忙上前坐在他旁边，那是她的座位。

　　“龙烛，你……也会去吧？”

　　“不去。我对那档子事没兴趣。”

　　预料之中的答案让姜染倍感泄气。

　　毕竟上辈子，他也是这样回答自己的。

　　别人都跃跃欲试，拼了命的想要寻求一次机缘，只为踏入仙门。他可倒好，明明身负仙缘，却反而懒得理会。

　　而他的脾气姜染也是知道的。

　　说了不想做的事就绝不会去做……

　　上辈子，也不知道玄青宗的人是怎么哄骗他进门的……

　　若是换做以前的自己，他说不去也就算了。

　　可这次，如果只是自己被选中也没有意义……

　　正想着，李逸仙又复回桌前。

　　她面带微笑，阳春三月的风暖人心肠。

　　“收作业了。”

　　那声音不轻不重，连半点催促也没有，衬出些平日里没有的亲切与娇美。

　　就连放下作业的动作也如大家闺秀般，礼仪尽显。

　　龙烛神色淡然的将一沓毛边纸递上，她双手接过。指尖刚触到纸面，龙烛也正巧松手。

　　指尖便这样毫无防备的落在了他的指节上。

　　淡淡的绯色在她两靥洇开，红到耳根。

　　生怕被察觉到，她赶忙抱起就走了。

　　留下姜染略带同情的看了一眼李逸仙，又瞥了眼毫无察觉的龙烛，最终无奈摇头。

　　哎，喜欢谁不好，喜欢这块木头？

　　600年了都没有结果，不用想也知道，这注定是一段无望的苦恋了。

　　啧啧啧。

　　姜染一边摇头一边八卦，还不忘一边朝青梅背影投去一个复杂又怜悯的眼神。

　　察觉到同桌诡异的表情，龙烛狐疑的望着她：“你那是什么眼神？”

　　她复又看向龙烛。

　　李逸仙长得也不差，按理说她课业也好，又会弹琴跳舞，怎么就撬不动他的心呢？

　　哎，没办法，木头就是这样的。

　　姜染索性两手一摊：“没什么。”

　　“……总觉得你今天怪怪的……”

　　少年欲言又止。

　　“因为今天有仙人来嘛。”

　　遇事不决，甩锅给仙门就对了。

　　听闻至此，龙烛才了然点头：“也是，你从前就一直向往仙门……”

　　说这话时他冷硬的态度里才会有一丝微妙的温情。

　　察觉到他变得柔软，姜染悄悄往他那边挪了挪，身子微倾，声音压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细细的，只落进他一个人耳朵里。

　　“等会儿下学了，龙烛，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不了。你去就是。”

　　……姜染深吸一口气，心底暗骂，这货与成年后一般固执又倔，下定决心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还是撑着笑脸，又往他的方向凑了凑。

　　“龙烛，你就陪我和逸仙一起去吧？只当是消遣了。”

　　如果是两个人去，他可能出于不好意思拒绝。

　　那再多加一个人去，他就不会不好意思了吧？

　　“不去。”

　　“去吧？你是生来自带的缘分，不修仙多可惜啊，而且今日你与我一起去的话，我们就是一同入门的师兄妹了啊~”

　　少年清俊的眉扭绞在一起，上下打量她。

　　“……你听谁说的？”

　　“昨天仙人托梦告诉我的~”

　　“托梦？”

　　为免事情变得麻烦，被对方瞧出什么端倪来，姜染索性牵起少年的袖子拽了拽，身体凑得更近了些，几乎似乎在他面前，眼巴巴的哀求，声音又软又甜。

　　“就陪陪我，好不好？”

　　乌黑的眼睫扑闪着，又到了点撒娇的语调，仿佛被遗弃的小狗，可怜到了极点。

　　她一反常态的撒娇让少年信服浮现一丝陌生的狐疑，但在那之前，却是率先移开了目光。

　　“……可……”

　　姜染的指尖顺着布料滑下去，轻轻拂过他的手背，自然的牵起。

　　一瞬的惊愕让少年脸颊微红，他惊恐抬起头来，却正好撞上她闪过水光，恳切又熠熠的眼神。

　　“就这一次嘛……求你了……”

　　她把声音压得很软，生怕触怒他似的，尾音故意拖着，如同羽毛在他绷紧的心上缠绕了一圈。

　　“你也知道我一直想看看仙人长什么样，终于有这个机会……我若是没被选中也就罢了，全当了却心事。可若被仙师选走，却没有一个人陪我，那多寂寞啊……”

　　她眼眶微微泛红，眸底荡起晶莹的水光。

　　末了，又故作委屈的抽泣了两声。

　　做魔修这些年姜染没什么心得，可要说做炉鼎，学着合欢宗的姐姐们搞定男人，那她还算有点心得。

　　最后，她又怯生生的抬头，由下至上可怜兮兮的回望。

　　“再说仙途凶险，万一将来被人欺负可如何是好……说不定会死……”

