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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陨落 青云镇最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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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镇最近热闹得很。
来往的修士比往年多了三倍不止,镇口那家“老陈茶摊”的老板陈伯笑得合不拢嘴,连带着给客人添茶的手都不抖了。这群修士老爷们出手阔绰,一壶最便宜的灵茶也能卖出三倍的价钱,偶尔还能碰上几个赏灵石的。
“听说了吗?青云宗那个季星,陨了。”
茶摊角落里,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修士压低了声音,同桌的几人立刻凑了过来,连隔壁桌的两个散修都竖起了耳朵。
“哪个季星?”
“还能是哪个?就是那个青云宗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十二岁筑基、十五岁结丹,据说剑意通神,连宗主都亲口说过她有望问鼎剑道的那个季星!”
短须修士一拍桌子,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前些日子天澜秘境开启,各宗各派都派了弟子进去。青云宗自然也去了,带的队就是季星。结果你猜怎么着?秘境深处出了头上古妖兽,据说体长百丈,一口就……”
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把季星给吞了?”
“可不!当时几十个弟子亲眼所见,那妖兽张口一吸,连人带剑全进去了。青云宗的弟子拼了命才把消息带出来,宗主震怒,据说当场吐了口血,闭关了三天才出来。”
“嘶——”
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可惜了,听说她才不过二十吧?”
“可不是嘛,百年难遇的奇才,就这么……”
“天妒英才啊。”
茶摊最角落的位置,一个灰扑扑的身影正埋头吃面。这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散修服饰,头发用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还抹了点灰,看起来就是个不起眼的年轻修士。听到这里,她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这帮人传得倒是绘声绘色。
上古妖兽?体长百丈?一口吞了连人带剑?
她季星把两头上古妖兽按着打的时候,怎么没人看见?
她默默往嘴里塞了口面,决定不跟这些人计较。毕竟她现在是个“死人”,死人不该坐在茶摊里吃面。
“你们说那季星也是倒霉,”邻桌一个年轻散修啧啧出声,“好端端的天才,非要进什么秘境深处。听说那头上古妖兽本来不主动攻击人的,是她自己冲上去要猎杀,结果实力不济,反被吞了。”
季星嚼面的动作停了一拍。
实力不济?
反被吞了?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幽幽地看向邻桌那个散修。那人看着不过筑基初期的修为,面生得很,八成是哪个小门派出来见世面的弟子,修为还没她剑鞘上的穗子高,居然也敢在这儿说她实力不济?
“道友这话不对吧,”短须修士倒是先开口了,“那季星再怎么说也是金丹期,怎么可能……”
“金丹期怎么了?”年轻散修梗着脖子,“上古妖兽那可是金丹大圆满都未必打得过的,她一个金丹期,还不是送菜?我听说她进去的时候连剑都没拔出来,就被一口闷了。”
季星手里的筷子“咔嚓”一声断了。
茶摊里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朝她看过来。季星面不改色地把断筷子放在桌上,冲众人扯了扯嘴角:“不好意思,手滑。”
陈伯小跑着送来一双新筷子,季星接过来,继续低头吃面,只是嚼面的力道明显重了几分。
连剑都没拔出来就被一口闷了?
她那天进秘境深处的时候,明明是那两头畜生先动的手。一头黑毛的仗着体型大往她身上扑,一头青鳞的躲在后面吐毒雾。她三剑挑了黑毛的筋,又反手一剑把青鳞的尾巴钉在地上,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要不是她急着回去砍——不对,急着回去练剑,那两头畜生连全尸都留不下。
结果现在倒好,传成了她被妖兽一口吞了。
“要我说啊,”另一个穿蓝袍的修士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青云宗这次是亏大了。季星那资质,再给她十年,未必不能问鼎化神。可惜了,好好的苗子就这么没了。”
“可不是嘛,听说青云宗宗主气得把秘境入口都封了,说是要进去找那妖兽算账。结果进去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什么都没找到?”
“可不。你说怪不怪,那么大一头妖兽,几十个弟子亲眼看见的,结果宗主带人进去搜了三天三夜,连根毛都没找着。”
季星心里“咯噔”一下。
宗主进秘境了?
那老头一把年纪了,脾气又爆,要是真在秘境里遇上那两头畜生——她走的时候明明把它们都打残了,应该跑不远才对。宗主该不会真把它们给剁了吧?那她下次想找练手的都没地方找了。
她正琢磨着,茶摊门口又进来两个人。为首的是个年轻女修,穿着一身青云宗外门弟子的制式道袍,腰间别着枚玉牌,眉清目秀的,只是脸色不太好看。她身后跟着个圆脸小姑娘,看着十五六岁的样子,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季星一眼就认出了那女修——周小婉,青云宗外门弟子,平时跟她没什么交集,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倒是后面那个圆脸小姑娘,是她院子隔壁住着的林巧巧,整天“师姐师姐”地跟在她屁股后面跑。
“巧巧,别哭了,”周小婉拉着林巧巧在靠门的位置坐下,声音温柔,“季师姐她……她也不希望你这样。”
林巧巧抽了抽鼻子,眼泪又掉下来了:“周师妹,你亲眼看见的吗?季师姐真的……”
周小婉叹了口气,神情哀戚:“我亲眼看见的。那妖兽太大了,遮天蔽日的,季师姐一个人挡在前面让我们先走。我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那妖兽张口……”
她说不下去了,偏过头擦了擦眼角。
茶摊里又一次安静下来,连陈伯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一脸唏嘘地看着她们。
季星嘴里塞着半截面条,整个人都愣住了。
周小婉亲眼看见?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挡在前面让同门先走了?她怎么不记得自己喊过“你们快走”这种话?
