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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急成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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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绢敷上窗纸,混着灶间呛人的油烟味。
靠墙的方榆木案上搁了盏油灯,姜染跪坐于蒲团,脊背微微前倾,腕悬竹管笔,指节瘦白如初春新笋。笔尖濡墨,在纸上行走,沙沙有声,似蚕食叶,又似檐溜滴阶。
“哎,都听说了吗?那个什么宗啊,要上来咱们这破庄子挑选弟子了哟!”
“……可是说的玄青宗?”
粗瓷碗沿碰着桌角,磕出短促的脆响,隔壁家邻居李光易发出醉醺醺的笑声。
“对,对,就是那个宗门!”
笔尖一滞,笔尖儿微颤着,墨珠啪嗒滚落下来,在毛边纸上洇成一小团污渍。
她故作无事抓了把废纸,小心点着墨痕。
“那感情好,你们家逸仙那样乖巧,想必必定能被仙家看上。”
“能有那福气我可就谢天谢地了。”
“你家逸仙每日便早早把功课抄完,闲暇赋余时还能自学功课,多才多艺,别提多优秀了,不像我们家姜染……”
堂屋里的大人们又聊了些什么,左不过是些车轱辘的客套话。
姜染已经没有去听了。
目光如炬盯着眼前被墨迹晕染开的纸面,指尖轻轻抚摸过濡润的墨色,指尖微微用力。
回来了……
自己竟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玄青宗选弟子这天!
前世,也是李光易带来了玄青宗下山选徒的消息。
自己满心期待,早早就写好了先生布置的课业,就算不被选中,只是能看一眼也好……
可谁知道还是少写了一张,错过了与仙师的会面。
这一天,自己的青梅竹马双双被第一大宗门长老选中。
也是这一天,自己被魔修千夜掳走……!
“放开我!”
这天深夜,那个男人突然的闯入,不由分说的将她掳走,带回魔修老巢生死谷。
她声嘶力竭地嘶喊,却被男人用法术定身,轻易带走。
“你是我提升修为用的炉鼎。放心,我不会杀你,反而会千好万好的待你,只要你乖乖听话……”
自此之后六百年里,千夜都强迫自己修行,不断提升修为。
男人确实待她极好,数不清的稀世珍宝送到自己面前,只为博得自己一笑。
旁人都羡煞不已,却没人知道他手段何等残忍!
百年间,为逼迫自己修行,千夜逼迫自己吸食他人功力修为,不知害死多少人!
可若不听他的,他便要在自己眼前一座一座的屠城!
她永远都会记得,那个满是红色帷幔的赤木床上,那个男人采撷自己时的声音与触感。
一遍又一遍……
姜染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行!
自己绝不能再被他抓住……!
明天,自己必须被玄青宗带走……!
可一抹愁绪又爬上心头。
千夜此时修为早已大成,就算拜入仙门也未必万全。
何况仙师也不是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能陪在自己身边的,而身为魔尊他自然有办法避开仙门中人将自己掳走……
可现在的自己就是个凡人,就算此刻开始修炼也来不及……
如果有一个能随时保护自己的强者就好了……
不知为何,脑海里忽的回想起龙烛站在风中,衣袂猎猎作响的画面。
姜染心头陡然一惊,旋即豁然开朗,唇角不自觉地轻轻上扬,连她自己都未察觉。
“这人选,不就在眼前吗?”
她眼睛乌溜一转,计上心来,已然有了主意。
“不过在那之前……”
姜染盯着自己抄写的《三字经》,意味深长的望向已经写好的作业,又抽了张毛边纸,仔仔细细又抄了第十一张……灯芯接触到油面炸了一下,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
学堂里,年龄各异的孩童们三五成群嬉戏打闹。
院子里还是那棵歪脖子槐,还是一地碎石子,可瞧着都眼生,像走错了地方。
毕竟过去六百余年她已经不太记得家乡这些道路通向何方了。
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可以用来作为参考。
学堂内课桌整整齐齐的排列着,张张都像自己坐过的,又哪张都不像。
她环顾四周,如果是那个人在的话……
“在找什么?”
一声清冽打断了思绪,姜染回过头来,瞳孔微微缩张。
那正是自己的好青梅李逸仙。
此刻她略显稚嫩的面容与前世交叠在一起,勾连起一串片段。
千夜掳走自己后,恶行不断。
而他一再越界,涂炭生灵,终究是惹恼了各大名门正派。
终有一日,以玄青宗为首的修士们集合起来,在那一天,齐心协力攻上了生死谷,围剿千夜!