　　会死两个字重重砸下，少年瞳底骤然紧缩！

　　龙烛看到自己映在她瞳仁里的影子，有两秒忘了眨眼，喉结滚了一下。

　　察觉到他微妙的动作，姜染乘胜追击。

　　“只当是陪我的，好不好？如果你入选，我们便一起上山，若你落选，那我也不去了。”

　　“不行！”

　　他匆忙出言打断，旋即又觉得不妥，懊恼着将脸侧到一旁。

　　“你不是一心向往仙门吗？大好机会……别错过了。”

　　“可没有你的仙途，我也不想要。”

　　她将头靠在少年手臂，委屈的蹭了蹭。

　　“我希望我们能永远在一起。还是……你不想和我在一起？”

　　姜染重新抬起头直勾勾盯着他眼底晦暗不明的颤动。

　　少年张了张嘴，脸颊不自觉发烫，仿佛什么塞在喉咙，最终他认输般垂下肩膀回避开了视线。

　　“……我知道了。我陪你就是……”

　　那声音从先前的坚定逐渐细若蚊声。

　　奸计得逞，姜染得意的仰起小脸，唇边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

　　“那你以后可要护着我哦？”

　　望着她那副蔫儿坏的笑容，龙烛放弃似得叹了口气，他捏一把姜染鼻尖儿，脸上隐隐有红霞飞过。

　　“知道啦。”

　　“就这么定了。”

　　她兴高采烈的握紧了少年的手，又自然的松开了它。

　　莫名的失落在少年心底荡开，望着她松开的位置，掌心还残留着她的柔软与芬芳。

　　回想少女那奸计得逞时才会有的甜美笑容，龙烛发出一声认输般的叹息，握紧了那只手。

　　听他答应下来，姜染忍不住窃喜。

　　只要和他成了同门师兄妹，就不怕他再用剑指向自己了。

　　如今唯一要担心的，就是自己能不能被选中了……

　　关于自己的天赋她倒一点也不怀疑，若是半点天赋都没有也不会被那个男人瞧上。

　　只是不知道魔尊看得上，这群仙师看不看得上了。

　　毕竟自己的天赋，既不同于龙烛自带的天命，又不同于李逸仙的纯阴素体……

　　名门正派，真的会需要绝世炉鼎的体质吗？

　　二人各怀心思，姜染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而龙烛则拄着头暗暗打量，他脸颊微红，眼睛发亮，被拄着的嘴角透出浅浅的笑意……

　　望着他们二人的模样，李逸仙不自觉掐紧了掌心。

　　*

　　总算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姜染胡乱把桌上的东西往怀里一拢，塞进包里，小包往肩头一挂，脚底像抹了油似的，半个身子已经探出门外……

　　“姜染，你今天留下。”

　　先生的话语让她猛然刹住脚步，龙烛把小包往肩上一甩，迈步走下石阶。

　　“我等你吧。等会儿我们一起去。”

　　可她却摇摇头。

　　“不了，你先去。先生留我，定是要问方才课上的对答。你站在那里，说不定先生以为你又要帮我了。”

　　他立在阶下，执拗如石，半步不肯挪。

　　“放心，我回完先生的话就来寻你，你若在这里傻等，错过了仙缘，我反倒是要自责了。”

　　他仍是一动不动。

　　姜染见了，忽然歪过头来，眼尾弯起一道月牙似的弧，嘴角噙着半真半假的狡黠，凑近一步压低声道：“龙烛，你再不走，我可要告诉先生，你上回替我代写功课的事了。”

　　少年瞳孔微缩，正要辩驳，却撞上姜染眼底那摸促狭的笑意。

　　那笑容鲜活得像檐下跳跃的烛火，灼得他心头一软，方才还绷紧的脊背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姜染又退开，扬了扬下巴，眉梢挑着俏皮：“去不去？”

　　少年不答，姜染抬手，轻轻推了推那少年的肩头，力道不重，却叫他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走吧。我答应你，等会儿一定到。”

　　他望着那张笑脸，手死死攥着包带，喉间万千话语尽数化作一声叹息。

　　半晌，少年才抬起头来。

　　“先说好了。”

　　那声音坚定不移。

　　“……你若不来，就算仙师肯收，我也不入仙门。”

　　本是他会说出来的话，可不知为何，姜染只觉得心头一暖。

　　生怕表现的太明显，她强压嘴角的笑意。

　　“当然，我们要一起入仙门！约好了！”

　　少年僵硬的五官这才放松了些，多了些许柔软。

　　“说话算话。”

　　他丢下这话，终于肯转身离去。但走出不远，他又回头，姜染见他不肯走，忍不住再度抬手催促！

　　“我一定会去的！不来是小狗！”

　　远远的，能听见少年“噗哧”笑出来的声音。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他将手落在泛红的脸旁轻咳几声。

　　至此，他终于认命般转过身，脚步重重跺着大步不清不愿往广场去了。身后传来她极轻的一声笑，像春风撞碎在玉磬上，让他连恼都恼不起来了。

　　目送龙烛走远了，姜染才肯回了教室。

　　刚进门便见先生拿出一摞纸张。

　　“昨天让你抄的内容少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