她那天砍完树、打完妖兽,因为心虚直接跑路了,连招呼都没打一个。周小婉当时离她少说三里地,能看见什么?
“季师姐……”林巧巧哭得直打嗝,“她明明那么厉害,怎么会……”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周小婉轻轻拍着她的背,“季师姐虽然厉害,但上古妖兽何其凶残。她是为了掩护我们才……”
季星默默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感觉有点消化不良。
她掩护同门?
她连自己砍树的事都没敢跟人说,还掩护同门?
周小婉还在继续:“当时情况太危急了,季师姐拔剑冲上去,剑光比太阳还亮。那妖兽一爪子拍下来,季师姐躲开了,但是另一头妖兽从后面……”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茶摊里有人递了帕子过去,有人叹气,有人摇头。短须修士眼眶都红了,一拍桌子:“季星道友,巾帼英雄!”
“巾帼英雄!”
“可惜了,可惜了……”
季星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那双断过的筷子,表情一言难尽。
她那天确实拔剑了,但剑光没比太阳亮,顶多比蜡烛亮一点——因为她砍树的时候故意压着剑气,怕被宗主发现。她确实躲开了一爪子,但那是黑毛妖兽的尾巴,被她反手削断了。另一头妖兽从后面偷袭,她头都没回,剑意直接把它钉地上了。
整个过程,她连汗都没出。
周小婉到底是怎么编出这么一大段来的?
“周师妹,”林巧巧抹着眼泪问,“季师姐她……她最后说了什么吗?”
周小婉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做心理建设。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又轻又颤:“她说……‘快走,不要管我’。”
季星差点被面条呛死。
她咳嗽了两声,引来了几道目光。周小婉也朝她看过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是在不满有人在这种感人的时刻发出噪音。季星连忙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
快走,不要管我?
她季星这辈子就没说过这么肉麻的话。
她跑路那天晚上,心里想的明明是“赶紧跑别被那老头抓住”,一个字都没跟别人多说。结果传到周小婉嘴里,变成了舍己为人、英勇就义。
“周师妹,你真好,”林巧巧靠在周小婉肩上,还在抽泣,“只有你记得季师姐最后的样子……”
周小婉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语气温柔又坚定:“季师姐是为了我们才……我永远不会忘记。”
茶摊里又响起一片唏嘘。
季星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起身准备走人。她实在听不下去了。再听下去,她怕自己忍不住站起来告诉所有人——你们嘴里的“巾帼英雄”正坐在这儿吃面呢,活得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
但她不能。
她现在是个“死人”,死人不该出现在青云镇。
季星低着头往外走,路过周小婉那一桌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周小婉还在轻声安慰林巧巧,神情真诚得找不出一点破绽。季星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这姑娘编故事的本事,比她的剑法强多了。
她推门出了茶摊,外头的阳光晃得她眯了眯眼。镇上的修士来来往往,偶尔还能听见有人提起“季星”这个名字,语气里全是惋惜和敬佩。季星把木簪扶正,遮住自己那张抹灰的脸,嘴角微微翘了翘。
行吧,你们继续传。
等我哪天心情好了,回去把那棵破树拼起来,吓你们一跳。
她踩着轻快的步子往镇外走,身后茶摊里隐约传来短须修士的声音:“……听说青云宗给季星立了衣冠冢,就在宗门后山,宗主亲自写的碑文……”
季星脚步一顿。
衣冠冢?
那老头给她立了衣冠冢?
她站在原地,风吹过衣角,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因为常年握剑留下的茧还在,手指修长有力,能一剑劈开灵树,也能把两头上古妖兽按在地上打。
可那老头居然给她立了衣冠冢。
季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脚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些。
算了,再让他气一阵吧。
等她回去的时候,最多……最多帮他扫扫墓。
反正那老头立的是衣冠冢,她又没真死。
她走出镇口,御剑而起,青色的剑光划过天际,往更远的地方去了。身后茶摊里,周小婉还在讲述那场“惨烈”的战斗,林巧巧还在哭,短须修士还在感慨“天妒英才”。
而“英才”本人,正踩着剑,迎着风,去往下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
她打算再吃几碗面,再听几段自己的“英勇事迹”。
然后找个日子,回去把那棵破树拼起来。
毕竟那老头虽然脾气爆,但对她确实不错。
再说了,她忽然笑了一下——要是真让他立个衣冠冢立久了,哪天她回去,他真把她当鬼打了怎么办?