对于这种人被围剿,姜染高兴都来不及。
可她忘了,在世人眼中,自己也早已是魔修了……
一股剑气直逼红衣少女。
姜染身形微微一让,几乎只让出了剑锋的部分,便不再闪躲了。
“这么多年不见,都不想叙叙旧吗?见到好友,居然提剑就砍,真是薄情啊,逸仙。”
女人身着青色的道袍、腰束玄色的宽边腰带,怀揣美玉,肩套丝制长衫。
略显稚嫩的脸上带着隐隐的怒气,但依旧气质若兰,举手投足间尽是儒雅。
李逸仙重新调整好架势,一改在宗门温润的模样,那双浸过晨露般的眼眸此刻尽显狠戾。
“谁要与你这妖女叙旧!如今魔尊千夜已死!现命你速速交出魔尊私藏秘宝,如若如此,或许我才会念在昔日情谊,饶你一命!”
“秘宝?”
姜染被逗笑了,发出一连串咯咯的笑声。
抬袖掩住唇边那痕浅浅的弧度,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这帮人当真蠢得可笑。
自诩为名门正派,说什么惩奸除恶,到头来还惦记人家的藏宝库。恐怕这次围剿,也不过只是借口罢了。
其实他那些宝贝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稀世珍宝。
想来是千夜将自己藏得太深,又日夜用最好的灵石与灵药滋养,以至于外人都以为他是藏起了什么宝贝。
她没说什么,只摇了摇头。
“还真是薄情啊,明明有六百年不见了……”
她指尖卷着垂下的青丝,那轻佻的语声才落,指尖的动作猛然一僵,姜染忽的冷笑一声,笑里尽是自嘲。
在千夜身边耳濡目染,见他嬉笑着将他人性命玩弄鼓掌,视如草莽。或许这百年间,自己也沾染他的气息,与他越发的像了。一颦一笑,举手投足,连说话的方式、语调都一模一样……
她垂下眼,忽然觉得自己也腌臜起来,像沾了别人衣上的灰,又像抄书时偶然蹭在袖口的旧墨,洗不掉,也藏不住。
“我和你说话呢!”
李逸仙不高兴的拔高了嗓音,将姜染的思绪拽回。
姜染眨了眨圆润的眼眸:“我是在找……”
不待她吐露,反是李逸仙更快一步替她作答。
“我看你又在找龙烛了吧?”
姜染没有否认。
一声极具尖锐的轻蔑从她鼻腔里流出。
“哼!别是昨天作业又没写完,今天又想借龙烛的抄了吧?一个连自己的作业都不好好做的人,真不知道你这不学无术的东西哪里好了……”
她并不遮掩心底的不快。
面对扑面而来的恶意,姜染突然觉得很好笑。
“我只是想龙烛问点事而已。倒是你,急成这样,莫不是怕我抢走了他?伤了你的少女心?”
女子的心事就这样被她轻易的铺开在人眼前,李逸仙当即涨红了脸。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吗?他不是你的心上人?所以你才如此……?”
“胡说八道!”
十来岁的少女还没有成年后的狡黠,被人戳穿,只得烧涨着脸。
“那你干嘛在意我和他说话?你与我才是总角之交啊,怎么反而对龙烛更……?”
“我才没那么想!只是看不惯你总是抄别人作业而已!倒是你,既然来了,还不过来交作业?不要什么都让我催你。自己主动点。”
抱起胸前那一沓毛边纸匆忙催促。
末了,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冷声嗤笑。
“是了,看我。都忘了你着急找龙烛,不就是为了借他的作业抄吗?此刻就算让你交,只怕你也是拿不出来的。”
只有这种时候,李逸仙身上才会显现出平日没有的骄傲。
“这次还真不是。”
姜染笑着从小包里拿出这次的课业来。
看着那厚厚一摞纸李逸仙哼了一声。
她几乎是从姜染手里抢过,随手钦点起毛边纸的数量。边数,那双找茬的眼睛边清醒起来。
“这、怎么会……?!”
“有什么不对吗?”
姜染指尖敲打着桌面笑着问。
“……你写了十一张?”
李逸仙不敢相信,又捻着手里的毛边纸数了一遍。
平日里那个多写一个字都要苦闷半天的人,今天却破天荒的多写了一整张?
“对。昨天写得太入迷,一不小心多写了张。反正写也写了,你帮我一起教了呗?说不定老师看了还会夸我两句呢。倒是你……好像不高兴?”
“……怎么会。”
李逸仙抿着嘴,终究没再开口,只把背影留了过去,抬脚便去了。
她背影远去,姜染凝眸良久,方才徐徐收回目光,神色耐人寻味。
“这次……可要收好了啊……李逸仙。”
一抹晦暗游过眼底,姜染语调低沉了几分。
“盯着她看什么?”
那是久违了的,那个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